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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 13 章

急診室的消夜

作者:奧雪 · 本章 8,971 字 · 全作 121,319 字

熱水沖掉一整天的消毒水味,林語晴換上寬鬆的針織衫和家居褲,頭髮還半濕,就拿著那盒甜點窩進沙發角落。 客廳只開了立燈,電視黑著,冰箱在牆邊嗡嗡低鳴。 她盤起腿,把白色小紙盒放在膝上掀開蓋子。溫熱的巧克力香氣飄出來,孤零零的一塊熔岩巧克力躺在正中央,外層的蛋糕體已經有點回冷。 她拿叉子從邊角切下去,動作比平常慢了點,好像切太快就會把什麼東西弄散。 傍晚那個畫面又浮上來。 阿添遞叉子到她嘴邊時,手在抖。真的在抖,她當時就看出來了,只是沒說破。 那個男人平常連點餐都要先問她吃什麼,那天居然自己外帶了一份,還記得塞進她手裡,推的時候紙盒跟袋子摩擦出一聲輕響。 他餵完之後那個表情,像剛交完一份沒把握的考卷,等著被扣分。明明是他主動,卻比她還緊張,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就飄開,喉頭吞了一下。 巧克力在嘴裡化開,濃郁的苦甜味慢慢擴散,她沒配水,就讓那股味道在舌面散掉。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 她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有點大,說完自己先愣住,又笑了一下。 叉子放回紙盒邊緣,指尖沾了點巧克力屑,黏黏的,她用拇指搓了搓,沒搓乾淨。 不對。她越想越不對。 陳嗣添這個人,認識十年,吃飯永遠坐她對面,講話永遠先看她臉色,連遞個衛生紙都會先問妳要嗎。這種人怎麼可能突然自己外帶甜點、還主動餵她吃? 除非有人教他。 她笑了一聲,覺得自己荒謬。誰教他?他又不是會上網查「如何餵女生吃甜點」的那種人。 可是,她叉起另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他今天整個人就是怪。怪得不討厭,怪得有點可愛。 她想起他坐在對面時,外套袖口捲了一折,露出的手腕繃著,拿叉子的那隻手為了穩住,指節都泛白了。 手機擱在沙發扶手上,她伸手拿過來,解鎖,點開跟阿添的對話框。 遊標閃著。她想了想,打了一行: 「你今天吃錯藥喔」 盯著看了三秒,刪掉。太兇了,好像在質問他。 她又打: 「甜點很好吃,謝謝」 這句好一點,可是會不會太冷淡?像在回覆外送平臺的評價。 她咬了下嘴唇,補了兩個字:「甜點很好吃,謝謝你。」 送出。 送出之後她就後悔了。謝謝你,三個字,像在跟同事道謝。 她把手機往腿上一擱,又拿起來,盯著螢幕上方那行已送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到底在緊張什麼?不過是傳個訊息給認識十年的人。 急診室裡家屬對她鞠躬道謝,她回得又穩又快,從來沒為一句話刪刪改改。 幾秒後,對話框跳出回覆。 「不客氣,早點睡」 她看著那五個字,愣了一下。 就這樣?她以為他會多說兩句,至少問一句好吃嗎或下次再買。結果他就回了不客氣,早點睡,標點都沒多打一個。 這人真的是。 她把螢幕往下滑了一點,又滑回來,確認自己沒漏看。真的只有那五個字。 她忍不住哼了一聲,嘴上想罵他木頭,嘴角卻先動了。 奇怪的是,她居然笑了。那種沒來由的、從胸口鬆開來的笑。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大概是因為那五個字太像他了。 簡短、笨拙、不擅長多說,卻又老老實實回了。像他這個人,永遠不會多話,但永遠會回。 她把手機舉高一點,讓螢幕光映在臉上,又看了一次那行字。 早點睡。 她今天上小夜,十一點才到家,現在都快一點了,他大概也知道她累。 急診室待久了,什麼樣的體貼都見過。家屬握著病人的手說沒事了,同事在她忙到沒吃飯時默默塞一包餅乾過來。 她向來是那個照顧人的,遞水、遞藥、拍背、安慰,做得順手。被人這樣惦記一句早點睡,反而有點不習慣,像收到一份不知道該怎麼回禮的東西。 她把腳縮上沙發,抱枕墊在腰後,整個人往靠背陷下去。 客廳安靜得只剩冰箱的聲音。 她想起阿添今天走的時候,在門口還回頭補了一句盒子記得冰,那時候她只覺得他囉嗦,現在想起來,怎麼連這種話都記得。 他站在玄關,鞋穿好了又蹲下去把鞋帶重新綁緊,綁完抬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話,只是他沒說出口。 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她本來想再傳一句你也是,打了又刪。 算了,明天還要早起。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螢幕還亮著,那行不客氣,早點睡映在她上揚的嘴角邊,把她的笑照得有點發亮。 指尖那點巧克力屑還沒擦,在立燈下泛著微微的光,黏黏的,她沒急著擦掉。 --- 枕頭還留著我剛才趴出來的凹陷,棉被一角被我踢到床下,我也懶得撿。 手機擱在枕邊,螢幕亮著那行字:「甜點很好吃,謝謝。」 我側躺著,把手機舉到眼前,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六個字,一個逗號。我教了十年數學,可以從一個方程式推出整條曲線,卻推不出她打這行字的時候,拇指停在螢幕上多久。 等一下。 我猛地坐起來,把棉被扯回床上。剛剛那段是誰在講話?我明明只是躺著看手機,怎麼會有「讀了一遍又讀一遍」這種像旁白一樣的東西冒出來? 「因為有人在幫你寫啊,阿嗣。」 暖橘色的光從書桌那面牆滲出來,像有人拿手電筒隔著一層布照。小嗆的翅膀先穿過牆面,接著是整顆光球,抖了兩下,碎光落在我擱在床沿的拖鞋上。 「什麼叫有人在幫我寫?」我把手機按在胸口,聲音有點啞。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小嗆繞著床頭櫃轉了一圈,光暈一明一滅,「你以為你這種講話會結巴、心裡話一堆卻死不肯說出口的人,故事怎麼會好看?當然要有人在旁邊幫你補幾句內心戲啊。放心,只補你腦袋裡想的,沒幫你亂加臺詞。」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這樣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都三十幾歲了,還在為一個女生傳六個字給你而心跳加速。」牠停在我面前,光球表面浮出一個咧嘴笑的表情符號,「不過先別急著害羞,我有正事。」 我把手機放下,兩隻手撐在床墊上,盯著那顆光球。 「第二道任務,」小嗆的語氣忽然正經起來,翅膀收攏,「明天晚上,語晴值大夜班。你要送消夜去急診室給她。」 我愣住。消夜?急診室? 「等等,」我舉起手,「你怎麼知道她明天值大夜?」 「系統有系統的管道。」牠說得理所當然,「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你只要管怎麼送。任務時限:明晚十一點前送到。失敗照舊,你知道規矩。」 我知道規矩。系統會接管我的身體,對語晴做出傷害行為.那句話像一根冰針,順著我的背脊往下滑。我下意識抓緊手機,指節抵在螢幕邊緣,涼涼的。 「十一點……」我喃喃念著,腦子已經開始轉,「急診室大夜是幾點交接?十一點的話她剛上工,可能還沒吃東西,可是急診室那種地方,送進去會不會被攔?要不要先打電話?不對,打了電話她就要特地出來拿……」 「停。」小嗆的光暈閃了一下,變成偏紅的顏色,「你這樣子,光是想就想到明天早上。我問你,你要送什麼?」 我…… 「你想不出來對吧。」牠的語氣裡有一種欠揍的得意,「所以我說了,自己想辦法。阿嗣,你追女生追了十年,總該知道她愛吃什麼吧?」 這句話戳得我沒法反駁。我知道她愛吃什麼。她值夜班的時候最容易餓,又懶得走出急診室,常常靠一杯販賣機的咖啡撐到天亮。她不愛吃太油的,湯麵那種會濺到制服上的不行,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她嫌太鹹。她喜歡熱的,喜歡有湯湯水水的,喜歡…… 「豆漿。」我脫口而出,「她喜歡喝熱豆漿。還有飯糰,她說飯糰方便,單手就能吃。」 小嗆沉默了一秒,然後翅膀搧了兩下,光暈轉回暖橘色。 「你看,不是想得出來嗎。」牠的語氣軟了一點,但尾巴還是翹著,「那就這樣。明晚十一點前,熱豆漿跟飯糰送到急診室。細節自己想辦法,我不會幫你查店家,也不會幫你打電話。這是你的任務,阿嗣。」 「可是——」 「沒有可是。」牠往後飄,退向牆面,「失敗的話,我接管你的身體,你應該不想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加油喔。」 「小嗆,你至少告訴我——」 話沒說完,牠已經化作一串光點,像有人把一把螢火撒進牆縫裡,一閃就沒了。 房間恢復成只有路燈透進來的橘,剩下我一個人坐在床上,手機還亮著語晴那六個字。 我吐出一口氣,又倒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那盞關著的日光燈。十一點前。急診室。熱豆漿跟飯糰。 我翻身抓起手機,把語晴的訊息往上滑開,切到搜尋。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個字:急診室附近 宵夜。 跑出來的結果不多。這個時間點,醫院周邊還開著的店,一隻手數得出來。我一家一家點進去看,有兩家是賣炸物的,不行,太油;有一家是清粥小菜,可是看評論說凌晨常常提早收;還有一家豆漿店,營業到凌晨兩點,離醫院走路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我記下了。 可是送進去這件事,比買東西更難。急診室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走進去的,門口有警衛,裡面有門禁,我一個外人拎著豆漿飯糰站在那裡,要怎麼說?「我找林語晴」?警衛會不會問我是誰?我要說我是她朋友?還是…… 我盯著手機螢幕,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教了十年書,面對一整班學生都不會緊張,現在卻為了一個「怎麼把豆漿交到護理師手上」的問題,在深夜的床上翻來覆去。 那是因為對象是她。換成別人,我早就直接走進去問了。 我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沒說出口。 手機震了一下,是電量過低的提示。我摸黑找到充電線,插上,螢幕亮起來的瞬間,我又看見語晴那行字:甜點很好吃,謝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在餐廳裡說「練得不錯」的時候,那個表情——不是單純的誇獎,是帶著一點看穿什麼的笑意。她那時候就知道我不太對勁了。如果明晚我真的拎著豆漿出現在急診室,她會怎麼想? 算了,明天再說。我對著天花板說。反正小嗆不會讓我拖到明天才想。 我把鬧鐘往前調了半小時。明晚十一點的任務,我打算十點就出門,先繞去豆漿店,再走過去,留一點緩衝。這樣就算路上有什麼狀況,也還來得及。 調完鬧鐘,我把手機放回枕邊,拉過棉被蓋上。窗外的路燈光影映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淡淡的橘。我閉上眼,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明晚的路線,不知不覺間,呼吸漸漸慢了下來。 --- 我提著兩袋消夜走進急診室,豆漿的熱氣從塑膠袋口冒出來,隔著提袋都燙手。 凌晨的急診燈光白得刺眼,掛號櫃檯前坐了兩三個打瞌睡的人,走廊盡頭有推床滾動的嘎吱聲。我本來還在腦子裡排練待會要說的話,什麼「剛好路過」、「買多了吃不完」,結果才走過第二根柱子,就聽見前面炸開一句吼聲。 「你們到底會不會做事啊?掛號到現在多久了!我媽在那邊喘成那樣你們看不見?」 護理站前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襯衫下擺拉出褲頭,手裡捏著健保卡往檯面上拍。 語晴站在檯子後面,隔離衣的袖子捲到手肘,低頭在電腦前敲鍵盤,嘴巴一張一闔在解釋什麼,聲音卻被那男人一陣一陣的吼聲壓過去。旁邊另一個護理師想插話,被男人一揮手擋開。 我站在原地,兩袋消夜的重量把手指勒出痕。 這種場面我當然見過,急診嘛,半夜的急診什麼人都有。問題是那個低著頭的人是語晴。她沒回嘴,只是手指繼續敲,肩膀卻縮著,像要把自己縮進隔離衣裡。 我這輩子最不會處理的就是衝突。教書十年,學生吵架我都交給學務處,家長來學校大小聲我還會手心冒汗。但那個男人又拍了一次檯面,語晴的身子跟著震了一下。 我腳自己動了。 「先生,」我跨到檯子前面,背對語晴,把袋子換到左手,右手舉起來掌心朝外,「有話好好說,這裡還有其他病人在等。」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會冒出一個戴眼鏡的瘦個子。他上下打量我,嘴裡還在唸:「你是誰啊?你是醫生嗎?不是醫生你插什麼嘴?」 「我不是醫生,」我發現自己聲音居然沒抖,「但你在這裡吼,事情也不會變快。你媽媽的狀況,讓護理師把流程講完,比你拍桌子有用。」 他張嘴還要回,後頭警衛已經走過來,一隻手搭上他肩膀,說先生我們到旁邊講。 男人被半推半請地往走廊那頭移動,還回頭瞪了我一眼,但聲音明顯矮了下去。我看著他被帶開,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舉在半空中。 「……阿添?」 我轉過去。語晴從電腦螢幕後面抬起頭,眼睛睜得有點大,隔離衣的口罩拉到下巴,嘴唇微微張著。 她看了我兩秒,那個表情我沒見過,不是平常那種你又在耍笨的笑,比較像是被什麼東西打到,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你怎麼會在這?」她問。 「我、我買了消夜。」我舉起袋子,豆漿在裡頭晃了一下,「想說你大夜,這個時間應該餓了。豆漿跟飯糰,還熱的。」 她沒接話,視線從袋子移到我的臉,又移回去。旁邊那個護理師先出聲:「哇,學姐有人送消夜喔。」 語晴這才回神,口罩拉上去又拉下來,伸手把檯面上的健保卡收好。 「你剛剛那樣很危險耶,」她說,語氣回到平常那種帶點數落的調子,「那個人喝醉了,你擋在中間萬一他動手怎麼辦?」 「我看他只是在氣頭上,不是真的要打人。」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我老實說,「但我看得出來你不想跟他吵。」 語晴停了一下。她把隔離衣的袖口重新拉好,低頭整理桌上散掉的單張,聲音壓低了一點:「這種事每天都有,習慣了。你不用特地跑來。」 嘴上這麼說,她卻伸手把袋子接了過去,擱在護理站的檯面上,還把袋口打開往裡頭看。豆漿的熱氣撲上來,她吸了一口,肩膀終於鬆下來。 我鬆了口氣。來之前我還在想,萬一她覺得我半夜跑來很奇怪,萬一她說你幹嘛這麼麻煩,我大概會站在原地傻笑然後回家。 結果她收下了。雖然嘴上還在唸,但她收下了。 「那個家屬的媽媽,」我問,「還好嗎?」 「血氧掉到九十,剛給氧氣,醫師在裡面看。」語晴把其中一杯豆漿遞給旁邊的同事,自己拿了一杯,「家屬急,我們也急啊。可是急診就是這樣,誰先誰後有規矩的。」 「嗯。」 「你剛剛那句有話好好說,」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瞇成彎月,「講得滿有氣勢的耶。我們同事都在看。」 我耳朵一熱。「有嗎?我緊張死了。」 「看不出來啊。」她插吸管,喝了一口,呼出一口氣,「好啦,算你有點用。」 旁邊的同事識趣地端著豆漿退到另一邊去。走廊那頭,被警衛請開的男人坐在候診椅上,頭埋在手掌裡。推床又滾過去一臺,輪子壓過地磚接縫,喀啦喀啦。 我站在護理站前面,忽然覺得這個時間點的急診室其實沒那麼可怕,至少語晴的臉色比剛才好多了。 「你明天不是要上課?」她問。 「下午的課,早上可以補眠。」 「那你還跑來。」她搖頭,語氣卻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 「就……想說你一個人上大夜。」 語晴看著我,那杯豆漿端在嘴邊,沒喝。她的眼神有點複雜,像在評估一個平常沒注意到的東西,忽然發現它其實一直都在。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正想開口講點什麼打圓場,她已經把豆漿放下,伸手朝我這邊過來。 她的手抓住我外套的袖口,布料被輕輕扯了一下。 「跟我來,」她低聲說,往走廊側邊那扇門的方向偏了偏頭,「這裡人多。」 --- 她拉著我的袖口穿過走廊,一路沒說話。我跟在她半步後頭,隔離衣的下襬隨著她的步伐晃,鞋底在磨石子地上敲出規律的聲響。急診室的廣播聲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最後只剩日光燈的嗡嗡聲。 休息室的門被她推開,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裡頭沒人,兩排鐵櫃靠牆站著,角落擺了張舊長椅,椅面的人造皮裂了幾道,露出裡頭灰白的襯墊.她把門帶上,沒有鎖,只是讓它虛掩著。 「坐啊。」她指了指長椅,自己先坐下了。 我把消夜袋放在膝蓋上,坐得離她一個拳頭的距離。袋子裡的豆漿杯互相撞了一下。 她側過身來看我,那雙眼睛在日光燈下顯得特別亮,嘴角還帶著剛才在走廊上的笑,但眼神不像在開玩笑。「說吧,」她開口,聲音壓得比平常低,「你剛剛為什麼要擋?」 「什麼為什麼……」 「那個家屬,」她說,「那麼大聲,連警衛都還沒到,你就站出去了。你又不是急診的人,被揍了怎麼辦?」 我張了張嘴。本來想說沒想那麼多,但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像在敷衍。她盯著我,等一個真正的答案。我感覺得到她的視線壓在我臉上,像一盞燈,躲不開。 「不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乾的,「就是想保護你。」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太直白。我低下頭,手指把塑膠袋捏出細碎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在替自己找臺階。「或許在我心裡,」我吞了口口水,喉嚨發緊,「覺得你是很重要的人。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種。」 說完我不敢看她。休息室裡安靜得過分,連日光燈的電流聲都聽得見。我盯著自己膝蓋上的袋子,心跳撞得耳膜發疼。十年了,這句話在我心裡練習過上百遍,沒一次說出口。現在它自己滾出來了,滾出來之後我整個人像被抽空。 我以為她會笑我,或者拍我肩膀說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她沒有。 我偷偷抬眼。她愣在那裡,嘴唇微微張著,剛才要調侃的話大概卡在喉嚨裡了。她的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好幾秒,那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驚訝,也不是尷尬,比較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忽然摸到什麼,還沒確定那是什麼。 「你……」她只起了一個音,就沒接下去。 我趕緊補救:「你不用回應,當我沒說,我——」 「豆漿要涼了。」她打斷我,聲音比平常輕。 她伸手接過我膝上的袋子,動作很穩,指尖擦過我的手背,那一小塊皮膚燙了一下。她低頭把袋子打開,拿出兩杯豆漿,一杯遞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捧著。紙杯的熱氣在她臉前散開,模糊了她的眉眼。 「先喝。」她說,「你講這種話之前都不先暖一下嗓子的嗎,聲音抖成那樣。」 語氣是調侃的,但尾音軟軟的,沒什麼力氣。我接過杯子,紙杯的熱度透進掌心,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她沒有坐回原來的位置,往我這邊挪了半個拳頭的距離。長椅的皮面被我們壓得陷下去,兩個人的重量讓它中間凹了一塊,我們自然而然往彼此靠。 「阿添。」她捧著豆漿,沒看我,看著對面的鐵櫃。「你知道你今晚很不一樣嗎?」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連點餐都讓我決定,今天居然會站到人家面前。」她喝了一口,吞下去,才繼續說,「還有昨天那個甜點。」 我心裡一緊。 「你什麼時候學會餵人吃東西的?」她偏過頭,眼睛彎了一下,「我本來想問你,後來覺得算了,看你緊張成那樣,問了你也答不出來。」 我乾笑,沒接話。這種時候多說一句都可能露餡。 「不過,」她把杯子在掌心轉了半圈,「今天的你,我還滿喜歡的。」 那句話像有人往我胸口倒了一杯溫水,熱度從頸側一路往下漫。我捏著杯子,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裡,最後只能盯著自己鞋尖,耳朵大概已經紅透了。 她大概看出我快燒起來了,笑了一聲,沒再逼我。她低頭,嘴唇湊到杯口,小口小口地喝。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低垂的睫毛投成一小片陰影,綁了一整晚的馬尾鬆了,幾縷頭髮貼在臉側。 我偷偷看她。豆漿的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她的側臉在霧氣後面,安靜得像另一個人。 誰都沒有先開口。 --- 我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紙杯捏扁,正想找垃圾桶,小晴已經站起來了。她把隔離衣的下襬拉平,順手把長椅上的空袋子和我的空杯一起收走,動作快得像在收病床。 「走了走了,你再坐下去我要懷疑你打算睡這裡。」 我連忙站起來,膝蓋撞到矮桌邊緣,桌上那疊病歷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扶穩了才發現自己扶得太用力,紙張都被我按出摺痕。 小晴回頭看我一眼,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她走在前面,我落後半步。走廊的燈是白的,把她後頸那截露在制服領口外的皮膚照得很清楚。我趕緊把視線移到她手上的垃圾袋。 休息室的門開著,裡頭還亮著燈。她在門口停下來,把垃圾袋換到左手,右手往門框上一靠,整個人半側過來看我。門框邊的塑膠護條被她肩膀壓得微微陷下去。 「下週四。」她說。 我愣了一下。「什麼?」 「我調班成功的話,換我請你。」她的語氣很平,像在交代交班事項,「在那間豆漿店,我請回去。」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她記得那家店。第二個念頭才跟上來——她要請我。 「好。」我點頭,點得太快,眼鏡往下滑了一點,我又補一句,「好啊,當然好。」 「當然好是什麼回答。」她笑出聲,聲音壓得低,怕吵到裡面的人。笑完她自己也覺得好笑,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手背在門框上蹭了蹭。 我抓了抓後腦,不知道手該放哪。她願意約下一次,這件事在我腦裡轉了兩圈才真的落定.十年了,我請她吃過的飯大概超過一百次,她主動說要請,這是頭一回。我甚至開始盤算,那天是不是該穿得比平常正式一點,又覺得這念頭太蠢,不過吃個飯。 「那就這樣。」她直起身,手從門框上收回來。 我轉身要走,走了兩步,背後傳來她的聲音。 「阿添。」 我停住,回頭。 她還靠在門框邊,一隻手插在隔離衣口袋裡,肩膀鬆鬆地垂著。那個姿勢很隨便,可她看我的眼神不像隨便。 「你今晚怪怪的。」她說。 我心跳漏了一拍。怪在哪裡,我自己清楚——話變多、眼神亂飄、還把心裡話全倒出來。我張了張嘴,想找個像樣的解釋,可是喉嚨乾得厲害,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不過——」她偏了偏頭,像在挑一個最不嚴重的說法,「不討厭。」 這四個字砸下來,我喉嚨裡有東西卡住。不討厭。不是喜歡,但也不是你別鬧了。我當老師這麼多年,批過幾千份考卷,知道不討厭這種評語通常出現在什麼地方——就是那種答案寫得不完整、但方向對了、老師捨不得給零分的題目。 我現在就是那張考卷。而且我隱約覺得,這張考卷還有補考的機會。 「快走啦。」她已經在揮手了,像趕一隻賴在門口不走的貓,「明天還要上班,你騎車小心。」 「嗯。」我喉嚨還卡著,只擠出一個字。 我往後退了一步,她沒有立刻關門,就那樣站著看我。走廊的燈照在她臉上,眼睛瞇成彎月的形狀,跟平常笑起來一樣,可是又不太一樣——平常她笑是給所有人看的,這個笑好像只給我。 我轉過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她還在那裡。門板慢慢合上,縫隙裡剩她半張臉,我們對上眼,她挑了一下眉,門才真的關上。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我站在走廊上,聽見裡頭傳來她走動的腳步聲,還有拉椅子的聲音.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錢包邊緣,才想起自己本來打算下禮拜四晚上十點送豆漿過來——現在看來,那趟還是要去。她請我一次,我送她一次,這樣才平衡。而且我答應過自己,下週的任務不能再結巴。今晚在休息室裡,我已經把最難說的話說出口了,剩下的,總不會比那個更難。 急診室的走廊這個時間還是有動靜。護理站那邊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滾出規律的聲響,推車上堆著幾袋點滴,透明袋子在燈下反著光。我低頭快步走過去,怕被誰認出來問陳老師你怎麼在這。經過轉角的時候,一個穿著家屬背心的中年男人匆匆擦身而過,我往旁邊讓了一步,肩膀擦到牆上的公告欄,紙張沙沙響了一聲。 推開急診大門的時候,冷風直接灌進領口。我縮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鍊從一半拉到頂。 外頭的候診區只剩幾排空椅子,掛號櫃檯拉下鐵門,上頭貼著夜間急診請按鈴的告示。我從旁邊的側門繞出去,門一開,停車場的氣味就撲上來——潮濕的柏油、遠處垃圾子車淡淡的酸味,還有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消毒水餘味。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我掏出來,螢幕上跳出一顆暖橘色的光球,翅膀在畫面裡拍得飛快,旁邊一行字像打字機一樣一個一個蹦出來。 真心點加二,阿嗣,不錯嘛。 語音是合成的,可是那個欠揍的語氣一點都沒失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加兩點。我今晚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坐在那裡喝豆漿、被她說一句不討厭,這樣也能加分。這系統的評分標準到底是什麼,我實在摸不透。光球在螢幕角落繞了一圈,翅膀抖了兩下,像在等我回話,我沒理它,它就自己縮小,縮成一顆亮點,消失在螢幕邊緣。 不過,不討厭。 我低頭笑了一下,把手機收回口袋,兩手抓住外套前襟往中間攏了攏。深夜的風從停車場那頭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遠處的招牌燈還亮著,把濕漉漉的地磚照出一條長長的光。我往機車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輕。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