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裡斜進來,在茶几上拉出一條長影。語晴握著水杯,指尖抵著杯壁,水早就涼了,她也沒喝。我握著她的手,掌心貼著她的掌背,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正在慢慢回升。 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阿添。」她開口,聲音帶著鼻音,「我沒事的,你不用一直這樣握著。」 「我想握著。」 她沒說話,也沒抽開手。我低頭看她,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殘著一點濕意,但眼神已經穩下來了。她總是這樣,再難受的事,過一陣子就能把自己收拾好,像急診室裡處理完一個病人,洗手、換手套,繼續下一個。 茶几上那張紙條還攤著,我寫的「林冠宇」和「影片」並排躺著,像一組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病歷編號。 我安靜地看著那張紙,沒有說話。身為一個教了十年數學的人,我很清楚怎麼推演變數與路徑——要知道林冠宇的住址不難,跟蹤他的作息也不難。如果我拿著一根球棒在地下室堵他,砸爛他的手機和電腦,把那張惹人厭的嘴臉揍到說不出話來……這條路徑在我腦海裡瘋狂運算了整整一分鐘,每一個畫面都帶著血腥的快意。 但我感覺到了語晴微微發顫的指尖。 我轉頭看著她蒼白的側臉,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直到嚐出淡淡的鐵鏽味,硬生生把那股暴戾之氣全部壓回胸腔最深處。她已經受夠了暴力的脅迫,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把天撐住的依靠,而不是另一個失控的瘋子。如果我暴衝,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甚至把她推入更深的恐懼。 我得冷靜。我必須是那個能把這道題解得乾乾淨淨的陳嗣添。 就在我將最後一絲失控的念頭強壓下去的瞬間,茶几上忽然「啵」地一聲,亮起一團光。 那光暈從虛空中凝聚,像有人從暗處點了一盞燈,一圈一圈地擴散,然後收攏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半透明的翅膀扇了扇,小嗆出現在茶几上方,光暈比之前稀薄一些,卻跳動得異常劇烈。 我整個人愣住,握著語晴的手下意識收緊。 「妳不是走了嗎?」我脫口問,「怎麼又回來?」 小嗆的翅膀狠狠抖了兩下,光球在原地氣急敗壞地轉了一圈:「我不回來行嗎!我才剛跨進時空軌道,系統警報就狂閃!你的『暴力傾向』數值剛才飆到百分之九十九,結果『行為輸出』居然是零!你知不知道這種極端的心理壓抑,差點讓你的理智線燒斷?」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腦子裡的瘋狂運算全被她看見了。 「我沒打算動手。」我聲音有點啞,「動手會嚇到她。」 小嗆的光暈閃爍了兩下,原本尖銳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像是在空中嘆了一口氣。「我知道。我就是看到你強迫自己把那些同歸於盡的爛劇本踩了煞車,才決定違規溜回來的。」 光球慢慢降下來,懸在便條紙上方:「算你聰明,沒去當黑道。只要雲端有一個備份沒清乾淨,你砸了他,他隔天就能把影片發出去,到時候你進警局,語晴身敗名裂,這叫全盤皆輸。」 「所以妳回來發布新任務?」 「不發任務了,阿坤那邊他自己會走,我不管了。」小嗆的光暈收斂成一個穩定的圓,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認真,「我這次回來,是當你們的戰術顧問。對付這種數位流氓,靠拳頭是最下策。既然你選擇了最難的『理智解法』,你們就需要智囊團,從法律和資訊防堵雙管齊下,把他釘死在邏輯的死角裡。」 我還沒接話,旁邊的語晴突然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到光球上,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她對這顆發光的小圓球並不陌生,所以沒有嚇一跳,只是微微偏著頭,像在看一個剛辦完出院手續、結果又跑回急診室掛號的熟面孔。 「小嗆?」她開口,聲音還有點沙啞,「妳不是要去幫別的陳嗣添了嗎?」 小嗆的光球僵了一下,翅膀停在半空,光暈尷尬地閃了閃:「呃,咳,這個嘛……計畫趕不上變化。我這不是擔心你們嗎?」 「妳剛才說妳去過很多時空——」語晴鬆開水杯,指尖在杯沿上劃了一圈,「那妳見過哪個時空裡,急診室的咖啡不是難喝到像藥水?」 小嗆的光暈閃了兩下,語氣帶著點崩潰的無奈:「小姐,我冒著違規被銷毀的風險溜回來,是要跟你們討論怎麼對付恐怖前男友的,不是來跟妳討論咖啡的!不過⋯⋯還真有一個時空,那裡的急診室咖啡喝起來像奶茶,但護理師每天上班要先打三針防輻射疫苗,妳確定要換?」 語晴輕輕笑了一下,那聲笑很淺,但確實是笑的聲音。 「好,那還是留著我們這裡的藥水味吧。」她轉過頭看我,眼底最後一絲防備與緊繃徹底散了。她見過太多奇怪的病人和家屬,這顆會發光、會吐槽的小球去而復返,在她眼裡大概也只是一個「已經接手處理的狀況」。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聽見了嗎?我們的戰術顧問說不能用拳頭。」我低聲說,看著那張便條紙,「我們用腦子解這題。」 --- 小嗆的光球在茶几上方靜靜浮著,橘色的光暈穩定下來,照在語晴的側臉上,把她垂在耳邊的幾縷髮絲鍍上一層暖色。我握著她的手,掌心有點出汗,但沒有鬆開。 「既然你決定把它當成數學題來解,我們就來拆解變數。」小嗆開口,語氣完全沒了平常的戲謔,俐落得像在黑板上寫公式,「影片備份到底有幾份,在哪裡,這是『未知數』;林冠宇的性格跟目的,這是『常數』。對付他這種人,你們不能被未知數牽著鼻子走。」 「他想要什麼⋯⋯」語晴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便條紙上,「他以前說過,他要讓我後悔。他大概就是見不得我現在過得好。」 「這就是典型的控制狂心態。」小嗆的光球往便條紙上方靠了靠,「他今天早上故意在阿嗣面前提影片,這叫心理戰,想看你們兩個崩潰互咬。你們如果自亂陣腳,或者跑去求他刪除,剛好正中下懷。他會發現這張牌超級好用,然後無休止地勒索下去。」 我握緊語晴的手,她的掌心溫熱,指尖微微收緊,回握住我。我腦子裡的思緒開始跟著小嗆的分析重新排列。 「所以我們第一步,是截斷他的控制感。」我推了一下眼鏡,聲音沉了下來,「我們不能讓他覺得這張牌還能威脅到小晴。可是實務上,我們要怎麼防堵影片外流?」 「這就是智囊團派上用場的時候了。」小嗆的光暈閃了閃,帶著一絲胸有成竹的亮光,「我雖然不能幫你們揍人,但我可以直接掃描他在網路上的數位足跡。不過,要啟動反制,我需要他更詳細的資料,還有⋯⋯你們得先準備好法律上的底線。」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子,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早晨車流聲。早晨的陽光把舊沙發上的三個影子拉長了一些——兩個人的,和一團光球的。 我低頭,看著地板上那團橘色的光暈,還有我們兩人的影子靠在一起的樣子。這一刻忽然覺得,剛剛在騎樓下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被拆解成了一道有跡可循的題目。 語晴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我那兩個小時的假快到了。」她開口,聲音恢復成平常那種爽朗的語氣,像剛才那些沉重的話題已經被妥善收進了某個抽屜裡,「急診室早上正忙,我得回去交接完剩下的班。」 她鬆開我的手,站起身。米色針織衫的下襬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她彎腰拿起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包包,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卻比今早任何時候都踏實的笑。 「下班打給你。」她說。 --- 「可以嗎?還是今天請假?」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問法太笨。她剛才在客廳裡跟小嗆討論策略時,語氣穩得像在交班報告,那種專業的平靜我見過太多次,在急診室裡面對最亂的場面時,她就是這樣。 語晴站在玄關,背對著我,米色針織衫的肩線微微繃緊。她低頭把包包的背帶往肩上攏了攏,聲音平穩:「可以。我沒有那麼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她轉過頭來,眼角還帶著一點紅,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那個笑容撐得很用力,像急診室裡安撫家屬時用的那種,溫柔裡帶著職業性的鎮定。「急診室忙起來,我反而沒時間想那些事。」 她說得對。我見過她值班連喝口水都顧不上的樣子,忙起來確實什麼都顧不上。可是正因為見過,我才知道那種「忙」是拿什麼換來的——下班之後整個人癱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連手機都懶得看。 我想再多說一句,攔她下來,可是她眼睛裡那種光我認得,那是她已經決定好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十年前她決定轉護理系的時候也是這樣,誰勸都沒用。 「下班打給我,我去接妳。」我說。 語晴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伸手拉開門。門縫裡湧進一陣初秋早晨的涼風,吹得她馬尾末梢微微揚起。她跨出去,門在我眼前闔上,輕巧的「喀」一聲,像她把所有該帶走的重量都留在這扇門裡了。 我站在原地,盯著門板上那道細長的木紋,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請假」問得真蠢。她需要的不是被攔下來,是被相信。可是話說回來,她獨自扛了那麼多年,現在終於有人可以幫她分擔,我卻只能站在這裡,連多說一句溫柔的話都怕說錯。 「她比你想的還撐得住。」 小嗆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一點慵懶的語氣,像在評價一道菜色。我抬頭,牠那顆暖橘色的光球浮在玄關天花板附近,光暈比剛才淡了一些,翅膀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你這個人就是太容易擔心。」牠補了一句。 我沒回話,只是看著門板。門外傳來腳步聲,由近而遠,穩穩的,沒有猶豫。那是語晴的腳步聲,我聽過太多次——她走路一向快,像隨時準備趕去處理什麼事,但今天這腳步聲裡少了往常那種輕快,多了一種踏實的節奏。 她說得對,急診室的忙碌能讓她暫時不去想那些事。這句話裡有多少是安慰我、有多少是安慰她自己,我分不出來。我只知道她轉過頭來那個勉強的笑,像一張薄紙,輕輕一戳就會破。 「阿嗣,」小嗆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你剛才做得不錯,沒有硬攔她。」 「我本來想攔的。」我承認。 「攔了也沒用。」小嗆的光球轉了半圈,「她這種人,你越攔她越要走。你放手,她反而會記得你放手。」 我苦笑。這傢伙說得好像很懂語晴似的,可是牠說得沒錯。語晴就是這樣,你越拉她越要往前衝,你站穩了,她反而會回頭看你一眼。 我伸手摸了摸褲子口袋,手機在裡面,螢幕亮著,顯示時間是早上九點四十分。她下午四點交班,五點左右能處理完事情下班。我默默算了一下路程,從這裡到醫院,騎車大概二十分鐘,我提早出門,在她下班前十分鐘到,這樣她一出大門就能看見我。 「你已經在計畫去接她了。」小嗆的聲音帶著笑意。 「閉嘴。」 「好好好,我閉嘴。」光球的光暈晃了晃,像在偷笑,「反正你也攔不住她,不如想想晚餐帶她去吃什麼。」 我沒理牠,目光落在門板上。老公寓的採光不好,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線樓梯間的感應燈光,暖黃色的,靜靜躺在地板上。客廳裡很安靜,只剩下電視待機的紅燈一明一滅,還有小嗆翅膀拍動時細碎的振翅聲。 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把傘,是語晴上次來的時候忘在這裡的。她總是這樣,來去匆匆,總會落下一點東西——有時候是一條髮圈,有時候是半瓶水,這次是一把傘。我伸手把傘往裡挪了挪,免得她下次來的時候忘記拿。 門關上後的寂靜裡,小嗆的光球在玄關微微亮著,暖橘色的光暈映在門板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沒事的」。 --- 門關上的聲音還在耳邊,客廳裡卻已經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我站在原地,盯著門板上那層淡橘色的光暈,過了好一會才轉過身,走回舊沙發邊坐下。米色針織衫的影子好像還留在視線裡,肩線繃緊的弧度、背著包包時微微前傾的姿態,她跨出門那一刻,我甚至沒來得及跟她說路上小心。 茶几上那張便條紙還攤著,邊角微微翹起。我稍早親手寫下的「林冠宇」三個字躺在紙面中央,底下壓著「影片」兩個字。我伸手把紙拉近一點,紙緣被我捏出一條淺淺的摺痕。當時我把它當成一道數學題寫下來,是想安撫她,但現在看著這幾個字,我胸口那股又燙又悶的怒意還是忍不住往上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嗆的光球飄到我面前,停在茶几上方,光暈穩穩地懸著,「但你要先想清楚,這件事的重點不是你去跟林冠宇輸贏——而是語晴要怎麼在自己準備好的時候,親手把那個結解開。」 我沒立刻回話,目光停在紙上那三個字。這個名字從語晴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縮在沙發裡,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她連哭都沒哭出聲。 「妳當戰術顧問,是能幫我想具體辦法,」我抬起頭看向那團光,語氣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硬,「還是只會說這種大道理?」 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小嗆冒著違規的風險溜回來,我這樣說話,像是把積壓的悶氣全往牠身上倒。 小嗆沒生氣。光球輕輕晃了晃,像是嘆了一口氣。 「至少我會提醒你,別因為太想保護她,反而把她該拿回的勇氣搶走了。」小嗆的光暈微微收斂,聲音放低了些,「你現在腦子裡想的每一種辦法,都是從『你該怎麼除掉威脅』出發。但這件事的主角是她,不是你。你衝得再前面,她也還是要自己走過那一關,你擋不住,也替不了。」 我張了張嘴,那句「我不是要搶」卡在喉嚨裡,沒說出來。因為我心裡清楚,牠說得對。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怎麼讓林冠宇閉嘴、怎麼把那些影片弄到手——可我差點忘了,語晴早上看著我說「我自己處理」時,語氣裡有種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倔強,像一扇上了鎖的門終於肯打開一條縫。 我要是自作主張衝過去把門踹開,她可能就再也不開了。 「我只是⋯⋯」我停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茶几邊緣,木頭發出沉悶的叩叩聲響,「我只是不想讓她覺得,她還是一個人在面對那個混蛋。」 「所以你才要走在她旁邊,而不是擋在她前面。」小嗆的光球在我面前轉了半圈,「她準備好面對的時候,你給她遞武器;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你把後勤顧好。這才是智囊團該做的事。」 我看著那張便條紙,林冠宇三個字在晨光下黑得刺眼。陪伴不是剝奪對方的控制權,而是確保她回頭的時候,發現你把退路都鋪好了。 「我知道了。」我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也冷靜了下來。我把便條紙翻到背面,拿起筆,抬頭看向那團光。 「妳剛才說,能掃描他在網路上的數位足跡。」我推了一下眼鏡,筆尖抵在紙面上,「趁她去上班這段時間,我們把法律底線和證據蒐集清單列出來。他喜歡玩心理戰,那我們就給他準備一套最嚴密的公式。」 --- 小嗆的光暈在茶几上方微微晃動,像一盞被風吹著的燈。我指腹還蹭著便條紙的空白處,紙面被我摩得微微發熱。 「妳剛才說,要把法律底線和陪伴拆成實際步驟。」我抬起頭,直視那團橘光,「具體怎麼做?」 小嗆的翅膀抖了抖,語氣裡多了一絲欣慰:「唷,終於切入正題了。很好,既然要解題,我們就把這道題拆成『內部防線』跟『外部反擊』兩個變數。」 光球在我面前轉了半圈,然後定住,像在整理思緒。 「我們先講內部防線。語晴下午下班回來,你不要急著追問今天發生什麼。她願意說,你就聽;她不說,你就別逼。先準備吃的,熱騰騰的那種,人在餓的時候情緒最脆弱,吃飽了才有力氣面對破事。」 我點頭,腦海裡浮現語晴坐在急診室休息室吃豆漿飯糰的畫面。她那時候也是累到眼睛發紅,但咬了一口飯糰之後,整個人就鬆下來了。 「聽她說的時候,不要急著給建議,不要說『妳當初應該怎樣』。」小嗆繼續說,「最重要的是,你要幫她建立一種安全感——隨時可以喊停的安全感。她要覺得,只要她說『我不想面對了』,你就會帶著她轉身離開,不會逼她硬撐。這點,是所有反擊的基礎。」 我深吸一口氣,把便條紙翻過來。在空白處寫下:「先聽不問。準備熱食。隨時喊停。」 「內部防線交給你,外部反擊交給我。」小嗆的光暈銳利了幾分,「我現在沒辦法實體干預,但我可以透過網路節點,去爬梳林冠宇的數位足跡。我要確認他平時把檔案存在哪個雲端、有沒有設定自動同步、以及他這陣子有沒有在任何論壇留下交換影片的暗號。」 「那我能做什麼?」我握緊了筆。 「去查法條。」小嗆說,「台灣最近針對數位性暴力修了法,你去把《刑法》妨害性隱私及不實性影像罪的構成要件、還有聲請保護令的流程全部查清楚。我們要確保,一旦他敢動用那份備份,我們手上捏著的法律武器,能讓他付出連本帶利的代價。」 我低頭看著便條紙,在剛才那三行字旁邊,用力寫下:「刑法修訂。保護令流程。雲端防堵。」 我放下筆,看著這張密密麻麻的紙。林冠宇的名字被這些具體的行動方針包圍,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沒有剛才那麼刺眼、那麼可怕了。 「小嗆。」我開口。 「嗯?」 「妳之後⋯⋯真的會一直在嗎?」 小嗆頓了一下。光暈明滅了一瞬,像一個人在猶豫怎麼回答。 「我還有別的嗣添要看顧。」牠說,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但在你們把這道題徹底解開之前,我不會走。」 我聞言,嘴角微微動了動。喉嚨裡像是卡著什麼東西,最後只低低地擠出兩個字:「謝謝。」 小嗆的翅膀抖了抖,像是被什麼嗆到似的咳了兩聲:「咳咳,少來這套,肉麻死了。你還是留著力氣去照顧語晴吧。」 我笑了一下,把便條紙對摺,妥帖地收進皮夾裡。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早上十點。距離語晴下午五點下班,還有七個小時。 「我去拿筆電。」我站起身,把茶几上的冷水杯收進廚房水槽,「查完法條,還得去趟早市買玉米排骨。她下班回來會餓。」 客廳裡安靜下來。小嗆的光球在我身後微微亮著,暖橘色的光暈映在牆上,像一盞穩穩亮著的燈。 --- 旁邊的爐口正小火燉著早上從市場買回來的玉米排骨,湯水滾動的聲音很沉。我轉過身,把舊水壺放在另一個爐口上,火開小一點,等水滾了再關,倒一杯放涼。我低聲唸著,像是怕自己忘記似的,手指在流理臺邊緣敲了兩下,又收回去。 廚房裡的光線比客廳暗一些,只有爐臺上方的抽油煙機燈亮著,暈開一片暖黃。我轉開瓦斯,藍色的火焰「啪」地一聲竄起來,舔著壺底。水壺是舊的,壺底燒出一圈淡褐色的痕跡,那是這幾年來每個週四晚上留下的印子。我盯著那圈痕跡看了兩秒,想起第一次用它煮水,是剛搬來這裡的時候,那時候還不知道這間廚房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一直以為,保護她就是擋在她前面。」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出來的時刻。爐臺上的水壺發出細微的聲響,還不到沸騰的程度,只是壺身開始傳來隱約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醒過來。 小嗆沒接話。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團暖橘色的光球浮在廚房角落,靜靜地亮著。沒有平時那種賤兮兮的語氣,沒有「你終於開竅了」的嘲諷,就只是待在那裡,像一盞忘了關的小夜燈。經過早上的法條查閱與戰術推演,牠的光暈比前幾天收斂了些,不再滿屋子亂飄,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決定好好待著。 我轉回來,盯著爐臺上的火焰。「但妳說得對,她需要的是自己把那個結解開,我能做的是站在她旁邊。」 水壺的聲響開始變大,壺嘴冒出第一縷白煙。我伸手把火關小一點,看著那縷煙在抽油煙機的風裡散掉,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被風帶走。 其實我花了很久才想通這件事。早上在豆漿店門口,我擋在她前面,對著林冠宇那張笑臉的時候,我以為那就是保護。把她擋在身後,讓她不用看見那個人,不用聽見那些話,不用面對那些爛事。我那時候覺得,只要我站得夠穩,那些東西就碰不到她。 但稍早她坐在我家客廳,聲音抖著跟我說那些事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從來就沒有躲在我身後過。她只是讓我以為她躲著。她一個人扛了那麼久,扛到肩膀都繃緊了,扛到針織衫的肩線都勒出痕跡,還是每天準時去急診室上班,還是會在出門前回頭給我一個微笑。她不是需要一個人替她擋,她是需要一個人相信她扛得住。 水開了。 我關掉瓦斯,壺嘴的白煙一下子變濃,又很快散開。我拿起水壺,往流理臺上那個馬克杯裡倒水。熱水撞在杯壁上發出「嘩」的一聲,白霧騰起來,模糊了眼前一小塊視線。我把水壺放回爐臺,把杯子擱在流理臺上晾著,沒有馬上拿起來。杯壁外側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慢慢往下滑,在流理臺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濕痕。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微微泛黃。 廚房那扇小窗對著後巷,平時白天能看到對面公寓晾著的衣服。我站在流理臺前,視線穿過那扇窗,看著午後的陽光從對面公寓的鐵窗慢慢往上退,天色從明亮轉成帶著一點灰的淺橘。後巷偶爾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輪胎壓過水溝蓋發出「喀啦」一聲,又很快遠去。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三點,離語晴下班還有兩小時。 螢幕上沒有未讀訊息。她今天沒有傳訊息來,大概是急診室忙。她說過,忙起來的時候連喝水都顧不上,更別說看手機。我盯著那條空蕩蕩的通知列看了兩秒,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早上那張便條紙已經被我對摺兩次,妥帖地壓在皮夾最內層。步驟寫得清清楚楚——聽她說、準備吃的、她說停就停。我伸手隔著布料碰了一下口袋,像是確認它還在。 「阿嗣。」角落裡的小嗆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很多。 我轉頭看牠。 「⋯⋯沒什麼。」那團橘光晃了晃,「就是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我沒接話,伸手去拿流理臺上的馬克杯。杯壁還燙著,我把它握在手裡,溫熱從掌心傳上來,沿著手指擴散開,像是有人在我手心裡放了一顆小小的太陽。我握了一會兒,讓那圈溫度慢慢滲進去,才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水。水面微微晃動,映著抽油煙機那盞燈的倒影,像一輪縮小版的月亮。 她下班回來的時候,大概會先脫鞋,把包包放在玄關那個舊鞋櫃上,然後走進來說「好香」。她每次都這樣說,不管我煮的是什麼。就算只是一鍋排骨湯,她也會說好香,然後自己盛一碗,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完。她吃東西的時候不太說話,但肩膀會慢慢鬆下來,像是終於可以把一整天的緊繃卸在椅子上。我喜歡看她那時候的樣子,像是回到家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她安心。 她需要的不是一個人擋在她前面。她需要的是有人在她旁邊,留一盞燈,煮一鍋熱湯,聽她說今天急診室來了幾個病人、哪個護理師又被家屬罵了、她今天有沒有吃午飯。那些她從來不會主動說的事,我要讓她知道,我在這裡,她開口我就聽。 我低頭看著馬克杯裡的水,水面微微晃動。杯壁的溫度已經從燙手慢慢降到溫熱,剛好適合握著。我把它握在手裡,感受那圈溫度從掌心往手腕蔓延,像是替接下來兩個小時的等待定下一個錨。 等她回來,先聽她說話。 排骨湯的香氣順著抽油煙機的微風在廚房裡散開,爐火安靜地燉著。我握著水杯站在流理臺前,看著窗外逐漸柔和的午後陽光,陪著時間一分一秒走向她推開門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