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日上午,地檢署外牆被陽光曬得發白。 我站在對街行道樹的樹蔭底下,看那些光斑從葉隙間漏下來,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塊一塊。 小晴就站在我左側半步的地方,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針織衫的袖口被她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個手背。她從剛才到現在沒說幾句話,眼睛一直盯著對面那道鐵門。那扇門漆成深灰色,旁邊有一塊小小的告示牌,上頭的字從這裡看過去只剩下模糊的黑點。 「應該快了。」我低頭看了眼手錶,九點四十。 「嗯。」她應了聲,聲音比平常低。 我沒再開口。 急診室待久的人對時間的算法跟別人不一樣。我記得她說過,等一通電話跟等一個結果是兩回事,前者可以滑手機,後者只能盯著呼吸。現在她大概就在做後者。 行道樹的葉子被風翻了一下,沙沙作響。對面有幾個記者在另一側的騎樓底下架著相機,看起來比我們還緊張。我認出其中一臺攝影機的臺標,是地方新聞的。 「小晴,如果等一下車窗反光看不到人,也算正常。」我側頭跟她說,「羈押庭的結果不是看臉,是看車子有沒有開出來。」 「我知道。」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你比我還緊張。」 「我哪有。」 「你剛講話的速度比平常快兩倍。」 我閉上嘴。被她看出來了。 其實我從昨晚就沒睡好,腦子裡一直在跑各種狀況——萬一沒押成、萬一交保、萬一那傢伙「認識的人」真的動了什麼手腳。這些念頭轉了一整夜,早上出門前我還特地檢查了手機有沒有電,好像這樣就能把某種不確定性壓住。 鐵門那邊傳來低沉的機械聲。 我整個人站直了。小晴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又收攏。 鐵門緩緩往上升,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街區裡格外清楚。門升到一半的時候,裡頭的陰影先露出來,然後是車頭。 一輛深藍色的囚車,車身比我想的還要高,擋風玻璃反著上午的太陽,什麼都看不見。 車子慢慢駛出來,輪胎壓過門口的減速墊,車身晃了一下。我下意識往小晴那邊靠了半步,擋在她斜前方,眼睛盯著那排車窗。 反光太強了。 玻璃上只有行道樹跟天空的倒影,裡頭是暗的,隱約有個輪廓,但看不清臉,也看不清表情。我試著從車速跟車窗的高度去判斷裡頭坐了誰,結果什麼都判斷不出來。 身後有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我感覺外套下襬被輕輕扯住,力道很輕,像是怕扯壞。我沒有回頭。這種時候回頭看她,她大概會鬆手,然後裝作沒事。 我把右手往後伸,手掌朝上。 她的手指遲疑了一秒,然後扣進來,扣得很緊,指節壓在我掌心的位置有點涼。她的手掌比我想的小一圈,虎口那塊繭是長期推病床跟搬器材磨出來的,摸起來粗粗的。 囚車往右轉,車尾燈亮了一下,然後慢慢加速。 我看著它滑過路口,被一棟大樓的轉角吞掉,引擎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路口那支紅綠燈的滴答聲。 我感覺掌心裡那隻手鬆了一點,但沒有放開。 小晴吐出一口很長的氣。那口氣吐得整個人肩膀都往下沉,像是一口氣憋了三年,今天才找到出口。她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點亂,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我這才看清她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 「真的結束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像問句,也不像感嘆,比較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嗯。」我握了握她的手,「結束了。」 她轉頭看我,眼睛瞇了一下,大概是陽光太刺。那雙眼睛裡沒有我想像中的激動,也沒有哭,就是很平,平到有點空。像急診室裡那種熬完大夜、交完班、確認所有病人都平安之後的空。 「我以為我會哭。」她說,語氣有點意外,「結果沒有。」 「可能還沒到。」 「也可能是這三年哭夠了。」她扯了下嘴角,「現在只想吃東西。你早餐吃了沒?」 「吃了兩片吐司。」 「兩片。」她重複了一遍,帶著護理師糾正病人飲食的那種語氣,「你這樣不行,等等去吃點熱的。」 我笑出來。 前一秒還在看囚車,下一秒就開始管我吃幾片吐司,這很林語晴。她照顧人的方式從來不是問「你還好嗎」,是直接告訴你哪裡做錯了。 「好。」我說,「妳想吃什麼?」 「豆漿。」她想了想,「不過不是上次那家,換一間。上次那家老闆娘一直偷看你,我覺得她對你有意思。」 「哪有這種事。」 「有。她多給了你一顆飯糰,你沒發現嗎?」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這種話題轉得我措手不及,但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不想讓剛才那輛車佔據太多空間,所以硬把話題拐到早餐上。 我順著她的話接:「那換一間,妳帶路。」 「我帶路,你出錢。」 「這不是廢話嗎?」 她笑了一聲,這次是真的笑,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陽光從樹葉縫隙裡又漏下一塊,剛好落在她笑起來的嘴角旁邊。 對街的記者開始收腳架了,騎樓底下有人在講電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地檢署的鐵門已經完全放下,恢復成平常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好像剛才那輛車只是路過。 我低下頭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沒有鬆開的意思,反而在掌心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阿添。」 「嗯?」 「謝謝你陪我來。」 「這種事不用謝。」 「要。」她說得很輕,但很堅持,「要謝。」 我沒再推回去。有些話推來推去反而顯得生疏,她想謝就讓她謝,這是她的方式。 風又吹過來,把行道樹的葉子翻出一層淺綠。小晴的馬尾被吹得往一邊歪,她抬手撥了一下,動作很隨意。 我看著她撥頭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畫面應該記下來——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剛好相反,是因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一個正常的休假日,一對普通的情侶站在路邊討論早餐吃什麼。 這三年她大概很少有這種普通的時刻。 「走吧。」她扯了下我的手,「再站下去我要被太陽曬昏了。」 我點頭,跟著她往騎樓的方向走。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手還握著,沒有要放的意思。 囚車早就消失在街角了,連車尾燈的殘影都看不見。小晴的手一直扣在我掌心,力道不重,但很實在,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安心握住的東西。 --- 地檢署的玻璃門開了又關,阿偉從裡面走出來。 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右手捏著一疊紙——筆錄影本。陽光從屋簷斜斜照下來,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像是讓眼睛適應光線,也像是給自己打氣,然後才往我們這邊走過來。 語晴鬆開我的手,往長椅旁邊挪了挪。椅面被太陽曬得微溫,塑膠椅條壓下去發出輕輕的吱聲。 阿偉走到面前,遲疑了兩秒,坐下來。 「做完了?」語晴問。 「嗯。」他把筆錄影本擱在膝蓋上,聲音比之前輕很多,「承辦檢察官說,後續大概三到四次跑不掉,每次都要我到場,把當初的事情從頭講一遍。」 「正常。」語晴點頭,「筆錄就是這樣,一次兩次跑不完。只要照實講,前後對得上就好。」 阿偉苦笑了一下,低頭捏著影本的邊角。風從騎樓那頭吹過來,他額角還有一層薄汗。 過了一陣子他才開口:「我未婚妻……知道我是被脅迫的,這個部分我講了。影片的細節,我沒說,她不需要知道那些。」 這句話讓我胸口緊了一下。他選擇把最髒的那一塊自己扛著。 「她反應怎麼樣?」語晴問,語氣不像探聽,倒像在盤算後續還有哪裡要補。 「她哭了一場。」阿偉垂著眼,「然後問我為什麼不早點講。我說我怕她也被牽連進去。現在想想,瞞著她才是最笨的。」 「她願意陪你面對,就是好事。」語晴說,語氣裡沒有多餘的同情,只有讓人安心的篤實。 我坐在旁邊,看著阿偉漸漸放鬆下來的肩膀,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阿偉,」我開口,語氣盡量放平,「林冠宇在庭上的態度怎麼樣?」 阿偉的視線從地上抬起來,像是被這個問題拉回現實。「剛開始還在叫囂,說要請律師告回去,說我們誣告。法警還上前制止了一次。」 他嘴角扯了一下,繼續說:「檢察官沒跟他吵,就把硬碟內容調出來,三年的通聯記錄全部攤在法官面前。法官看完那些東西,當庭裁定『收押禁見』,沒有交保空間。」 收押禁見——這四個字像一扇門終於關上,把那些威脅、恐嚇全部鎖在門後。 我偏頭看了語晴一眼。她沒說話,眼神卻比剛才鬆了一些,肩膀也往下沉了半寸。 「那證人保護的部分呢?」語晴追問,像是要把最後一塊拼圖確認完。 阿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檢察官說已經把我列入保護名單。如果有奇怪的電話,直接打這支分機。」 語晴接過名片看了兩秒,還給他。「之後回去上班,會有問題嗎?如果有需要,我有認識的社工跟律師朋友。」 「公司那邊我請了假。」阿偉把名片和筆錄影本對折,收進外套內側口袋,拍了一下確認放好。「等案子結束,應該就沒事了。」 他抬起頭看著語晴,眼裡那層灰濛像是徹底散了,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路上小心。」語晴說。 阿偉對我們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騎樓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最後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看著他離開,才轉頭看語晴。 她靠回椅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在牛仔褲上敲了兩下。 「收押禁見,好。」她說。 語氣很輕,卻像終於把一件扛了很久的行李,徹底放下來了。 --- 話音才落,我肩側忽然亮起一團光。 小嗆不知從哪冒出來,拳頭大的光球晃了兩下,一板一眼的系統提示音在半空響起:「叮——主線任務完成。危機解除,生活回歸日常。」 我愣住,手還停在半空中。 「恭喜啊,終於不用每天被我逼著談戀愛了。」小嗆得意洋洋地轉了一圈,光暈在陽光下閃爍,電子音裡難得帶著一種交差後的鬆快。 語晴先笑出聲,伸手朝光球戳了一下。 小嗆靈巧地往上飄,閃開她的手,語氣抗議:「護理師小姐,請勿拍打餵食。」 「你那麼小一顆,不拍一下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語晴收回手,眼底帶著笑,轉頭看我,「阿添,任務真的結束了?」 我還沒從錯愕裡回過神。腦子裡轉著小嗆那句「主線任務完成」。從一開始被綁定、被倒數計時威脅、被迫完成那些莫名其妙的任務,到現在危機解除,感覺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午後的騎樓下,陽光正好,而她就在我身邊。 「結束了。」小嗆的聲音帶著某種滿足,「真心點累積達標,系統判定主線達成。以後我不會再發佈那些扣點任務了,阿嗣。」 「那你呢?」我問。 小嗆頓了一下,光球微微閃爍。「我還在。事情還沒完全落幕前,我會陪著你們。」那團光晃了晃,像是在聳肩,「反正我也沒別的地方好去。」 語晴沒多問,順勢挽住我的手臂,靠過來一點,語氣調皮:「那今天算慶功,你請我吃豆漿。」 「豆漿?」我低頭看她,「慶功吃豆漿?」 「對啊,慶祝我們終於把那個爛人送進去,慶祝危機解除,慶祝……」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慶祝我終於可以好好跟你談戀愛了。」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自然到我差點漏了一拍心跳。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眼裡有光,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鬢邊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她沒有躲,反而微微偏頭,往我的掌心蹭了一下。 「好,請妳吃豆漿。」我說。 「還要飯糰。」 「好,飯糰。」 「加蛋。」 「加蛋。」 語晴滿意地點頭,挽著我往前走。走了兩步,她回頭朝那團還飄在原地的光球喊:「小嗆,你不來嗎?」 小嗆的光球上下浮動,語氣嫌棄:「你們去約會,我湊什麼熱鬧當電燈泡。」 「你不是說要陪著我們嗎?」 「……護理師小姐,妳這種邀請方式真的很不會做人。」 「我是護理師,專門治病的,不是來學做人的。」 小嗆嘆了一口長長的電子氣,光暈跟著暗了一瞬:「算了,反正我也沒事。走吧走吧,看你們吃豆漿,總比看你們吵架好。」 我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行道樹的影子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錯的格子。 語晴步子輕快,針織衫的袖子不時蹭過我的外套,傳來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她的指尖扣在我肘彎裡,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像在打著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拍子。 「阿添。」她忽然叫我。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她沒看我,目光落在前方路口的紅綠燈上,語氣卻很認真:「謝你沒有走開。謝你一直在我旁邊。」 我握緊她挽著我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指背:「我哪裡都不會去。」 語晴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靠在我手臂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一點,像是把心裡最深處的某個東西,穩穩地放了下來。 身後,小嗆的光球繞了一圈,慢悠悠地跟了上來。那團微光在我們身後的影子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像是在為這個漫長的早晨,蓋下一個圓滿的句點。 --- 豆漿店的玻璃門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 靠窗那張桌子還空著,桌面被擦得發亮。晨光斜斜切進來,把醬料罐的影子拉得細長。語晴先坐進去,把外套往椅背一搭,動作俐落得像在急診室換班。 我點了兩碗豆漿、兩份燒餅油條。老闆娘認得我們,多送了一碟醬菜,說今天油條剛起鍋。 語晴接過碗,兩隻手捧著,先低頭聞了一下,才小口啜。 「燙。」她說,眉毛皺了一下,又忍不住笑。 我把燒餅撕開,熱氣冒出來,油條的脆皮在指腹上留下油光。語晴伸手接過一半,指尖碰到我的時候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阿添,」她咬了一口,嚼完才開口,「看到阿偉剛才走出來那個樣子,我總算放心了。名片他也拿了,後續開庭如果需要,我們再去旁聽。」 「嗯。」我把豆漿碗往她那邊推了推,「總得親眼看著林冠宇被判刑,這件事才算真正翻篇。」 語晴看著我,眼睛彎了一下,沒多說什麼,把油條往嘴裡送。 小嗆的光球從我外套口袋浮出來,飄到醬料罐旁邊停住,縮成拳頭大小,翅膀收著。牠今天話少,從地檢署走過來的路上只講了一句「陽光好刺眼,你們人類真麻煩」。 「我之後不會每週冒出來了。」牠忽然開口,聲音比平常輕,「但真心點還在你帳上,哪天想換技能再叫我。」 「你這是交代遺言?」我問。 「呸,是交代後事。」牠的光閃了一下,像翻了個白眼,「阿嗣,你講話真的很不會挑時機。」 語晴噗地笑出來,豆漿差點嗆到。「牠走了我會想念的。」 「別想念,我會偶爾探頭。」小嗆說,光點縮得更小,剩拇指大,貼在醬料罐的玻璃壁上,像一顆卡住的螢火蟲。 我看著那點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小晴,」我轉向她,「妳記不記得我跟妳提過,那個平行時空的阿坤?」 語晴愣了一下,嚼完嘴裡的燒餅才問:「記得啊,那個對著手機照片發呆,連人家女孩子名字都不知道的修車廠老闆?」 「嗯。」我拿著半截油條,看著桌上的醬菜,「算算時間,他月曆上圈的那個日子,應該已經過了。」 那時候從平行時空回來,小嗆跟我說跨界介面壞了,要我自己找路。後來我自己這邊也被林冠宇搞得焦頭爛額,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打擾阿坤,小嗆也曾嚴厲警告過我,叫我別去亂。 「小嗆。」我側過頭,看著醬料罐旁邊那點微光,「你當初跟我說介面壞了,是騙我的吧?」 那點光抖了一下,慢慢脹回拳頭大小,翅膀張開,發出賊賊的亮光。 「廢話,本系統的介面怎麼可能說壞就壞。」牠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那時候阿坤正處在『要死要活、準備去問名字』的關鍵期,你自己這邊又一團糟。我當然直接切斷連線,還警告你別去,省得你過去當電燈泡,還把這邊的霉氣帶過去。」 語晴的手指在我掌心裡收緊了一下,聲音裡有壓不住的好奇:「所以,現在沒事了?」 「現在?」小嗆的光點晃了兩下,語氣帶著笑意,「你們這邊的爛攤子收完了,他那邊的進度也跑得差不多了。介面已經解鎖,你們隨時可以去。」 語晴轉頭看我:「你想去看看他?」 「嗯。」我點頭,「想去確認一下他問到名字了沒。當初算是共患難過,現在事情告一段落,就當去見個老朋友。」 「好啊,我陪你去。」語晴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語氣爽朗,「反正下週五我剛好排休。」 「妳不怕我又被吸進哪個時空回不來?」 「怕啊。」她伸手越過桌面,勾住我的手指,指腹上有豆漿的溫度和一點油,「所以我要跟著,看你怎麼被吸走。」 我笑了,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圈,掌心有薄薄的繭,是推床、搬點滴練出來的。 小嗆在醬料罐旁邊笑得光都歪了,翅膀抖個不停:「阿嗣你現在去剛好,帶個伴更好。讓他看看你們這邊的進度,氣死他。」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格,照到桌面上那碟醬菜。店裡廣播在報天氣,說今天多雲時晴,午後山區有零星陣雨。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翻報紙,油鍋那邊傳來新的油條下鍋的滋啦聲。 「所以下週五,」語晴把碗放下,抽了張衛生紙擦嘴,「早上幾點?」 「十點?修車廠沒那麼早開。」 「十點可以。我帶個便當去,聽說那邊附近沒什麼吃的。」 「妳連這個都想到了。」 「廢話,我是護理師。」她把桌上的衛生紙揉成一團丟進空碗裡,「照顧人是我的專業。」 小嗆在醬料罐旁邊幽幽補了一句:「是啊,專業的。阿嗣你撿到寶了,還不快點謝主隆恩。」 我苦笑,沒反駁。牠說得對,沒有這顆光球,我大概還在深夜的書桌前,對著一疊選擇題發呆,連告白的勇氣都沒有。 語晴站起來,把外套穿上,回頭看我。「走吧,結帳。下午我想去一趟書局,買本新的筆記本,把下週要去另一個時空帶的東西記下來。」 「我陪妳去。」 「當然要陪。」她伸手拉我起來,力道不小,「你以為我一個人搬得動那些東西?」 小嗆的光飄回我口袋邊緣,縮成一個小小的圓點,貼在布料上。「我先休眠一下,有事叫我。下週五之前別亂跑,聽到沒?」 「聽到。」 牠的光暗下去,剩一點微弱的螢光。 語晴勾著我的手臂往櫃檯走。我掏錢結帳,老闆娘笑著說下次再來。玻璃門推開,外面的陽光比進來時更亮,柏油路的氣味混著豆漿店的油香。 「阿添,」語晴在門口停下來,側頭看我,「你剛剛說『去見個老朋友』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有嗎?」 「有。看來那個阿坤,真的很對你的胃口。」 我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很笨吧。」 她點點頭,眼底帶著笑意,沒再問,拉著我往書局的方向走。口袋裡那點光微微亮著,像在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