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晴的呼吸已經均勻了,鼻息落在我肩窩裡,溫溫熱熱的。我維持著抱她的姿勢多坐了一陣,直到她完全睡沉,才輕輕把她放平在靠枕上,抽過薄毯蓋到她胸口。 客廳只開著角落那盞落地燈,電視早關了,螢幕一片黑。沙發旁還散落著我們剛才褪下的衣物,空氣裡留著繾綣過後的餘溫,混著她髮間淡淡的皂香,在客廳裡纏在一起。 我走到陽臺邊,拉了拉窗簾,確認她不會被風吹到,才拿起手機。 「小嗆。」我壓低聲音,對著暗著的螢幕說,「我準備好了。」 手機等了兩秒,才亮起一小團暖橘色的光。小嗆從螢幕裡浮出來,翅膀拍了一下,難得沒有先吐槽我。牠飄到茶几上方,轉了一圈,看了一眼地毯上睡著的語晴。 「阿嗣,你真的決定了?」小嗆的聲音也壓低了,像怕吵醒誰。 我點頭,拉過沙發上的外套披上肩,坐進單人椅裡,離語晴稍微遠一點,免得說話聲吵到她。「決定了。你說的那個另一個我——在『承坤宇宙』裡的阿坤,他困在高中告白失敗裡走不出來。我懂那種感覺。」 我停了一下,指尖摩挲著手機邊緣。「要是我當年沒有撐過來,沒有遇到語晴……我大概也會卡在原地一輩子。所以我想去。」 小嗆沒接話,只是靜靜地浮著,光暈在燈下微微晃動。過了一陣牠才開口:「那你想問什麼?」 我吸了一口氣。「我去那個時空的時候,這個時空的我會怎樣?會消失嗎?」 「不會。」小嗆翅膀一拍,聲音篤定,「你只是睡著。精神體附到承坤宇宙的某個人身上,任務結束就回來。這裡的時間幾乎不動,你睡著多久都一樣。」 我心臟撞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不會消失。我握緊的拳頭鬆開,指尖還有一點發麻。剛才有那麼幾秒,我真的在怕自己會像電視劇裡那樣,咻地不見,留語晴一個人醒來對著空蕩蕩的客廳。 「那……她醒來會看到我睡在地毯上?」 「對,就當你累了睡著。」小嗆補了一句,「不過你睡著之前,最好把自己擺好看一點。不然她醒來看到你歪著脖子流口水,我會很困擾。」 我忍不住笑出來,又趕快壓住聲音,往語晴那邊看了一眼。她翻了個身,薄毯滑到腰際,露出半截手臂,呼吸還是穩穩的。 「好。」我站起來,走到地毯邊,把語晴的毯子往上拉,蓋過她肩膀。她皺了一下鼻子,沒醒。我蹲下來,看了她一會兒。瀏海散在額頭上,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夢裡也在笑。 我忽然想,要是十年前那個在福利社後面結巴的我,知道有一天會這樣蹲著看暗戀十年的女生睡覺,大概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阿嗣。」小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難得溫和,「時間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回到茶几前。小嗆的光暈開始變亮,從暖橘慢慢轉成接近金色的白,翅膀邊緣碎成細小的光點,在空氣裡輕輕浮動。 「準備好了?」牠問。 我點頭,又看了語晴一眼。她睡在薄毯裡,手搭在臉側,像隨時會醒過來喊我過去擠著躺。我想叫她,又忍住了。任務結束就回來,這裡才過一秒。她不會知道我離開過。 「走吧。」我對小嗆說。 客廳的景象開始模糊,像水彩被水暈開。茶几的稜角、落地燈的光暈、語晴蜷在毯子裡的輪廓,全都在暖金色的光裡慢慢化開。小嗆化成一團光點包圍住我,細碎的光粒貼上我的皮膚,溫熱的,像被陽光裹住。我的視線裡只剩下那片晃動的光,還有地毯上那個安穩的睡影。 我閉上眼睛。 --- 暖光散盡的瞬間,我腳下一空,整個人往下跌。本能地伸手想抓什麼,指尖卻只撈到一片油膩的空氣。 「穩住!」小嗆的聲音貼著我耳邊炸開。 我踉蹌著踩上水泥地,膝蓋一軟,單手撐住旁邊的鐵櫃才沒摔個狗啃泥。手掌底下黏黏的,我低頭一看,指縫裡全是黑色的油垢。空氣裡浮著濃重的機油味和鐵鏽味,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橡膠焦味,嗆得我喉嚨發癢。 「歡迎來到承坤宇宙。」小嗆從我肩後飄出來,翅膀扇了扇,「現在你是這具身體的臨時住戶了,注意別把人家弄壞。」 我活動了一下手指,這雙手比我的粗,掌心的繭厚得像層殼,手臂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舊疤。連身工作服的拉鍊拉到胸口,領口鬆垮,沾著深淺不一的油漬。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環顧四周——修車廠不大,頂棚的日光燈管亮著一盞,另一盞在閃。地上散著輪胎、千斤頂、幾隻鐵桶,牆邊一整排工具櫃,扳手和套筒掛得整整齊齊。 「目標就在那邊。」小嗆用翅膀指了指角落。 我順著看過去,一個男人蹲在輪胎旁,背對著我,正拿螺絲起子撬著什麼。他穿同樣的連身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線條。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那根起子上。 我在心裡倒抽了一口氣。那是我。或者說,那是另一個時空的我。可是現實裡的我教了十年數學,每天拿的是粉筆;眼前的阿坤卻一身油汙,蹲在昏暗的修車廠裡。小嗆說他困在高中告白失敗裡走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樣的失敗,能讓這個宇宙的他放棄升學,連原本的人生軌跡都徹底偏離了? 「阿添。」小嗆壓低聲音,「你現在是學徒,叫阿哲。先別急著談話,他這人戒心重,你得先讓他習慣你在旁邊。」 我嗯了聲,深吸一口氣,油味灌進肺裡,嗆得我咳了一下。我抹了抹手,朝那方向走了兩步,蹲到工具車前翻了翻,揀起一把活動扳手,在掌心掂了掂。 「那個……」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沙啞,「需不需要遞個工具?」 阿坤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沉默持續了好幾秒。我以為他要拒絕,正準備再說點什麼,他卻微微偏了偏頭:「……幫我拿一下十四號套筒。」 我鬆口氣,低頭在工具車上找,手指劃過一排鐵桿,摸到一個標著十四的套筒頭,遞過去。他接過,沒多說,繼續低頭拆輪胎。 我蹲在一旁沒走,看他動作——他拆螺絲的順序很固定,先對角鬆,再一圈圈旋下來,手指穩得像機器。我本來想找話聊,但他那副樣子像是把「別煩我」三個字寫在後腦勺上,我只好先安靜待著。 「他拆個輪胎拆了快十分鐘。」小嗆在我耳邊嘀咕,「不是不會拆,是心不在這兒。」 我看了一陣,確實。他每鬆一顆螺絲,眼神就會飄到別處,像在走神。螺絲起子在他手裡轉了兩圈,又停下來。 「我來幫你把輪胎滾過去吧。」我站起來,彎腰扶住那顆舊胎,滾到旁邊的工具架前靠好。阿坤沒反對,只是看了我一眼。 「你新來的?」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很久沒跟人說話似的乾澀。 「嗯,上禮拜才來。」我照著小嗆給的設定應道,蹲回他旁邊,「之前做過幾家廠,都待不久。」 「為什麼?」他問,問完又像覺得自己多話,抿了嘴。 我抓了抓後腦勺,說:「坐不住吧。老闆嫌我手腳慢。」這倒也不算全是謊話——我本來就不擅長這種活,剛才遞工具時手都在抖。 阿坤沒接話,低頭把拆下來的螺絲收進鐵盤裡。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收完,又換了另一顆輪胎開始拆。 「我幫你拿。」我伸手,這次特意慢半拍,等他快要自己站起來去拿時,才說,「要哪個?」 「……十九號。」 我故意在工具車上翻了半天,把十七號的遞給他。他接過,看了一眼,沒接話,直接遞回來:「十七。」 「啊,拿錯了,抱歉。」我接過,換了十九號給他。他沒說什麼,接過去繼續拆,但我注意到他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不像剛才那麼繃。 小嗆在我肩後哼了聲:「裝笨裝得挺像。」 「總得找話聊。」我在心裡回了一句。 換完兩顆輪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一輛掀開引擎蓋的老車。我拎著工具跟著,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趕人,只說:「把機油盆拿過來。」 我從角落拖出那個黑色的接油盆,放到車頭下方。他蹲下去擰放油螺絲,油汩汩地淌出來,黑褐色的,帶著一股舊油的酸味。我蹲在另一邊,看著油流,一時沒話。 「你話不多。」他突然說。 「啊?」我愣了一下,「嗯……本來就不太會聊天。」 「這樣好。」他說,「不吵。」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大概是今天他對我說過最像誇獎的話了。油放完,他伸手,我這次學乖了,沒等他開口就遞了扳手過去。他接過,擰緊螺絲,又站起來去拿新機油。 我幫他扶著漏斗,他拎著機油壺往裡倒,黃褐色的油沿著漏斗壁滑進去,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日光燈管又閃了一下,他的側臉在光影裡明滅,鬢角沾著一點油汙,眼神低垂著,像是看著油壺,又像什麼都沒看。 「阿坤。」我喊了他一聲。 他「嗯」了聲,沒抬頭。 「你修車多久了?」 他倒完油,把壺放下,想了想:「忘了。」 「怎麼會忘?」我問。 他沒答,只是拿布擦了擦手,繞到駕駛座裡發動引擎。引擎哼了兩聲,穩穩地轉起來。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著方向盤,看著儀錶板,好一會沒動。 我站在引擎蓋旁,隔著半開的車門看他。他沒看我,只是把油門踩了一下,引擎聲跟著揚起來,又回落。 「聲音還行。」他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繞到車門邊,把扳手遞過去。他伸手接,手指碰上扳手的瞬間,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在那一秒,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光,只有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死寂。我的心臟猛地揪緊了,因為我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過去十年那個站在鏡子前、覺得自己什麼都配不上的陳嗣添。 --- 傍晚的光斜斜切進樓梯間,鐵欄杆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格一格的,像某種沒排完的算式。菸蒂散在角落,有的踩扁了,有的還留著半截濾嘴,混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阿坤坐在水泥臺階上,背靠著牆,兩條腿長長地伸著,工作服上沾著剛剛換機油蹭到的黑漬。他叼著菸,沒點,只是含著,目光落在欄杆外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我靠在欄杆對面,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搓著口袋內襯的布料,搓到發熱。 沉默了一陣,他摸出打火機,啪地點著,煙霧從他嘴角溢出來,被晚風扯成細絲,散進暮色裡。 「你抽嗎?」他把菸盒朝我遞了一下。 我搖搖頭。他沒勉強,把菸盒收回口袋,繼續安靜地抽。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沒彈,就讓它掛著。 樓下隱約傳來自動販賣機運轉的低鳴,風穿過欄杆縫隙,把地上的菸蒂吹得滾了滾。我在他旁邊坐下來,中間隔了半個臺階的距離,水泥地涼涼的,隔著工作服滲進皮膚。 我想了想,開口:「我高中的時候,幹過一件很蠢的事。」 他沒看我,但夾菸的手指頓了一下,煙灰斷了,掉在褲子上,他沒去拍。 「那時候喜歡一個女生,喜歡了快兩年,終於鼓起勇氣寫了封情書。」我頓了頓,目光落在欄杆外的天邊,傍晚的雲被染成橘紅色,像被誰打翻了顏料,「結果你知道怎麼著?我拿錯了。」 阿坤偏過頭來看我,煙在他指間燒著,沒抽,煙霧往上爬,經過他瞇起的眼睛。 「我把前一天晚上寫到一半的數學作業當成情書,親手塞給她。她當場打開,看到一堆方程式,問我是不是在整她。」我苦笑了一下,「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隔天全校都知道,有個數學老師的兒子拿數學作業跟人告白。」 樓梯間安靜了兩秒,只剩樓下隱約的引擎聲和遠處不知道哪家店傳來的電視聲。煙灰從他指間掉了一截,落在水泥地上,碎了。 「我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低下頭,盯著自己沾了油汙的鞋尖,「那之後我就覺得,我這種人大概沒資格喜歡誰。連一封信都搞錯,怎麼可能照顧好一個人。所以……就封閉了十年。」 我沒有說謊。這些是事實——確切地說是另一個時空的我的事實,但此刻從我嘴裡說出來,就是我的。說出口的那一刻,我才發現這些話比我想像中重,重到壓得我胸口發悶。那些在現實世界裡已經被語晴的笑容撫平的羞恥感,在這裡重新長出了刺。 阿坤沒接話,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他低頭抽了口菸,煙霧從鼻孔慢慢溢出來,被風扯成細絲。然後他把煙夾在手指間,往牆上蹭了蹭,像是要把煙灰蹭掉,又像只是找點事做。 「你後來呢?」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從什麼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沒後來。就……一個人過了很久。」我說。我沒有細講自己怎麼在深夜批改考卷時被一顆光球綁定,也沒有講最後我們怎麼在沙發上十指交扣。那些太遠了,現在講只會把他嚇跑。況且,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講自己的故事,我是為了聽他的。 阿坤沉默地抽完最後一口菸,把菸蒂按熄在臺階邊緣,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欄杆外的樓下,那臺販賣機的燈在暮色裡亮著,白慘慘的光映在地面上。 然後他把手伸進工作服口袋,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眼角的油汙照得很清楚。他滑了幾下,點開相簿,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像在猶豫什麼,又像只是讓自己多一點時間準備。 「這個。」他把手機遞過來。 我接過。照片有點舊,畫質不算好——一個女生的背影,站在學校走廊上,制服裙襬被風吹起一角,頭髮綁成馬尾,手裡抱著一疊書。背景是斑駁的教室門牌,數字模糊,看得出是高中校舍。光線偏暗,應該是傍晚拍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的光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圈淡淡的金邊。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我知道這種感覺——把一個人放在心裡放了太久,久到連一張背影都捨不得刪。那張照片的角落有點磨損,像是被翻看過很多次,螢幕保護貼上還有幾道細淺的刮痕。 「她叫什麼?」我問。 阿坤把手機拿回去,拇指在螢幕邊緣摩挲著,沒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眼神裡有種我太熟悉了的東西,那是把一個人放在心裡放太久、久到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奢侈的神情。他的拇指停在照片上那個女生的背影位置,輕輕蹭了一下,像是隔著螢幕觸碰什麼。 「我從來沒跟她講過話。」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蓋過去,「連名字都沒敢問。」 他按掉螢幕。光熄滅的瞬間,他的臉沉進傍晚的灰裡,手還握著手機,拇指停在螢幕邊緣沒有動。風從欄杆縫隙鑽進來,把他鬢角那縷沾了油汙的頭髮吹得晃了晃。 「我連拿錯作業的勇氣都沒有。」 --- 我看著他拇指壓在螢幕邊緣那一下,忽然覺得那姿勢很熟——像以前的我,滑過語晴的訊息視窗,看完又不敢回,最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那個膽。」我開口,聲音在樓梯間被日光燈的嗡嗡聲襯得很乾,「不是謙虛,是真的覺得。我認識她十年,前九年半都在當那個『剛好路過』的朋友。」 阿坤沒抬頭,但握手機的手指鬆了一點。 「送消夜、修電腦、幫她搬宿舍,什麼都做,就是不敢說一句我喜歡你。」我拉了拉工作服的拉鏈,機油味從他那邊飄過來,混著夜裡的金屬涼氣,「每次都想,再等一下,等我準備好,等一個比較不丟臉的時機。」 「然後呢。」他問得很輕,像怕太大聲會讓這句話變成真的。 「然後就沒有準備好的一天。」我笑了一下,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我後來是被逼的。有人逼我,我自己也逼自己,反正就是不能再拖。真正跨出去那天,我才發現——她也在等我。」 阿坤終於側過臉看我,日光燈從他頭頂照下來,眼窩下有一層很深的影子,像好幾天沒睡好。 「你怎麼知道她在等。」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我是講完才發現的。講之前我什麼都不確定,怕得要死,怕一開口連朋友都沒得做。」我頓了一下,把工作服下襬往下扯平,「可是阿坤,你現在這個狀態,再過五年、十年,還是一樣。你不動,她不會知道你在。」 他沉默下去,把手機擱在膝蓋上,頭往後靠上水泥牆,眼睛盯著樓梯間外延伸出去的鐵皮棚頂。我沒再補話,這種時候多說一句都像在催人。風從棚子邊緣灌進來,把掛在樓下工具櫃旁的塑膠布吹得啪啦作響,一角掀起來又落回去。 時間過得比我以為的久。我數著日光燈管偶爾閃一下的頻率,數到大概第七下的時候,阿坤忽然把腿收回來,撐著臺階站起來。 他沒說話,走下兩階,來到旁邊那張靠牆的工作桌前。桌上攤著一本車廠的月曆,格子裡用紅筆寫滿排班和零件到貨日,邊角還沾了幾個黑指印。他拉開抽屜翻了一下,摸出一支黑色記號筆,拔蓋的時候「啵」一聲,在安靜的空間下特別清楚。 我看著他低頭找日期,手指在月曆上滑,滑過一排紅字,找到下週五那格,筆尖頓了頓,然後畫了一個圈。圈畫得不算圓,收尾的地方還重疊了一小段,墨水在紙上透出一點點背面的痕跡。 「下週五。」他盯著那個圈,像在對自己確認,「我排休。」 「嗯。」我應得簡單,怕多一個字就把這口氣吹散。 他把筆蓋按回去,卻沒馬上放下,反而把月曆那頁翻過來又翻回去,像在盤算什麼。半晌,他開口:「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那就去問。」 「問誰?」 「畢業紀念冊。」我說,「不然找以前的老師。你不是說她跟你是同屆?總有人記得。」 阿坤低頭看著那個圈,記號筆還握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日光燈在他肩膀上投下一塊亮斑,工作服上的機油漬在光底下顯得更黑,像結了一層殼。他忽然把筆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我去找。」 他抬起頭,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暮色裡那種沉到底的悶散了些,換成一種硬撐起來的、還有點抖的決心。他伸手把月曆那頁壓平,指尖在圈起來的日期上敲了兩下。 「先翻畢業紀念冊,翻不到就去問老師。」他說,像在把步驟一條一條釘進腦子裡,每說一句就點一下頭,「我要知道她叫什麼。」 我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個不太圓的圈。紅字、黑圈、油漬,擠在同一格裡。他沒問我下週五要不要陪他去,我也沒主動開口,有些路得自己走,旁人只能在旁邊等。 阿坤把月曆闔上,放回原來的位置,又伸手把桌角那疊散開的維修單理齊。動作很慢,像在讓自己習慣「已經決定了」這件事。棚外的路燈亮起來,黃光斜斜切進樓梯間,把他半張臉照得暖了一點。 他拿起手機,滑開螢幕,那張背影照又跳出來。這次他沒急著按掉,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收進工作服口袋,拉上拉鏈。 「走吧。」他說,「鎖門。」 --- 睜眼的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還在停車棚裡。 空氣裡有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機油,也不是水泥地上的灰塵味,是客廳角落那盞落地燈烤著布沙發的暖味。我眨了幾下眼睛,視線慢慢對上焦,天花板的裂縫就在正上方。我依然坐在單人椅裡,身上披著那件外套,而語晴就躺在幾步外的地毯上,薄毯蓋在她胸口,呼吸均勻起伏。 她甚至連一個翻身都還沒做完。現實只過了一秒,我連一口氣都還沒換過來,大腦卻還停留在那個充滿機油味的傍晚,以為一開口還會被油煙嗆到。 回來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敲了一下,不太真實。方才阿坤把記號筆按回筆蓋,那聲脆響好像還卡在耳朵裡。他工作服的拉鏈、月曆上那個圈、他說「下禮拜五」時聲音抖的那一下——全都在,清清楚楚。可是這個客廳也在,語晴也在,我攤開雙手,上面沒有半點機油的痕跡。 「阿嗣。」 小嗆的聲音浮在半空。我抬頭,那顆光球停在茶几上方,光暈薄得不像話,邊緣碎成細細的絮,像被風吹到快散的蒲公英。翅膀擺動的幅度很小,慢得讓我胸口發緊。 「承坤那邊,開始走動了。」牠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階,沒有平常那種挖苦人的尖銳,「他畫了圈,就代表他肯動。剩下的路他自己走得下去。」 「你出發前不是說,要去三個月嗎?」我聲音有點啞。 「他自己把下週五圈起來了。」光暈輕輕晃了一下,「既然他肯自己跨出第一步,就不需要你這個背後靈再牽著他的手熬過三個月。任務提前結束了。」 「那⋯⋯」我喉嚨滾動了一下,「那我還能過去嗎?」 「能。但你得自己找路。」小嗆說,「介面關了,我沒辦法像今天這樣把你丟過去又拉回來。」 我看著牠,忽然想起牠先前說過的話。牠說時間到了就要走,去幫別的陳嗣添。我當時只覺得這精靈嘴壞,走了正好清靜,現在看著那團快要散掉的光,卻一句吐槽也吐不出來。 「你喔。」小嗆忽然嘆了口氣,光暈亮了一點點,像在笑,「去一趟別人的時空,回來第一句話不是問任務獎勵,是問能不能再去。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算計。」 「我本來就不會。」 「就是不會才讓人操心。」牠的光往我這邊挪了挪,停在我視線正前方,「阿嗣,記著一件事。你以前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不敢開口。現在你知道了吧?你在那邊跟阿坤講的那些話,換成十年前的你,一個字都講不出來。你不是變勇敢了,你是終於知道自己手上其實有東西可以給人。」 我愣著,沒有接話。這些話從牠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一次任務評分都重。 「行了,別擺那種臉。」光暈又淡了一層,散開的碎絮往上飄,「我走了以後,你好好對語晴。還有,別再拿我的名義嚇自己,沒有介面可以怪了,往後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小嗆——」 牠沒讓我說完。光暈最後亮了一次,像有人從裡頭把燈芯捻熄,從邊緣往中心收,一片變成一點,一點縮成針尖,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茶几上方只剩一片安靜的空氣。 我盯著那裡看了好一會兒。胸口堵著,悶悶的,不太舒服。牠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像樣的再見,最後還要順便數落我兩句。我本來想罵牠沒良心,可是張開嘴,只覺得鼻子酸得厲害,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重了起來。 這陣氣息的起伏驚動了地毯上的人。 語晴在薄毯裡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鼻音。她慢慢睜開眼睛,帶著剛睡醒的茫然,視線在天花板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薄毯順著肩膀滑到腰際,露出大半片光裸的背。「嗣添?」她聲音還帶著沙啞,拉過毯子掩在胸前,「你怎麼跑去那裡坐……你臉色怪怪的。」 我愣了一拍。要從哪裡講起?講我剛才不在這個客廳,講我去了另一個時空,講我遇見一個跟我長得一樣、卻把自己關在殼裡十年的修車員? 「我剛剛⋯⋯去了另一邊。」我開口,聲音有點澀,「小嗆把我送過去的。那邊有一個我,叫阿坤,在修車廠工作,比我年輕一點,話很少。」 語晴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把身體轉正,雙手抓著毯子邊緣,安安靜靜地聽。 「他喜歡一個女生,喜歡了十年,連名字都沒問過。」我講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謬,「我跟他講我以前告白失敗的事,講我怎麼笨,講我這十年怎麼過的。他聽完之後,拿了支筆,在月曆上把下禮拜五圈起來,說要去查畢業紀念冊,找出那個女生的名字。」 「那很好啊。」語晴輕聲說。 「嗯。」我點頭,喉嚨還卡著東西,「可是我回來睜開眼的時候,整個人是茫的。我看著妳連一個夢都還沒做完,忽然覺得⋯⋯那邊的一切也是真的。他站在停車棚裡,手上都是機油,那個月曆上的圈是他自己畫的。他接下來要一個人去面對那些事。」 我停下來,發現自己講話的語氣還帶著震盪,像剛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耳朵裡還有水壓。 語晴沒有馬上接話。她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沉穩。 「你替他緊張。」她說。 「有一點。」我苦笑,「他跟我太像了。不對,他比我還硬。我至少還有妳,還有小嗆在旁邊罵我。他什麼都沒有,一個人。」 「他有你。」語晴說,「你剛剛不是講了嗎,你跟他講了那麼多。那些話他記住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講話的方式跟我認識的語晴不太一樣。平常在急診室,她講話直來直往,帶著一股把事情搞定的俐落。現在她坐在這裡,聲音放得很低,像在照護一個剛退燒的病人。 「小嗆走了。」我說。 「我知道。」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方那片空空的空氣,「剛剛我睡著的時候,好像聽到牠在講話。聲音愈來愈小,後來就沒了。」 「牠說時間到了,要去幫別的陳嗣添。」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說往後的路要我自己走。」 「牠說得對。」語晴說得很平,「你本來就是自己走的。牠只是推了你幾把。」 我沒講話。她講得輕鬆,可是我知道她明白。她從頭到尾都在旁邊看著我怎麼從一個連情書都給錯的人,變成現在這樣。她比我還清楚我走了多遠。 我吸了一口氣,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頭緊得厲害。客廳裡很安靜,只有冰箱運轉的嗡嗡聲,還有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語晴攏緊身上的薄毯,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蹲下身,毯子的一角垂在地毯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她仰起臉看我,然後伸出一隻手,掌心穩穩地按在我的膝蓋上。沒有衣物的阻隔,她掌心的溫度直接貼著我的皮膚傳過來,溫溫的,實實的。 --- 我把手覆上她按在我膝上的手背,掌心貼著掌心,指節扣住她的指縫。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開,反而往我這邊靠了靠。 「妳願意留下來,謝謝。」我開口,聲音還帶著剛才講那些事留下的啞。 她抬眼看我,眉毛挑起來,那雙眼睛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瞇成兩道彎。我湊近,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輕輕吻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她往後縮了半寸,抬手抹了抹鼻頭,一副被肉麻到的表情,「你今天是怎樣,講完正經事就開始撒嬌。」 「我哪有撒嬌。」 「有。你鼻尖都湊過來了。」 我笑了出來。胸口那個堵了一整晚的東西鬆開了一些。剛才講阿坤的事,講到一半還覺得自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現在她裹著薄毯蹲在我面前,手被我握著,這件事才真的落了地。 「小嗆走之前,最後一次幫我補了句旁白。」我說,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牠說我這種人,非得有人推一把才肯往前走。推完還要裝作是自己走過去的。」 「牠講得滿準的。」語晴嘴角一撇。 「妳也這麼覺得?」 「你自己回想一下。」她把手抽回去,改為盤腿坐在地板上,毯子將她裹得很緊,仰頭看我,「大學的時候你喜歡我,喜歡了十年,一句話都不敢講。要不是那個光球逼你,你現在大概還在幫我送宵夜、修電腦、當那個『很好的朋友』。」 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急診室待久了的人講話就是這樣,刀子藏在笑裡面,切得又快又準。我想反駁,可是反駁不出口,因為她講的每個字都對。十年。我連她換工作、搬家的消息都要從共同朋友那裡打聽,卻敢每週跟她吃一次飯,裝得若無其事。 「所以,」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那個阿坤,跟你一樣?」 「比我更糟。」我往沙發裡靠了靠,「我至少還有個系統來踹我。他什麼都沒有,一個人關在修車廠裡,十年沒跟那個女生講過一句話。」 「你怎麼開導他的?」 「也沒什麼開導。」我回想了一下那個停車棚裡的畫面,日光燈管閃爍,月曆翻到好幾年前,「我就把我的糗事講給他聽。我跟他說,當年我把數學作業當情書塞給人家,對方當場打開,隔天全校都知道我拿方程式告白。」 語晴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我。 「我跟他說,那件事我到現在想起來,耳朵還是會燙。」我抓了抓後頸,「可是我也跟他說,我最後還是把該講的話講出來了。晚了十年,但講出來了。他聽完之後,表情有鬆一點。」 「你拿自己的傷口去換他的。」她說得很輕。 「因為我發現,」我頓了一下,想著怎麼把那個感覺講清楚,「勸人勇敢這件事,講道理沒用。得讓他知道,那個很丟臉的、很蠢的、卡了十年的自己,其實是可以被原諒的。我原諒了我自己,他才敢試著原諒他自己。」 語晴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 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比我小一圈,指腹上有長年消毒洗手留下的粗皮,摸起來卻很暖。急診室的護理師,一雙手不知道握過多少病人的手,此刻卻安安靜靜地攤在這裡,什麼都沒抓。 「下週五,」她說,「我們一起去吃豆漿。」 「嗯。」 「我請假,你把課排開。」 「好。」 「吃完之後,如果你找到方法再連上那個時空,」她停了一下,眼睛看著我們交疊的手,「我陪你。」 我愣了一下。「妳怎麼陪?小嗆說介面關了,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去找他。」 「我就坐在這裡,抓著你的手當你的錨。」她抬眼看我,「你一個人去,大概又會在那邊客客氣氣地當學徒,什麼都不敢問。有我在這邊牽著你,至少你心虛的時候,捏捏我的手,就知道背後還有人撐著。」 我忍不住笑。「妳是要去當我的系統嗎?」 「我比那個光球有用多了。」她哼了一聲,「牠只會出張嘴,我可是真實存在的。」 胸口又有點酸。我低下頭,看著她攤在我掌心裡的手。這個人,認識十年,我以為我已經很瞭解她,結果她每次都還能再多給我一點,多到我反應不過來。 「小晴。」 「嗯?」 「謝謝妳。」 「你今天已經講第三次了。」她把手翻過來,反握住我,「再講我要收真心點了。」 我閉上嘴,把她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放到膝蓋上。客廳很安靜,冰箱的壓縮機在廚房那邊低低地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光掃過窗簾又消失。 「下週五之前,你什麼都別想。」她的聲音放軟了,「阿坤的事、系統的事、另一個時空的事,先放著。你這幾天好好教你的書,我好好上我的班。時間到了,我們再一起想辦法。」 我點頭。 窗外路燈的光斜斜照進客廳,在地板上拉出一塊長長的、暖黃色的光。我們兩個的影子落在那塊光裡,肩膀挨著肩膀,交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