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騎回住處的路上,夜風灌進外套縫隙,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手機擱在胸前口袋,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它震了一下,那種震動很輕,跟一般訊息通知不太一樣,像有人用指節在裡面敲門。 我把車停好、上樓、鑰匙轉開門鎖,一路都忍著沒拿出來看。直到進了房間,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我才坐到書桌前,把手機擺正。 螢幕自個兒亮了。 不是解鎖畫面,是那個介面。深藍色的底,邊緣泛著一圈暖橘色的光暈,正中央跳出一個視窗,標題寫著「本週任務」,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在跑馬燈似的閃。 「阿嗣,你回來得真慢。」小嗆從螢幕上方浮出來,翅膀懶洋洋地拍了兩下,光暈把整張書桌照出一層淡淡的橘。「我等到都快長灰塵了。」 「你又不會長灰塵。」我拉開椅子坐下,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 「重點是你讓我等。」牠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語氣慢條斯理得像在唸課文,「不過呢,看在你上禮拜表現還算及格的分上,本系統今天心情不錯,任務內容就大發慈悲直接給你看。」 視窗往下滑開,七個字跳出來:本週任務:真心話。 我盯著那七個字,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什麼?第二個念頭才慢半拍地跟上來,像被點名卻沒預習的學生。 「等、等一下。」我往前傾,眼鏡往下滑了一格,「真心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小嗆飄到視窗旁邊,用翅膀尖戳了戳那行字,「週四你跟語晴去豆漿店,把你心裡真正想說的話,老老實實跟她講。不準結巴,不準轉移話題,不準用今天天氣不錯這種廢話帶過去。」 我整個人燙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熱得我伸手去摸,指尖都覺得燙。 「這根本不是任務。」我聲音有點發抖,「這是逼人告白。」 「喔?」小嗆轉過來,光暈變亮了一階,那表情擺明瞭在看好戲,「上禮拜是誰在急診室喊你是很重要的人?是誰還補了一句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種?那時候怎麼不覺得是告白?」 「那、那是情況緊急——」 「情況緊急就可以喊,約會就不行?」牠打斷我,語氣裡的笑意濃得像糖漿,「阿嗣,你這叫選擇性勇敢。膽子只借給急診室的日光燈,出了那個門就還回去了。」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因為牠說的,好像也沒錯。上禮拜在那種場面下,我腦子一片空白,話就自己衝出來了。可是現在坐在書桌前,什麼都還沒發生,光是想著要開口,手心就已經開始冒汗。 「而且——」牠故意拉長音,繞著我的頭頂飛了一圈,「任務失敗的懲罰,照舊喔。」 牠說照舊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輕飄飄的,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卻整個人僵住。那個接管身體的警告我還記得很清楚,牠當時也是用這種語氣講的,結果我連續好幾天睡不好。 「……我知道了。」我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其實鏡片根本沒髒,只是想找點事做。「我做就是了。」 「這麼乾脆?」小嗆停在手機邊緣,歪著頭看我,光暈裡浮出一個像是挑眉的符號,「我還以為要再威脅你一輪。」 「反正你也只會一直講同一件事。」我把眼鏡戴回去,「與其被你念,不如早點答應。」 牠笑出聲來,那聲音細細的,像風鈴被誰撥了一下。「行,算你識相。」 視窗上的任務說明又跳了一行小字,我湊近看,是提醒事項:任務執行時間為週四晚間,地點為豆漿店,請於約定時間前完成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我念出那四個字,覺得有點荒謬。這種事哪有辦法準備。 「當然有。」小嗆像看穿我在想什麼,「你現在就可以開始想。想清楚你要講什麼、怎麼講、從哪一句開始講。不要到了現場才在那邊嗯嗯啊啊,像當機一樣。」 牠飛到視窗正中央,翅膀張開,光暈忽然收斂成一顆小小的亮點。 「週四之前,給我把話想清楚。」牠的聲音難得正經了一點,雖然還是帶著那種欠揍的尾音,「你上次在休息室能講出來,是因為你沒時間想。這次你有整整幾天可以想,要是還講不出來,那就不是緊張的問題了。」 我沒回話。因為我隱約聽懂牠的意思。上禮拜那句話之所以能衝出口,是因為我根本來不及害怕。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我有時間反覆琢磨,而琢磨得越久,我越可能把自己嚇退。 「好了,本系統要下班了。」小嗆伸了個懶腰,翅膀抖了兩下,光暈開始變得稀薄,「真心點目前累積三分,繼續保持啊,阿嗣。」 「等一下,三分能幹嘛?」 「時候到了會告訴你。」牠的身體已經散成一片光點,聲音也跟著飄遠,「現在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你連話都講不好了,還想管系統的事?」 光點往上飄,一顆一顆熄掉,像有人把燈串慢慢關掉。最後只剩手機螢幕上那行字還亮著:本週任務:真心話。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書桌的檯燈在旁邊亮著,光線照在攤開的考卷上,紅筆還擱在筆記本邊緣。這張桌子平常是我批改作業、備課的地方,現在卻像被那行字佔滿了。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胸口那股悶著的熱總算散掉一點。 然後我伸手,把抽屜拉開,翻出那本沒寫幾頁的筆記本。封面是學校發的那種,素色,邊角已經有點捲了。我把它擺在手機旁邊,拿起筆,翻到空白的一頁。 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教了這麼多年書,改過幾千份考卷,現在卻要像準備考試一樣,先寫草稿,想好臺詞。 可是不寫不行。我怕我到了現場,又只會嗯嗯啊啊。 --- 週一早上第二節沒課,我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考卷,紅筆停在半空,腦子裡全是同一句話。 語晴,其實我喜歡你。 然後呢?沒有然後。每次都在這裡卡住,像數學題寫到最後一步突然忘了公式,明明答案就在眼前,手卻動不了。 阿嗣,你這樣不行啊。小嗆從馬克杯後面冒出來,翅膀撲騰了兩下,你知道你剛剛把語晴,其實我喜歡你這句話重複了八次嗎?我數過了。 你連這個都要數? 系統很閒的。牠在我桌上滾了一圈,停在筆筒旁邊,你這樣子去告白,人家還沒聽完就想幫你叫救護車了。要不要考慮換一句? 換什麼? 比如說——語晴,我對你的心,就像圓周率,無限不循環。小嗆煞有其事地挺起胸膛,怎麼樣?很有文藝氣息吧? 那叫數學不好。 那你倒是說個好的啊! 我放下紅筆,揉了揉太陽穴。考卷上的數字開始模糊,我滿腦子都是週四晚上的畫面——豆漿店的燈光、她坐在對面、我張嘴要說話,然後所有詞句像被抽乾一樣消失。 小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把十年的心情整理成幾句話。我看著桌面,聲音低下來,你懂那種感覺嗎?所有話都堵在胸口,一張嘴就亂了。 小嗆安靜了一下,翅膀微微垂下。 ……我是不太懂啦。牠的聲音難得軟了點,但我知道你這樣乾想沒用。你都想三天了,還不是卡在同一句話。 牠說得對。從週一到現在,只要一有空檔我就開始演練,上課時講解二次函數,腦子裡卻在跑告白流程;午休時間改考卷,紅筆寫著步驟清楚,心裡想的卻是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笨。每一次都在我喜歡你之後斷掉,像錄音帶卡帶,怎麼也轉不過去。 你要不要考慮直接抄偶像劇臺詞?小嗆突然說,我看過很多,什麼你是我的命中註定、沒有你的日子我活不下去之類的,隨便挑一句都比你的數學證明好。 我的話哪裡像數學證明了? 我對你的好感度,從大一開始就維持在最大值,且未曾衰減。——這是你昨天說的吧? 我閉上眼。好吧,確實有點像。 我只是……想把話講清楚。我嘆了口氣,十年的喜歡,總不能一句我喜歡你就帶過去吧? 為什麼不行?小嗆歪著頭,越短的話越不容易出錯啊。你講越長,她越容易打斷你,你越緊張,然後就更講不完,惡性循環。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牠說的好像有道理。我準備了無數個版本,每一版都寫得密密麻麻,像在備課,像在寫論文,每一句都想修飾到完美,但完美這回事本來就不存在。我連第一句話都講不好,還想什麼十年總結? 週三傍晚,辦公室裡只剩我一個人。夕陽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桌面染成橘黃色。我煩躁地翻著一本學生輔導紀錄,那是上學期一個學生留下的,他當時為了要不要轉學糾結了很久,我寫了一長串建議,最後他還是留下了。 目光掃過頁面,忽然停在一行字上。 那是我自己的筆跡,寫在輔導紀錄的結尾:有話就好好說,不要怕說錯。 我愣住了。這句話是我寫給學生的,那個學生猶豫著要不要跟父母攤牌轉學的事,我告訴他,與其憋在心裡,不如好好說出來,說錯了也比不說好。 結果我自己呢?十年了,連一句我喜歡你都講不完整。 我拿起手機,點開語晴的對話框。訊息停在兩天前,她問我週四豆漿店幾點方便,我回七點半,她貼了一個ok的貼圖。之後就沒再聊過。 我打了幾個字:語晴,週四晚上七點半,豆漿店見?又刪掉。再打:那個,週四晚上的事,確認一下?又刪掉。 最後我就這樣發了一句:週四晚上見?送出。 手機螢幕亮著,我盯著那行字,心跳開始加速。不到一分鐘,訊息就跳了回來——一個笑臉貼圖,還有一行字:當然啊,說好了。 我看著那行字,胸口那塊堵了三天的大石頭總算鬆了一點。她沒有忘記,她記得我們的約定。我嘴角忍不住上揚,又覺得自己這樣盯著手機傻笑的樣子很蠢,連忙把手機螢幕按掉。 喔——小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有人笑得跟白癡一樣。 閉嘴。 她說說好了耶,你要不要現在就開始練習? 我沒理牠,翻開那本素色筆記本。前面幾頁被我寫滿了各種版本的草稿,每一版都塗塗改改,字跡亂成一團。我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著我最後一次修改的版本,密密麻麻的句子,像在寫教案。 我盯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它們都很多餘。 我拿起筆,把整頁劃掉,在空白處重新寫下四個字。 我喜歡妳。 沒有修飾,沒有鋪陳,沒有十年份的說明書。就這四個字,乾淨得像剛解出來的答案。 手機螢幕還亮著,語晴那句當然啊,說好了還停在上面。我放下手機,看著筆記本上最後一版草稿,上頭只寫了四個字:我喜歡妳。我盯著那行字,露出苦笑。 --- 豆漿店的蒸氣從鍋爐口一縷一縷往上飄,混著豆香和油條的氣味,把整間店烘得暖烘烘的。我到的時候語晴已經坐在靠牆那張小桌,低頭滑手機,桌上擺著兩杯冒煙的熱豆漿。 「你遲到了三十秒。」她抬頭看我,眼睛彎起來,「我幫你數過了。」 「路上綠燈特別順。」我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你怎麼這麼早?」 「剛好今天提早下班。」她把手機收進包裡,推了一杯豆漿過來,「先喝,我已經幫你點了一份燒餅夾蛋。」 我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豆漿的香氣從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裡。語晴也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氣,騰起的白霧模糊了她的臉,她忽然笑出聲來。 「你幹嘛?」 「我想到這週急診室的事。」她放下杯子,用手比劃,「有個阿嬤,把點滴架當成衣架,一直想把外套掛上去,我們護理長跟她解釋了三次,她還是堅持說『啊這不就掛衣服的』,最後只好讓她在點滴架上掛了一件隔離衣,她才甘願。」 我一口豆漿差點嗆出來:「你們真的讓她掛?」 「不然呢?她血壓都高了。」語晴聳肩,自己倒是笑得眼睛都瞇了,「還有我們那個新來的學弟,值大夜班的時候太睏,把生理食鹽水拿起來就要喝,被我一把搶下來。他嚇醒之後一直跟我道歉,說他以為是礦泉水。」 「他有沒有事?」 「沒事啦,蓋子都沒開。」她擺擺手,「不過從那天起,他每次拿點滴都會先聞一下,被我笑到不行。」 我聽著她講,肩膀不知不覺鬆了下來。她說話的時候手會跟著比劃,講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笑才繼續往下講。這種畫面我看十年了,每一次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擠出一點細紋,我記得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是高二那年她坐在我前面回頭借橡皮擦。 「那你呢?你們班學生這週有沒有幹嘛?」她託著腮看我,「總不能只有我在急診室被折磨吧。」 「我們班喔……」我想了一下,「上課教三角函數,有個學生把公式改編成流行歌,還在黑板前面唱給全班聽。」 「他唱什麼?」 「『sin平方加cos平方,永遠等於一,就像你在我心裡,永遠是唯一』之類的,歌詞我記不太清楚,但全班笑到拍桌子。」 語晴撐著下巴笑出聲:「然後呢?」 「然後我跟他說,唱得很好,下次段考就考這題。」我喝了一口豆漿,「他臉都綠了。」 「你怎麼這麼壞。」她笑著搖搖頭,伸手拿了一塊我盤裡的燒餅,咬了一口,「不過你這樣當老師,學生應該滿喜歡你的吧。」 「還行吧。」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至少他們願意聽我講課。」 「你那叫『還行』?」語晴挑眉,「上次我去學校找你,你學生在走廊上看到我,還問『老師你女朋友喔』。」 我手一抖,豆漿差點灑出來:「他們亂講的。」 「我知道他們亂講。」她笑了,語氣沒有一點不好意思,低頭又咬了一口燒餅。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豆漿續了兩杯,燒餅也分著吃完了。店裡的客人換了一輪,老闆娘忙進忙出,蒸氣還是那樣一縷一縷往上飄。我看著語晴把最後一塊燒餅掰成兩半,分了一半給我,忽然覺得這一刻好像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她放下杯子,歪著頭看我,眼神帶著一種我沒見過的打量。 「阿添。」 「嗯?」 「你最近真的很怪。」她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怎麼樣,要追女朋友啊,拿我當實驗品?」 我手裡的豆漿杯一頓,喉嚨裡那口豆漿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才順過來。語晴看著我咳,沒說話,眼睛還是那樣直直地看著我。 「不是……」我開口,聲音啞了一半,「沒有實驗品這回事。」 「哦?」她語氣還是輕鬆的,「那你最近幹嘛突然一直送東西、一直來找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店裡的背景音——碗盤碰撞、客人聊天、老闆娘喊著「燒餅好了」——全部變得模糊。語晴的眼神從調皮慢慢變成有點不確定,她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像是想收回剛才那句問話。 「……我是不是問得太直接了?」她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後悔。 「沒有。」我很快接話,「妳沒有問得太直接。」 她抬頭看我,我放下豆漿杯,直視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卻還沒出來。整間店的嘈雜彷彿瞬間變遠,只剩下她坐在對面,等著我開口。 --- 我沉默了很久。桌面上那杯豆漿的熱氣早就散了,杯壁凝著一圈水痕,我盯著那圈水痕看,像是要把勇氣從裡面撈出來。 店裡的抽風機嗡嗡轉著,隔壁桌的報紙翻了一頁,油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我卻只聞得到自己手心的汗。 「對了一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乾的,比想像中平靜。「追女朋友是對的,但妳不是實驗品。」 我抬起頭,直直看向她。她的眼睛在店裡的白燈下顯得很亮,托腮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嘴角那點調皮的笑意收住了,整個人往前坐正了一點。 「我要追的人就是妳。」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胸口像被誰抽掉一塊堵了十年的石頭,整個人反而輕得發慌。我怕自己反悔,怕下一秒結巴又把話吞回去,於是話就自己衝了出來,一句接一句,沒有停。 「大一迎新那天,妳幫我撿學生證。我那時候站在體育館門口,手裡抱一堆資料,學生證從口袋滑出去,我根本沒發現。是妳從後面追上來,拍我肩膀,說同學這個掉了。」 我記得那天的陽光很烈,她綁著馬尾,額角有汗,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 「我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女生怎麼可以這麼好看。後來整場迎新我都在偷看妳,連學長在臺上講什麼都沒聽進去。」 語晴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有插話,手卻從桌上收了回去,擱在自己的膝蓋上。 「圖書館那件事,妳可能忘了。」我吞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緊,「我們常常坐同一張桌子,妳讀妳的,我算我的。有一次妳趴著睡著了,冷氣很強,妳穿短袖,手臂上都起雞皮疙瘩。我把外套蓋在妳背上,動作輕得跟當小偷一樣,怕妳醒來會覺得奇怪。」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妳醒來的時候問我外套是誰的,我說我的,妳就喔了一聲,繼續看書。其實我那天整晚沒睡好,一直在想那件外套有沒有沾到妳的味道,想到自己都覺得很像變態。」 「阿添……」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不像平常那樣爽朗,尾音有點飄。 「還有同學會。」我沒讓她把話說完,怕一停就再也接不下去。「每次同學會我都去,明明有些人我根本不熟,去了也只是坐在角落喝飲料。我去,只是為了看妳一眼。看妳有沒有變、過得好不好、笑起來是不是還是一樣。有一年妳沒來,我整晚都在看門口。」 我越說越快,句子開始打結。 「急診室那晚,那個家屬對著妳吼,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聽得到。我站在旁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妳一個人面對。我什麼都沒想,腳就自己動了,擋在妳前面。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這十年不是沒膽子,是沒遇到非站出去不可的時候。」 我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又放回去,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要確認自己還在這裡。豆漿杯被我碰得晃了一下,杯底在桌面刮出短短一聲。 「這十年,我一直在等一個時機。等妳分手、等妳換工作、等我膽子大一點、等我變得更好一點。等到最後我發現,根本沒有什麼時機,只有我一直在躲。」 我看著她,「上禮拜我送豆漿去急診室,妳問我為什麼要擋。」我低頭,手指沿著杯沿轉了一圈,「我那時候先說了不知道,那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雖然我接著說妳很重要、想保護妳,但回去之後我還是在氣自己,為什麼最關鍵的那句喜歡,我還是說不出口?」 「可是我想清楚了。」我的聲音開始發抖,抖得我自己都聽得出來。「我不要再躲了。今天妳問我,我就不躲了。妳要笑我也好,要拒絕我也好,我都要把話說完。」 店裡的抽風機嗡嗡響著,隔壁桌有人起身結帳,椅子拖過地板。我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交握的雙手鬆開又握緊,握得指節泛白。 「我不是拿妳當實驗品。我這輩子沒追過誰,也不知道怎麼追,網路上的文章我看了一堆,看完只覺得每一篇都不像我。」 我停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從喉嚨深處推出來。 「我只知道,我想每天早上幫妳送豆漿,想聽妳抱怨急診室的事,想妳累的時候有人可以靠。所以,我不是拿妳當實驗品,我是真的喜歡妳很久了。」 說完,我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靠回椅背,肩膀垮下去。耳朵燙得厲害,我猜一定紅透了,連耳根都在燒。我不敢再看她,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對面很安靜。安靜到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 --- 我靠回椅背,視線釘在自己那杯早就涼掉的豆漿上。杯壁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像我等答案的這幾秒鐘,每一滴都拖得特別長。 對面安靜得不像話。我甚至開始數桌上的醬料罐有幾個,一個、兩個……該死的,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什麼學生證、什麼外套、什麼同學會,一股腦全倒出來了。十年份的心意像打翻的豆漿,潑得滿桌都是,現在想擦都擦不乾淨。 然後她笑了。 「噗……你喔。」 我猛地抬頭,看見語晴用手背擋著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肩膀還在微微抖動。那不是嘲笑,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的笑,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中了心窩。 「十年耶,也太能忍了吧。」 她把我的豆漿杯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形。我愣愣地看著那杯涼掉的豆漿,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她的笑聲還在耳邊轉,跟我預想的反應完全不一樣。我以為她會沉默、會為難、或者說我們還是當朋友吧,結果她笑了,還幫我把豆漿推回來。 「你說的那些……」她低下頭,手指捏著吸管在杯裡慢慢攪動,聲音比剛才輕了好多,「我其實隱約有感覺,只是沒往那邊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隱約有感覺?什麼時候開始的?是迎新那次的學生證,還是後來圖書館蓋外套那次?不對,她說沒往那邊想,那就是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對象過。我早該知道的,十年了,她要是有一點意思,怎麼可能一點跡象都沒有。 「急診室那天你擋在前面,我就覺得怪怪的。」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我下意識坐直了身體,手心在桌下悄悄擦了一下褲子。那天我也是這樣,什麼都沒想就衝過去了。她拉著我到休息室,問我為什麼要幫忙擋,我當時只說想保護她。 「今天的你又更怪了。」 她嘴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柔軟,像在數落我,又像在試探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傻傻地點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連個嗯字都擠不出來。 她放下吸管,兩手交疊擱在桌上,眼神認真起來:「我需要一點時間想清楚,可是……」 那個可是像一根釣線,把我的呼吸整個吊在半空中。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開。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盯著我看,眼底有光在轉。 「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頓了頓,嘴角慢慢彎起來,像豆漿店門口那盞暖黃的燈:「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好。」 我點頭,點得太快,額頭險些撞上桌角。她被我這副蠢樣逗得又笑了出來,伸手虛扶了一下桌面上的醬料罐,像是在攔住我別真的撞上去。我穩住身體,耳根燒得發燙,可是胸口那股緊繃的氣總算鬆開了。 她沒有拒絕。她說她需要時間,但她沒有拒絕。這比我想像中最好的結果還要好。我本來以為她會說阿添我們還是當朋友比較好,或者沉默很久之後說句謝謝你但是,結果她只是叫我等她一下。 「你剛剛是不是真的打算撞上去啊?」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眼角還帶著笑意。 「沒、沒有,太激動了。」 「十年都忍了,這幾秒倒是忍不住了?」 她這句話帶著調侃,卻又隱隱約約透著什麼。我低頭喝了一口涼掉的豆漿,甜味已經淡了,卻覺得比剛才溫熱的時候更好喝。她沒有追問我那些細節,學生證、外套、同學會,那些我記了十年的畫面,她只是靜靜聽著,然後說她隱約有感覺。 「阿添。」 她忽然叫我。我抬頭,看見她擱下杯子,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手背。她的指尖帶著豆漿杯的溫度,微微發燙,像一顆小小的火種落在我手背上。 「等我一下。」 她收回手,繼續喝她的豆漿,動作自然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店裡的蒸氣從開放式廚房飄出來,在我們之間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模糊了她的表情,卻模糊不了我手背上那片殘留的溫度。 --- 豆漿店的門推開,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我下意識拉了拉圍巾,回頭看語晴,她正把外套釦子一顆一顆扣上,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刻意拖時間。 「明天還要上早班,得先走了。」她扣到最後一顆,抬頭對我笑了笑。 「我陪妳走到路口。」 她沒拒絕,我們並肩走過騎樓。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兩道影子靠得很近,中間卻始終隔著一點距離。我偷偷往她那側挪了半步,影子就重疊了。 這條路不算長,我卻希望它能再長一點。 「你明天有課嗎?」她問。 「第一節沒課,可以晚點到。」 「那很好。」她點點頭,語氣像在確認什麼,「好好睡一覺。」 走到路口,她伸手攔計程車,動作俐落,像在急診室指揮家屬一樣乾脆。一輛黃色計程車靠過來,她拉開後座車門,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回去好好睡,別再熬夜想臺詞了。」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臺詞。她早就看出來了?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緊張得連豆漿都忘了喝,她卻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只是沒拆穿我。 「我沒有——」 「你每次緊張就一直在桌上畫圈圈,十年了,沒變過。」她笑出聲,「謝謝你,嗣添。」 她鑽進車裡,關上車門。車窗搖下來一半,她朝我揮了揮手,車子就融進了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手背上還殘留著她剛才輕拍的溫度,明明只是很短暫的觸碰,現在卻像被烙了印一樣燙。 十年了。我終於說出口了。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逃走。她說要想清楚,要我等她。這比我想過的任何結果都要好。 我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夜裡的街道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和偶爾經過的機車引擎聲。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的影子在前方拉長又縮短。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小嗆的訊息,光球圖案閃了兩下,跳出一行字:真心點加三。阿嗣,你總算像個男人了。 我盯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傢伙每次都要損我幾句才甘心,但這次連它都沒說任務完成或下一道任務,好像只是單純在替我高興。 「謝啦。」我對著手機螢幕說,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散開。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拉緊圍巾,繼續往前走。風還是涼的,但胸口那塊地方是暖的,像剛喝下的豆漿在胃裡慢慢發酵。 走過便利商店,走過熄燈的麵包店,走過一棵老榕樹。我數著路燈,一盞、兩盞、三盞,數到第七盞的時候,終於看見公寓的鐵門。 我摸出鑰匙,推開門,走進樓梯間。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斑駁的牆壁。 手機又亮了。 我低頭,是語晴的訊息:到家說一聲。還有,今天謝謝你,我很開心。 我靠在樓梯扶手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說她很開心。她說謝謝我。她叫我到家說一聲,這是在等我報平安。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忍不住笑了很久。 燈滅了,樓梯間暗下來,我一個人站在黑暗裡,笑得像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