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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共 13 章

前男友的影片

作者:奧雪 · 本章 8,176 字 · 全作 121,319 字

豆漿店裡的蒸氣很重,保溫桶的蓋子掀著,白煙一團一團往上捲,把鐵窗格照進來的光切成好幾塊。我端著碗坐進靠牆那側的空位,塑膠椅腳在地磚上磨出一聲短促的尖響。桌上擺著兩碗熱豆漿,一碗是我的,一碗是語晴的。她那碗從端上桌就沒動過,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皮,像放涼的湖面。 這是一個禮拜以來的第一次約會。她坐在我旁邊,針織衫的袖子拉到手肘,手肘撐在桌緣,看著我,什麼也沒問。 「阿坤那邊,這一個禮拜我想了很久。」我先開口,聲音被蒸氣襯得有點悶,「我決定不回去了。」 語晴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 「他已經自己跨出去了。」我用湯匙攪了攪碗裡的豆漿,把結皮攪散,「上週五我離開前,他自己在月曆上畫了圈,說要去翻畢業紀念冊把那個女生的名字找出來。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死死捏著那支記號筆,捏得我看了都替他緊張——可是那一步是他自己踩的,不是我推的。」 「所以你要放著不管?」她問,語氣不像質疑,比較像在確認我把事情想清楚了沒有。 「不是不管,是不插手。」我把湯匙放下,「我如果現在想辦法連線回去,教他怎麼追、幫他排進度、幫他想開場白,那他就只是換一個人聽指令而已。他缺的不是方法。他缺的是自己願意動的那一下。」 講到這裡我自己心裡也浮出一個念頭——我教了十年數學,最怕的就是那種題目講解完會點頭、考試一變形就空白的孩子。阿坤不是不會算,他是從來沒動筆過。這種人你替他寫答案,他下次還是不會。 語晴捧起碗,終於喝了一口。蒸氣撲上她的臉,睫毛上沾了一點細細的水氣。 「你變了。」她說。 「哪裡變?」 「以前你遇到這種事,會攬到自己身上。」她放下碗,視線落在我臉上,「然後自己累個半死,還覺得做得不夠。你現在會講『不插手』這三個字,我聽了有點不習慣。」 我笑了一下。「可能是被某個光球罵太多次了。」 「小嗆?」 「嗯。牠走之前說往後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我低頭看著碗裡轉動的豆漿,「我當時以為牠在講平行時空的事。後來想想,牠大概是在講這種時候——沒有人會幫我算好該做什麼。我自己決定,自己承擔。」 店裡的人聲漲起來,有人在櫃檯前喊著要打包,油鍋那頭傳來長筷子翻動的聲響。我轉頭看語晴,她正把豆漿碗捧在兩手之間,指尖被碗的溫度烘得泛紅。 有些話在心裡盤旋了一個禮拜,現在趁著熱豆漿的蒸氣,反而清楚了。 「小晴。」 「嗯?」 「平行時空的事就留在那邊。現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我停了一下,把碗推開一點,讓桌面空出來,「重要的事,是陪妳。」 語晴捧碗的動作停住。 「我不是在講好聽話。」我趕緊補上,「我是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這十年到底在幹什麼。我以為我是在等一個時機,其實我是在等一個不會失敗的保證。可是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我現在知道了,所以我不想再把時間花在算計上。」 我看著她。「以後的日子,我只想好好陪妳。不是任務,不是誰交代的,就只是我想。」 語晴愣了一拍。碗還捧在手上,蒸氣從碗口往上飄,糊了她的視線。然後她笑出來,肩膀微微抖,把碗放回桌上,伸手到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擱在桌角的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跳出一則短暫的訊息通知。距離很近,我瞥見了發訊人的名字。 語晴桌子底下的手微微一僵。雖然她很快就鬆開,但我確實感覺到了那瞬間的緊繃。她收回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但眼底那種輕鬆的溫度卻在一秒內降了下來。 她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醫院群組,」她抬起頭看我,聲音很平靜,「學妹在問排班的事。」 她說得太快,太順理成章,反而像在掩飾什麼。我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卻沒壓下剛才心裡泛起的那一絲突兀。 因為我剛才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麼醫院群組。那是一個沒有存成全名、單單只有一個字的名字。 --- 我起身的時候,椅腳在磨石子地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語晴還坐著,仰頭看我,那雙眼睛瞇成彎月,像剛聽完一個不算高明的笑話卻又真心覺得有趣。剛才桌面上那短暫的僵硬好像根本沒發生過。我掏出零錢包結帳,老闆娘在圍裙上擦著手接過硬幣,順口問了句「今天比較早喔」,我點了下頭,一時不知道怎麼接,倒是語晴從我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笑著替我答了「他今天心情好」。 走出店門,鐵門的滑軌聲在背後喀啦落下,晨光一下子鋪滿整條人行道。紅磚被掃得乾淨,磚縫裡還留著昨夜的水氣,踩上去有種微微的澀感。機車斜斜停了一排,後照鏡映著對街早餐店的招牌,腳踏車的車籃裡積著幾片落葉,風一吹就翻個面。 「要去哪?」我問,視線不自覺掃過她插在針織衫口袋裡的手。那支手機剛才被她迅速收進去了。 「沒有要去哪。」語晴把手往口袋裡藏得更深了些,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冷氣吹得發白的手臂,「就隨便走啊。難得早上這麼清醒,急診室那邊我請了兩小時假,不急著回去。」 我們並肩往巷口方向走,樹蔭一塊一塊落在紅磚上,風把葉影推得晃動。她走在我右邊,偶爾手肘碰過來,力道很輕,像不經意,可是碰了三次之後我就知道那不是不經意。第四下她乾脆把手肘擱在我手臂上多停了一秒,才若無事地收回。我沒閃,她也沒解釋,兩個人就這麼順著人行道慢慢往前晃。 「跟你講一個昨天晚上的事。」她開口,聲音裡先帶了笑,「有個阿伯,八十幾歲,被孫子帶來,說他肚子痛。我問他哪裡痛,他指著肚臍上面。我問他痛多久了,他說從他老婆走的那年開始。」 「那年是哪一年?」 「他孫子在旁邊翻白眼,說『阿公你每次都這樣講』。」語晴笑出聲,手肘又碰過來,「結果你猜怎樣?照了超音波,什麼都沒有。阿伯最後自己招了,說他是想來看看急診室的護士小姐,因為他孫子都不帶他出門。」 我忍不住笑出來。急診室這種地方,我大概一輩子也想像不出那些畫面,可是她講起來像在講鄰居家的貓又爬上屋頂了,語氣裡沒有半點不耐。 「後來呢?」 「後來他孫子臉很臭,我還是幫他量了血壓,順便塞了兩顆糖果給他。阿伯走的時候跟我說『小姐妳人真好』,我跟他說『阿伯你血壓太高了,糖果一天只能吃一顆』。」她講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補上,「他孫子走到門口還回頭瞪我一眼,好像糖果是我硬塞的。」 「那妳到底塞了幾顆?」 「三顆。」她答得毫不心虛,「一顆給阿伯,一顆給他孫子,叫他別臭臉了,剩下一顆我自己吃掉。上大夜班不吃點甜的會死。」 我搖頭,嘴角還掛著笑。她講這些事的時候整個人是活過來的,眉飛色舞,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節奏,有時講到一半還會停下來比手勢。她講得越是輕快,我越是確信剛才那則讓她瞬間降溫的訊息,絕對不是什麼醫院群組。但我沒有拆穿,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以前不會問『後來呢』。」她忽然把話題轉回來,偏著頭,眼睛裡有種審視的光,像在核對什麼,「你以前都只會『嗯』、『喔』、『這樣啊』,然後就沒了。今天居然追問,還問了兩次。」 我推了一下眼鏡,鏡架滑到鼻樑中間,被我推回去。「有人叫我多說一點。」 語晴的腳步慢了半拍。她當然知道我說的是誰,這一個禮拜我們在客廳聊過好幾次,她總會伸手拍我的背,說「你以後有話就講,我在聽」。那句話我記到現在,像有人在我胸口埋了一顆小小的、溫熱的石頭。 她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偏過頭去看路邊那排機車,耳朵尖卻慢慢紅起來。我看著她那個側臉,忽然覺得這條走了不知道幾百遍的人行道,今天特別長,長得讓人捨不得走完。 「你這樣講,我會不好意思。」她終於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還帶著笑,「我那時候只是一時嘴快。」 「一時嘴快也是真心話。」 「陳嗣添,你什麼時候學會頂嘴的?」 「剛剛學的。」 她笑出聲,伸手往我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掌心溫溫的。我們走到一棵老榕樹底下,氣根垂得低低的,葉子密得把陽光篩成一地碎金。風從巷口灌進來,比剛才大一些,我襯衫的領子被吹得翻起來,貼在脖子上有點癢,我抬手想拉平,還沒摸到,語晴已經先一步轉過身來。 「別動。」 她站到我面前,比我矮半個頭,抬手把我翻起的衣領壓回去。她的指節碰到我脖子側邊,帶著點外面走了一段路的暖意,動作很慢,先壓平左邊,再繞到右邊,把領角順著襯衫的縫線撫直。我低著頭看她,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件需要專心的事。榕樹的氣根在她身後輕輕晃,風把她的髮尾吹起來,掃過我的手背,癢癢的。 「好了。」她說,手從衣領上收回,順勢在我肩上輕拍一下,「走吧。」 --- 「走吧。」語晴收回手,腳步重新邁開,我落後半步跟上。 豆漿店的油煙味還留在鼻腔裡,巷口轉出去接上大馬路,人行道一下子窄了一半。騎樓柱子一根接一根,柱子與柱子之間塞滿了停放的機車,後照鏡歪歪斜斜伸出來,得像解一道幾何題那樣側身找空隙鑽。清晨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影子,也把柱子後面的暗處襯得更暗。 「那個阿伯後來出院了你知道嗎,」語晴邊走邊說,馬尾隨著步伐晃,「出院那天還特地跑來護理站,拎了兩串香蕉,說要給我們補身體,結果被我們整組人笑到不行,香蕉放到爛掉都沒人敢吃。」 「為什麼不敢吃?」 「因為他抓藥的時候手都在抖啊,誰知道那香蕉哪來的。而且他出院前還拉著我的手說,小姐妳手腳這麼俐落,以後一定嫁好人家。」她講到這裡自己先笑出來,鼻尖皺了一下,「我當時心裡想,阿伯你先顧好你的血糖吧。」 我笑出聲,她側頭看我一眼,嘴角也跟著上揚。陽光落在她的針織衫袖口,捲到手肘的地方露出半截前臂,皮膚被晨光照得透亮。她講話的時候手會跟著比,講到「兩串香蕉」還真的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過了半個路口,前方的騎樓底下迎面走來一個人。 我先注意到的不是臉,是他走路的樣子——肩膀晃得很開,整條人行道像他家客廳,遇到機車也不閃,就這麼直直切過來。深色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前臂,熨得平整的布料反著光。等他走近到三、四步的距離,我才看清那張臉。 語晴的腳步瞬間停了。 「小晴。」那人先開口,語氣熟稔得像是昨天才一起吃過飯,尾音還帶著笑。 我還沒反應過來,語晴已經往前半步。她沒有看那個男人,而是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的笑意在一秒內結成了冰,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反而咬得字字分明: 「他是我前男友。」 這六個字她說得極其乾脆,像在我們之間劃下一道防線。我沒有再多問。跨出一步,整個人硬生生橫在她和那男人之間。路旁機車的後照鏡死死硌到我的腰側,有點痛,但我沒去管。肩膀收緊,兩隻手垂在身側,隨時可以抬起來。柱子後面的陰影罩過來,我剛好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男人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我,像在看路邊一臺擋路的破腳踏車。他的視線慢慢從我的臉移到我的襯衫,再移回我的眼鏡,嘴角慢慢揚起來。 「你們交往了?」 「對。」我答得很快,快到連自己都愣了一下。聲音沒有抖,這點讓我稍微安心。我把重心往前壓,兩腳一前一後站定,下巴微抬,視線死死鎖著他的眼睛不放。他的下巴線條比我俐落,襯衫底下的肩膀也比我寬,但這些我現在都不打算去想。我只知道語晴在我背後。 他偏了偏頭,像在打量我這副充滿防備的樣子,喉間滾出一聲短笑。 「這麼緊張幹嘛,我又不會打你。」他舉起兩手,掌心朝外晃了晃,慢條斯理地放下,動作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他的視線卻越過我的肩膀,帶著某種黏膩的惡意,直直落在我身後。 「小晴,」他換了個語調,變得又輕又黏,「妳有沒有告訴他,影片的事?」 我背後傳來極細的一聲吸氣,像是被人瞬間抽空了肺裡的氧氣。 男人的目光還停在語晴身上,像是很享受這個停頓帶來的恐懼。他往前傾了一點,聲音刻意壓低,卻剛好夠我們三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影片裡的她,好騷。」 空氣像被人瞬間抽走了一層。 語晴的呼吸明顯變淺了,一下一下,短而急促,就在我耳後發抖。我的手在身側猛地收緊,指節繃得發痠。背脊僵直,從後腰一路硬到肩胛骨,但我沒有退開,也沒有讓開半步。 --- 腳步聲往人行道那頭散開,不急不緩,還帶著點哼歌的調子,好像剛才那幾句話只是順口聊聊。我盯著他背影看了兩秒,襯衫下襬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回去。追上去能做什麼,我這種連跟學生吵架都會先道歉的人,揮拳大概會打到自己的眼鏡。 「有空再聊啊。」他連頭都沒回,只把手舉起來晃了兩下。那語氣熟稔得像我們三個是多年鄰居,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把那股衝上喉頭的熱壓下去,慢慢轉回身。 語晴整個人貼在騎樓柱上,背脊跟水泥柱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像想把自己嵌進去。她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彎著,還沒鬆開。柱影橫過她的腰,把針織衫照出一深一淺兩截顏色。她沒看我,眼睛盯著我肩膀旁邊某個不存在的點,胸口起伏得很快。 我往前半步,手掌先落在她手肘外側。隔著針織衫的料子,她的手臂冰涼,肌肉繃成一條硬線。我沒用力,只是託著,確認她站得住。 「站得穩嗎?」 她點頭,點得很小。 「那我不問了。」我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子口袋,怕自己忍不住多問一句。「影片那件事,妳想說再說。」 她終於把視線移到我臉上,喉頭動了一下,像有話卡在那裡,先吞了回去。清晨的風從騎樓外灌進來,把她額前幾根碎髮吹得貼在眉上,她伸手撥開,動作有點抖。 「我不想讓你看。」她說,聲音細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尾音咬不住,散在空氣裡。 「好。」我說,「那我就不看。」 「你不問是什麼?」 「不問。」我推了一下眼鏡,鏡架滑回鼻樑,「我等妳想說的時候說。」 急診室裡待久的人,最怕被逼著交代病情。我在心裡補了一句,這種事跟病人願不願意講哪裡痛是一樣的道理,逼出來的答案通常不準。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我當檢察官。 語晴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握著的手,慢慢把它們張開,又握起來,反覆兩次,像在確認手指還聽話。她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深,肩膀跟著抬起來,吐氣的時候整個人矮了一截。騎樓柱的邊緣在她臉側投下一道直線,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 「謝謝你在。」她說。 這句話輕得幾乎被車聲蓋過去。我聽見了,卻一時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裡,只好看著她腳邊那塊被柱影切出稜角的地磚。 「我本來就該在。」我說。 「不是本來。」她搖頭,搖得很用力,馬尾跟著晃,「很多人不會在。」 這句話讓我胸口堵了一下。我想到她從前那些沒講完的電話、那些說「沒事啦」就轉開話題的夜班,原來不是真的沒事,是沒有人站在那裡等她講。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有點氣自己,十年了,我竟然現在才看懂。 「以後我都在。」話出口我才發現太大聲,連忙壓低,「我是說,這種場面,妳不用一個人扛。」 她抬眼看我,眼睛還是紅的,眼白上浮著細細的血絲,可是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散。她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什麼,最後只是把嘴抿成一條線,用力點了一下頭。 「你不覺得我很麻煩嗎?」她問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一大早被攔在路邊,還得聽我講這些。」 「不麻煩。」我想了想,補上一句,「我數學題改多了,這算輕鬆的。」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笑得有點破音,鼻音很重,卻是真的在笑。「陳嗣添,你這什麼爛比喻。」 「我只有這種。」 「看得出來。」 她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一層,這次不是因為害怕。她往前一步,額頭靠上我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我感覺到那塊皮膚的溫度慢慢透過來,還有她呼吸時一起一伏的重量。她的馬尾垂在我手臂邊,髮尾掃過我的手背。 我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後腦,指腹壓著髮根。她的頭髮帶著清晨的涼氣,靠著靠著就暖了。騎樓外的車一輛接一輛過去,早餐店老闆在喊外帶好了,聲音遠遠的。我們就停在柱影裡,誰也沒動。 --- 我點頭,沒多問。兩個人沿著騎樓走回我住的那棟老公寓,一路上誰都沒開口。她走在我右邊半步的位置,馬尾垂在肩後,隨著步伐輕輕晃。早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像兩條並排的線。我低頭看了兩次她的側臉,她都只是安靜地走著,眼神落在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經過巷口那家早餐店時,鐵門已經全拉起來了,老闆正在裡面擺蒸籠,白煙從縫隙裡竄出來,她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 進門以後,她脫了鞋,逕自走到客廳的舊沙發坐下。我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握在自己手裡,在她旁邊坐下。杯壁的水珠凝結,順著玻璃滑下來,在木茶几上留下一小圈濕痕。她坐的位置剛好是早晨陽光會照到的那一側,淡金色的光斜斜地落在她肩上,把她那件針織衫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她沒動那杯水,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持續了一陣。她兩手捧著杯子,沒有喝,指尖來回摩挲杯壁。我盯著她低垂的眼睫,等著。客廳裡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聲,隔著牆壁悶悶地響。她把杯子放回茶几,玻璃碰木頭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阿添。」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在騎樓時輕。「我跟林冠宇分手前,發生過一件事。」 我沒有出聲,只是把手覆上她握杯的手背,她沒有抽開。 「那陣子他已經不太對勁了,動不動就發脾氣,我說想分手,他就說要讓我後悔。」她頓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話吞回去再重新吐出來,「有一天,他約我去他家,說是最後談一次。我去了。然後他朋友也在。」 她停住,喉嚨動了一下,別開視線看著茶几上那圈水痕。我感覺得到她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涼涼的,微微發抖,卻沒有縮回去。 「兩個人把我壓在床上的時候,他拿手機錄影。」她說這句話的速度很快,像是怕慢一點就說不出口,「我後來提分手,要他刪掉,他當著我面刪了。但是前陣子他傳訊息給我,說他留了備份。」 我的呼吸在肺裡猛地停住,腦子裡像是有一根弦「啪」地斷了。一股尖銳的冷意混合著暴怒直衝腦門,我想砸碎點什麼,想衝下樓去把剛才那個男人的臉踩在柏油路上。但我死死咬住牙,把這股暴戾壓在喉嚨深處,因為我知道,我現在只要稍微透出一點失控,都會嚇到眼前這個已經在發抖的人。 她的聲音在「備份」兩個字上顫得厲害,像是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條勒住她脖子的繩子。「他那時候說,只是留著當紀念,不會拿出來。」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以為已經結束的事情,其實一直懸在頭上,你不知道哪一天它會掉下來。」 她終於抬頭看我,眼眶紅了,鼻音很重,卻還是扯出一個笑容:「我本來不想讓你知道。我怕你覺得我髒。」 那個字像針一樣狠狠扎進我胸口。我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翻過來,強硬卻溫柔地把她冰涼的手包進掌心裡。 「小晴。」我喊她,等她滿是血絲的眼睛對上我的,「妳沒有做錯事。髒的是他們,妳一點都不髒。」 她的嘴唇顫了一下,別過頭去。我看見她肩膀微微聳動,馬尾滑到臉側,遮住半張臉。我沒有追過去,沒有逼她轉回來。我只是握著她的手,感覺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像抓住一塊浮木那樣扣住我的指節。 窗外的晨光已經褪去了初升時的微涼,變得有些刺眼,把我們兩個的影子實實地融在一起。 「我這陣子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說。」她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每次見到你,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我怕你知道了會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同情的,或者嫌棄的。」她終於轉回來,眼眶還紅著,但沒有掉眼淚,「哪一種我都不想要。」 我搖搖頭:「我沒有。」 她盯著我看了一陣,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慢慢鬆開緊繃的肩膀,往後靠進沙發裡。「我知道你沒有。你這個人,連說謊都不會。」 「我會說謊。」我說,「只是沒對妳說過。」 她愣了一下,然後短促地笑了一聲,嘴角和眼眶一起彎起來。那個笑容讓我胸口稍微鬆開了一點。 「那現在呢?」她問。 「什麼現在?」 「你知道了以後,還要我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碎掉。我把她的手握緊,直直看進她眼睛裡:「當然要。這從來不是個問題。」 她低下頭,盯著我們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然後她開口:「林冠宇那邊,我自己處理。」 「妳想怎麼處理?」 「還不知道,但不會再讓他拿這個威脅我。」她抬起頭,眼神比剛才穩了一些,「你早上在豆漿店不是說,以後的日子想好好過,不想再算計了嗎?在那之前,我會先把自己身上的爛攤子收乾淨。我不是那時候的我了。」 我沒有馬上點頭。我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電視櫃旁拉開抽屜,翻出一本用來記備忘的便條紙和一枝筆。我走回茶几前,在紙上寫下「林冠宇」三個字,又在下面寫了兩個字——「影片」。 然後,我把這張紙條撕下來,貼在茶几正中央。 語晴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又抬頭看我,眼神帶著疑惑。「你寫這個幹嘛?」 我重新在她身邊坐下,指著那張紙條。 「我是教數學的。以前我教學生,遇到覺得可怕、解不開的難題,第一步就是把它寫在紙上。寫下來,它就不再是腦子裡嚇人的怪獸,它就只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題目。」 我轉過頭看她,語氣放得很輕,但咬字很重。 「小晴,這不是妳一個人的事。妳說妳要處理,可以。但從現在開始,是『我們』一起處理。」我指著那張便條紙,「妳不用一個人去面對他。這道題目,我們一起解。」 語晴看著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紙條。早晨的陽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張便條紙的邊角,然後收回手,重新握住了我。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