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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13 章

四個人的鐵皮屋午餐

作者:奧雪 · 本章 8,206 字 · 全作 121,319 字

便當袋擱在茶几上,我拉開提把,把雙層便當盒端出來。 蓋子掀開的瞬間,醬油滷汁的鹹香先衝上來。上層排得整整齊齊:滷得透亮的豆乾、切段的蔥花蛋、兩顆捏得圓滾滾的飯糰。下層是語晴昨晚炒的高麗菜,油亮亮的,蒜末還黏在葉片上。 「哇,這也太豐盛了吧。」語晴整個人湊過來,額頭幾乎貼上我的臉頰,伸手捏了一塊豆乾塞進嘴裡。她嚼兩下就瞇起眼睛,「嗯,我炒的菜果然好吃。」 「那豆乾是我滷的。」 「豆乾是配角。」她理直氣壯,又捏了一塊遞到我嘴邊,「喏,賞你的。」 我張嘴接過,嘴唇碰到她指腹,她也不閃,反而笑得更彎,眼睛瞇成一條線。 晨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把她垂在肩上的馬尾照成一層淺淺的褐色,髮尾還帶著昨晚沒吹乾的微捲。我忽然覺得這畫面有點不真實——上個月我還在深夜批改考卷、被一顆光球嚇得差點摔下椅子,現在居然有人蹲在茶几前跟我搶豆乾吃。 「阿嗣,發什麼呆。」 半空中「啵」地一聲,金色光球憑空浮現,翅膀扇了兩下,聲音比往常還衝:「放閃放到平行時空去,你們兩個。我站在這裡看你們餵來餵去,閃得我光圈都快白內障了。」 「小嗆。」語晴抬手朝牠揮了揮,語氣熟稔得像在跟隔壁鄰居打招呼,「早安啊,吃過了沒?」 「早什麼安,我根本沒睡。」小嗆嘴上抱怨,光暈卻一圈圈往外暈開,暖黃色的,把茶几邊緣照得發亮。 牠繞著便當盒轉了一圈,忽然壓低聲音:「不過說正經的,介面我調好了,這次比上次穩。你們手要牽好,中途別鬆開——上次阿嗣一個人鑽過去,我在這邊心跳漏了三拍。」 「你有心跳?」我問。 「比喻。」牠的光閃了一下,像翻了個白眼,「準備好了沒?時窗開著是有額度的,別拖。」 我轉頭看語晴。 她把手上那半顆飯糰吞下去,拍了拍掌心,站起來,很自然地勾住我的手臂。針織衫的袖口蹭著我的前臂,軟軟的、帶著她體溫的觸感。她今天把頭髮綁得比平常高,露出整片後頸,鎖骨下方那顆小痣在晨光裡看得很清楚。 「準備好了。」她說,「不過我先講,我是去見你另一個版本的,你別到時候吃醋。」 「我吃什麼醋,」我苦笑,「那個阿坤比我還悶。」 「悶的人才可怕。」她一本正經,「表面不講話,心裡不知道演到第幾集去了。」 小嗆在半空中咳了一聲:「兩位,深情對望可以留到回來再演。介面啟動。」 話音剛落,客廳正中央的空氣開始扭曲。 像有人往平靜的水面丟了一顆石子,一圈圈波紋從半空擴散開來,把電視櫃、沙發、牆上那本月曆全都揉成流動的光影。我看見自己的倒影在裡頭晃,眼鏡、襯衫、還有語晴勾著我的那隻手,全被拉長、壓扁,又重組。 一股涼意從腳底往上爬。 「抓緊。」小嗆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像貼在耳邊講話,「阿嗣,這次過去你只是旁觀,別又熱血上頭搶人家的戲。阿坤的路他自己走,你插手只會把時間線攪亂。」 「我知道。」我用空出的右手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便當袋,左手則緊緊扣住語晴。她的手指回握過來,扣得很實,掌心有點濕。 「還有妳,」小嗆轉向語晴,光暈柔和了些,「第一次跨,會有點暈,耳鳴是正常的,閉眼三秒就好。要是真的不舒服,喊我名字,我拉你們回來。」 「嗯。」語晴應了聲,卻沒閉眼,反而把臉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阿添,我有點緊張。」 「我也是。」我老實說。 「那你緊張的時候都怎麼辦?」 「……假裝在解題。」 她笑出聲,笑聲被那股嗡鳴吞掉一半。 光紋已經漫到我們腳邊,冰涼的觸感爬上腳踝,像踩進溪水裡,又像有誰拿羽毛搔著小腿。客廳的輪廓越來越淡,茶几、窗簾,全化成一片流動的金白色。我聞到便當袋裡滷豆乾的香氣,混著語晴身上淡淡的皂香,那是這一切無比真實的證明。 「走了。」小嗆喊。 光紋猛地往上湧,將周遭的景物徹底剝離。我感覺語晴的手在我掌心裡收緊,指節抵著我的指節,溫熱而堅定。耳邊是她淺淺的吸氣聲,還有我自己亂七八糟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膜發脹。 腳下忽然一空,失重感從胃底翻上來。我下意識把提著便當袋的手也靠過去,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下一秒,無邊的金光徹底吞沒了我們的視線。 --- 一塊滑板從車底滑出來,上面躺著一個穿連身工作服的男人。他手裡還舉著扳手,臉上有一道抹開的油痕,從顴骨拉到下巴。他撐起身,先看到我,動作停了半拍,扳手懸在半空。 「阿哲?」他脫口,隨即眼神一沉,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垮了下去。 那表情我認得。那是我自己照鏡子時看過的表情——把什麼東西硬吞回去的樣子。 「阿坤。」我朝他點頭,沒有急著靠近。 他抹了把臉,手背在臉上留下一道新的油印,然後那張垮下去的臉忽然鬆開,扯出一個很乾脆的笑。 「你怎麼跑來了?不是說——」他頓住,視線從我臉上滑到我旁邊,落在小晴身上,又落回我們之間那隻還沒完全鬆開的手。 他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燈泡通電的瞬間。 「哦。」他把扳手往滑板上一擱,站起身,拍了拍工作服上的灰。他比我記憶裡高一些,肩膀也寬,站直之後有種被生活磨過卻沒磨平的硬氣。「這位是?」 「我女朋友,林語晴。」我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比預期中穩,「小晴,這就是阿坤。」 小晴往前半步,朝他笑了笑。「你好。他跟我提過你。」 「提過我什麼?」阿坤挑眉,看了我一眼。 「提過你手很巧,人也很好。」小晴答得自然,像在急診室跟家屬說話那樣,不卑不亢。 阿坤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笑聲在鐵皮屋裡撞出迴音。 「『阿哲』這傢伙居然會誇人。」他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看著他走近,忽然想起上一次見面時,他坐在這間廠裡某個角落,整個人像一扇關死的鐵門,連話都懶得說。現在這扇門開了一條縫,光從裡頭透出來。 他走到我面前,舉起那隻沾著機油的手套,在我肩上重重拍了兩下。手套的布面粗糙,油漬透過布料滲進襯衫,留下一小片溫熱的濕痕。 「你也走出來了。」他說,聲音壓低,只給我一個人聽。 我沒答話,只是點了下頭。 有些事不需要說破。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走過什麼樣的路,知道那種把自尊摔在地上、再一塊一塊撿回來的滋味。 小晴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我們,沒有插話。她的手指悄悄回到我手邊,輕輕碰了碰我的指節。那一下很輕,像在說:我在。 阿坤退開半步,把手套脫下來塞進工作服口袋,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往廠房深處看了一眼。 「你們來得剛好。我正要去後面拿個東西。」 「什麼東西?」我問。 「畢業紀念冊。」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五個字沒什麼大不了,「翻了一整個禮拜,總算託高中同學找到一本當年的。東西剛好放在後面倉庫,我現在過去拿。」 我看著他說話時的表情——眉毛微微揚起,語氣輕快得像在講今天午餐吃什麼,但脖子那條筋繃著,出賣了他。 「你查到了?」我問。 「查到名字了。」他抓了抓後腦勺,沾著油汙的頭髮被撥得亂翹,「還沒想好要怎麼開口。不過至少知道她叫什麼了,總比對著一個『那個女生』空想十年強。」 小晴輕輕「嗯」了一聲,語氣溫柔:「有名字,就是好的開始。」 阿坤看她一眼,那眼神有點意外,又有點被理解的鬆懈。 他轉頭朝廠房後方那扇鐵門走去,工作靴踩過地上的油漬,留下一串深色的鞋印。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我們兩個還杵在原地。 「發什麼呆?」他揚了揚下巴,「跟上啊。你們大老遠跑來,總不是為了看我修車吧。」 他手掌按在鐵門的門把上。鐵門上頭貼著一張褪色的「嚴禁煙火」貼紙,邊角捲了起來。 推開門之前,他忽然停住動作,回頭壓低聲音對我說:「她剛好拿飲料過來,人現在就在裡面。她只知道我是前天幫她修機車的老闆,還不知道我是十年前那個人。」 我愣了一下。「所以你拿畢業紀念冊是為了……」 「找個藉口,跟她說我們好像是高中同學,順便坦白。」阿坤深吸了一口氣,脖子上的筋又繃緊了,眼神裡有種豁出去的決心,「總之,你們等一下別幫我亂接話,穿幫了我找你算帳。」 說完,他沒等我回答,一把推開了鐵門。 --- 鐵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著舊木頭與飲料茶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女孩站在門檻內側的休息區,手裡提著一個飲料紙袋,正把幾杯冒著水珠的冷飲拿出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棉質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窗戶斜照進來的陽光鍍上一層淡金。她先看了阿坤一眼,才把目光移向我們,眼神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玻璃。 阿坤的腳步頓了一下,我清楚看見他側臉的線條微微繃緊,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 他回頭看我們,語氣刻意放得很平穩:「這兩個是我朋友,剛好過來找我。這個笨蛋叫阿哲,旁邊是他女朋友。」 女孩聞言微微偏頭,目光在我們身上停留片刻,然後露出一個恬淡的笑。她從紙袋裡拿出兩杯飲料,分別遞向語晴和我。 「你們好。我剛好拿飲料過來,謝謝老闆前天幫我修好機車。」她的聲音輕輕的,尾音帶著一點上揚的軟調,「剛好買得多,你們也喝一點。」 我把手裡的便當袋順手擱在旁邊的折疊桌上,伸手接過。語晴道了謝,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朝女孩笑了笑。 阿坤站在女孩身側,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但他看她的時候,目光不再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那種壓抑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絕望,而是沉靜的、專注的。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抵達目的地的人,終於看見了眼前的風景。他連站姿都變了,不再像一扇關死的鐵門,而是透著一點笨拙的生機。 我握著冰涼的飲料杯,喉頭動了一下。 十年前的高中走廊,那個男生隔著人群偷看她的背影,連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十年後他站在她身邊,就算還沒開口相認,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實實在在的交集。 「對了,」阿坤清了清喉嚨,手在工作服的口袋邊緣無意識地抓了兩下,「妳前天不是說,妳也是南區高中畢業的?我剛好正要去倉庫翻畢業紀念冊,想看看我們是不是同屆。」 這個藉口拙劣得可以,連我這個旁觀者都聽得出他聲音裡的緊繃。 女孩卻沒有笑他,只是淺淺地應了聲:「好啊。那你要不要我幫忙看?那幾屆的人我也滿熟的。」 「好,」阿坤立刻點頭,聲音低下去,「倉庫有點亂,妳跟著我走。」 兩人準備往廠房深處的倉庫走,經過折疊桌時,女孩忽然停下腳步。她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面紙,遞向阿坤。 「你臉上,」她指了指自己的顴骨到下巴的位置,「有一道很黑的機油印子。」 阿坤整個人僵了半秒,耳根瞬間紅了一片。他手忙腳亂地接過面紙,胡亂在臉上擦了兩下,低聲嘟囔了一句「謝謝」。 女孩看著他笨拙的動作,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那個笑容裡沒有一點防備,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看著一個略顯侷促的大男孩時,最自然真實的反應。 鐵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闔上,門軸發出一聲低低的吱呀。 休息區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手搖飲的茶香在空氣裡浮動。旁邊的折疊椅上還擱著阿坤剛才擦手用的抹布,油漬味和茶香混在一起,竟也不覺得難聞。 旁邊的語晴動了一下。 她的手悄悄伸過來,覆上我空著的左手。她的指尖有點涼,卻牢牢地扣進我的指縫裡,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我側過頭看她。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闔上的鐵門上,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彎著一個柔軟的弧度。 「阿添。」她低聲喊我,聲音有些啞。 「嗯?」 「他們……會好好的吧?」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扇貼著褪色貼紙的鐵門。門縫裡隱約傳出女孩的聲音,問著「這箱是不是」,接著是阿坤略帶結巴的應答。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卻帶著一種真實的、日常的溫度。那聲音很平常,平常到像每天都在發生的事,可正是這份平常,讓人覺得珍貴。 「會。」我說,「他等了十年,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走到她面前了。」 語晴沒有接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她的指腹輕輕蹭過我的指節,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們並肩站著,隔著那扇鐵門,聽著另一個時空裡兩個人的對話聲、腳步聲,還有偶爾夾雜的、壓抑不住的笑。倉庫裡傳來翻動紙箱的窸窣聲,阿坤大概真的在找那本紀念冊,準備把他這十年的秘密,翻開給她看。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阿坤的那天,他蹲在廠房角落抽菸,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那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同一個人會有現在這樣的背影。 鐵門再次被推開時,女孩先走出來,手裡抱著一本邊角磨白的畢業紀念冊。阿坤跟在她半步之後,手裡還提著一個沾了灰的紙箱。 兩人並肩站著。女孩低頭翻開冊子,阿坤側著身替她擋住從窗戶直射進來的日光。他微微低著頭,指著書頁上的某個角落,說了一句什麼。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 語晴把雙層便當盒擱上折疊桌時,鐵皮屋頂正好被一陣風吹得哐啷響。她沒理會那聲響,逕自掀開上層蓋子,糖醋排骨的酸甜氣味立刻衝出來,混著廠房裡揮之不去的機油味,竟然一點也不衝突。 「阿坤,你那邊有沒有多的筷子?」她頭也不抬地問,手已經在翻下層的格子,把滷蛋和燙青菜分到小碟子裡。 阿坤從工具箱旁邊的紙箱裡抽出一把免洗筷,走過來遞給她。我注意到他走路時肩膀不再繃得那麼緊,連工作服上那塊機油漬看起來都順眼了些。 「這是我自己滷的豆乾。」女孩從身後端出一個玻璃保鮮盒,米白色的長裙在折疊桌邊緣掃過,「昨天半夜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們口味。」 語晴接過保鮮盒,打開聞了一下,眼睛立刻亮起來:「好香!妳這滷汁有加八角吧?」 「還有一點陳皮。」女孩笑著坐下,和阿坤之間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兩人都覺得自在。 我替語晴拉開折疊椅。她坐下時,順手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阿添,你吃吃看,我這次糖放得少了。」 排骨入口,酸甜適中,肉質軟爛。我嚼了幾口,點頭:「比上次好。」 「上次是你說太甜。」 「這次剛好。」 語晴瞇著眼笑了,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給自己。我們四個人擠在修車廠這張小小的折疊桌邊,便當盒、保鮮盒、小碟子擺得滿滿當當,筷子偶爾在空中交錯,誰也沒覺得擠。 那本邊角磨白的畢業紀念冊就攤在桌角。剛才在倉庫裡,這傢伙顯然已經把十年前的秘密全交代了。 阿坤扒了兩口飯,目光落在紀念冊上,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值得。」 女孩偏頭看他,他低下頭夾菜,耳根卻有點紅。他沒多說這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也沒說對著照片空想的日子有多煎熬。我看著他低頭扒飯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沉默的修車員,其實比誰都懂得怎麼把話說短。 值得。十年暗戀,換來她現在就坐在身邊。這兩個字,足夠了。 我正要夾豆乾,耳邊突然響起一聲輕哼。 小嗆不知什麼時候盤到半空中,光暈縮成一個小圓點,語氣裡帶著嫌棄:「兩個時空的笨蛋都一個樣。一個暗戀十年不敢說,一個躲了十年不敢愛。現在倒好,兩對全湊一塊了。」 我咬住嘴唇,沒讓笑聲漏出來。語晴大概也聽到了,因為她夾豆乾的筷子頓了一下,眼角瞟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動。 我們兩個隔著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憋笑。這種感覺很奇妙——在場有四個人,但只有我和語晴聽得見那顆囉嗦的光球。像是我們之間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別人排除在外。 「你們笑什麼?」阿坤抬頭,狐疑地看著我們。 「沒事。」語晴搶先開口,聲音帶著一點壓抑的笑意,「想到一個笑話。」 「什麼笑話?」 「嗯……就是一顆會發光的球,在講兩個笨蛋的故事。」她一本正經地說。 阿坤皺著眉看了她兩秒,大概覺得這個笑話莫名其妙,最後搖搖頭繼續吃飯。女孩倒是笑了,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鐵皮屋簷的縫隙。 我低頭扒飯,碗裡的白飯忽然變得格外香。小嗆又哼了一聲,但這次沒再說什麼,光暈閃了兩下,安靜地停在半空中。 飯吃到一半,語晴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按掉,放回桌上。 「醫院的事?」我問。 「排班表,」她夾了一塊滷豆乾,「下週五我確認排休了。」 下週五。我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日子。阿坤之前在牆上月曆畫了紅圈的,也是下週五。 「那正好,」阿坤放下碗筷,視線落在桌角的紀念冊上,「下週五是南區高中的校慶。我打算……帶她回去走走。」 難怪他那時候把日子圈起來。他早就打算在那一天,給這場十年的暗戀一個交代。 女孩低頭喝湯,耳尖微微泛紅,卻沒有躲開這個話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需要我們……」我話說到一半,想起小嗆穿越前的叮囑——不要插手,讓他自己走。我改口笑了笑:「需要什麼幫忙再說。」 阿坤點頭,沒多問。他看了女孩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像是怕看太久會洩漏什麼。 語晴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我側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嘴角彎著,眼神裡有一種柔軟的安心。 飯吃完,阿坤站起來收碗。他動作俐落,把空便當盒疊在一起,筷子歸攏,小碟子上的醬油漬用衛生紙擦乾淨。女孩要幫忙,被他擋開了:「妳坐著。」 他收走最後一個空便當盒,轉身往垃圾桶走。女孩笑著遞上紙巾,他接過,胡亂擦了擦手,又繼續收拾。 鐵皮屋內機油味混著飯菜香。午後的日光從窗縫斜斜照進來,在折疊桌上留下一道溫暖的光痕。 --- 光紋在腳下亮起的那一刻,我低頭看了一眼阿坤的方向。 他正蹲在垃圾桶邊,把碗筷放好,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朝我點了一下頭。 我回了他一個點頭。然後光紋收攏,像一匹布被猛然抽走,腳下的鐵皮屋地板瞬間換成我家客廳的木地板。 「回來了。」語晴的聲音帶著一點恍惚,她站在原地,像是還沒適應光線的變化。 黃昏的光斜斜從落地窗照進來,把茶几和沙發染成一片暖橘色。客廳裡還是我們出門前的樣子——茶几上放著兩個空馬克杯,電視遙控器擱在扶手邊,一切安靜得像是時間在這裡停了一整個下午。 小嗆的光球在茶几上方懸著,比在平行時空裡淡了許多,翅膀的振動也慢了下來。 「好了。」牠的聲音難得沒有那股尖銳的調調,「雙線救贖能量已達成,系統要永久休眠了。」 我愣了一下。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真的聽到這句話時,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我問。 小嗆的光暈微微晃了晃,像在笑,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嗆我。「真的。這次沒有騙你。」 牠停了一下,光芒從拳頭大小縮到夜燈大小,暖黃的光暈落在茶几上,像一盞普通的床頭燈。半透明的翅膀收攏在身側,整顆光球靜靜地浮著,看起來竟然有種說不出的安穩。 「阿嗣,」牠喊我的名字,語氣裡沒有一絲平時的戲謔,「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中好太多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這傢伙從綁定我那天起就沒說過半句好話,現在突然正經起來,反而讓我不知所措。 「少來。」我擠出一句,聲音有點啞,「你這樣我會不習慣。」 小嗆的光暈閃了兩下,像是輕笑。「那就當我難得發一次善心吧。」牠轉向語晴,「林語晴,妳也是。妳比他勇敢多了,以後這傢伙要是欺負妳,妳就跟他說——『小嗆說你欠揍』。」 語晴眼眶微微泛紅,卻笑了出來。「好,我會記住。」 小嗆的光芒又淡了一層,像一盞燈慢慢被調暗。我忽然意識到,這就是牠說的道別。 「小嗆。」我喊牠。 「嗯?」 「謝謝。」 牠停了一瞬,光暈輕輕蕩了一下。「……不客氣,阿嗣。好好過日子。」 光芒收縮成最後一點暖黃,然後像燭火被風吹熄一樣,靜靜地消散在空氣裡。茶几上方恢復了空無一物,只剩黃昏的光線斜斜地鋪滿桌面。 客廳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盯著小嗆消失的位置,心裡說不上是空虛還是踏實。這半年來,牠的聲音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我腦海裡打轉,現在突然安靜了,反倒覺得哪裡不對勁。 語晴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輕輕靠上我的肩膀。她的體溫隔著針織衫傳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熟悉得讓我眼眶發酸。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牠走了。」語晴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安慰我。 「嗯。」我應了一聲,頓了頓,「……牠說牠會好好休息。」 語晴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深一些。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車流聲隱約傳進來,夾雜著幾聲喇叭和輪胎輾過路面的悶響。 客廳裡沒有開燈,只剩落地窗外最後一點暮色,和茶几上那團已經消失的光暈曾經停留過的餘溫。 我低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指節因為長期洗手、推病床而有些粗糙,握起來卻暖得剛好。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餵她吃甜點時她愣住的表情;想起豆漿店裡她說「不討厭」時我心裡那聲轟然巨響;想起她在我面前哭著說出那些事時,我多麼想替她擋下一切。 「阿添。」語晴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嗯?」 「我們去煮紅豆湯好不好?」她抬起頭看我,眼角還帶著一點微濕,嘴角卻彎著,「我想喝你煮的。」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我煮。」 她撐著我的手臂站直,順手把茶几上的兩個空馬克杯收起來往廚房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嘩啦啦響起。 窗外徹底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車燈的光流從樓下馬路滑過,在客廳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移動的光影。 茶几上那個帶去又帶回來的便當袋空空如也,拉鍊敞開著。我伸手把它收攏,放回旁邊的櫃子上。轉頭時,我才發現角落那盞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來的小夜燈——那是小嗆消失前停留的位置,現在留著一抹暖黃色的微光。 語晴從廚房端著兩杯溫水走出來,在我身邊的沙發坐下,把其中一杯遞給我。 「喏,先喝點水。」她說,「紅豆還要泡一下,等水滾了再下鍋。」 我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蔓延上來。 客廳裡只剩夜燈的微光。我空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指尖緩緩收緊。語晴轉過頭,在微光中對我露出一個柔軟的笑,然後自然地靠回我的肩上。 聽著身旁平穩的呼吸聲,還有廚房裡隱約的水流聲,我知道,這場漫長的任務,終於迎來了最圓滿的日常。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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