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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 13 章

阿偉的選擇

作者:奧雪 · 本章 11,072 字 · 全作 121,319 字

小嗆的光暈在黑暗的客廳裡亮了一階,像有人把一盞小夜燈擰到最亮。我還沒來得及按開電燈開關,牠已經在半空中抖了抖翅膀,一圈淡藍色的光幕從牠身邊擴散開來,懸在茶几上方。 光幕上浮現一張證件照,一個理著短髮的男人,五官端正,嘴角微微揚起,看起來就是那種會在茶水間跟同事閒聊的普通上班族。照片旁邊浮出幾行字,像是從人事系統裡直接撈出來的檔案格式。 「王偉倫,三十歲,科技公司中階主管。」小嗆的聲音難得沒有半點戲谑,像在唸一份正式報告,「林冠宇的親表弟。」 我愣了一下。表弟? 語晴站在我旁邊,深灰色的連帽外套還抱在懷裡,手裡捧著剛才進門時倒的馬克杯。她沒坐下,目光釘在那張證件照上,眉頭微微蹙起。 「阿偉是林冠宇的表弟?」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從來不知道。」 「妳不知道的事多著呢。」小嗆翅膀一拍,光幕切換成一張合照——阿偉穿著深色西裝,身旁站著一個紮馬尾的女人,背景是飯店宴會廳的香檳塔。照片下方浮出一行小字:訂婚宴,去年十月。 「他已經訂婚了,交往五年,婚期在明年春天。」小嗆的光暈穩定地亮著,「林冠宇這幾年一直拿家族名聲和他的工作前途雙重威脅他。你想想,一個科技公司的主管,要是被爆出參與過那種事,工作還保得住嗎?未婚妻那邊怎麼交代?」 「所以他才會配合林冠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沉了下去。 小嗆轉了半圈:「對。但重點是,阿偉其實早就想脫身了。這三年來他一直在私下保留證據,只是不敢真的跟林冠宇撕破臉。」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進窗簾,把茶几上的筆記本映得模糊。 「這情報可靠嗎?」語晴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指節把馬克杯握得發白。 小嗆沒有直接回答,翅膀一張一合,光幕上新增了幾行並排的畫面:公司識別證、訂婚宴的燙金喜帖,以及數封工作信箱的往來截圖。 「我翻了三年的資料,你說呢?」小嗆的語氣帶著刀鋒般的銳利,「林冠宇從三年前那件事起,就用這點死死掐住他。截圖裡有些是不耐煩的催促與威脅,有些是阿偉敷衍的應付。這只是冰山一角。」 我湊近看著那些零碎的文字。三年的精神剝削與威脅,讓這個表面風光的科技公司主管,早已成了被綁在同一條船上的共犯。 「他既然早就想脫身,」我試著梳理這個變數,「也許他願意站出來。如果他手上真的有證據,加上他願意作證——」 「他不一定會願意。」語晴打斷我,聲音有些沙啞,「他有未婚妻,有工作。他憑什麼為了我的事冒險?」 她說得沒錯。一個即將結婚的人,要拿前途去賭,需要的不只是勇氣,還有徹底絕望的契機。 「但至少,」我頓了一下,「我們可以讓他知道,有人看透了他的處境。他不是只能被林冠宇當成提線木偶。」 小嗆懸在半空,光暈微微收斂,將畫面定格在王偉倫那張訂婚合照上。「阿嗣,我理解你的想法。但阿偉那條線,是目前唯一能撬動林冠宇的缺口。他要是願意站出來,事情就好辦;他要是不願意,我們得另擬備案。」 「我知道。」我說。 客廳裡再度陷入沉寂。語晴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光幕上那個笑得很開的男人,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 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在紙中央寫下「林冠宇」三個字,然後從他的名字拉出一條線,末端寫上「語晴」,再拉一條線,寫上「阿偉」。 「阿偉這條線,」我點著那個名字,「是目前唯一能撬動林冠宇的缺口。但我們得小心,不能打草驚蛇。」 語晴皺眉:「你打算怎麼做?」 「先低調接觸。」我把筆擱下,「找機會單獨跟他碰面,先確認他的意願,看他是不是真的願意站出來。如果他一猶豫,我們就退回來想別的辦法,至少不會驚動林冠宇。」 「低調接觸?」語晴的聲音微微揚起,「阿添,我們沒有時間慢慢試探。林冠宇那種人,你給他一天時間,他就多一天準備。你越拖,他越覺得自己贏定了。」 「我沒有要拖,我只是覺得直接攤開證據太冒險。萬一阿偉第一時間就跑去跟林冠宇通風報信呢?」 「他不會。」語晴斬釘截鐵。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被林冠宇捏在手上三年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躁,「三年,他什麼都沒說,為什麼?因為他怕。但怕久了,人也會累。你給他一個出口,他會抓住的。」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她說得對,從證據來看,阿偉確實被脅迫了很久,但—— 「我只是覺得,」我斟酌著用詞,「如果我們先觀察一下,看看他平常的動向,找一個不那麼突兀的時機……」 「然後呢?觀察多久?一週?兩週?」語晴打斷我,「林冠宇這週五就會拿影片來找我,你覺得我們還有時間慢慢觀察嗎?」 「我知道時間緊,但正因為時間緊,我們才不能出錯。一步走錯,滿盤皆輸。」 「你怕出錯,所以什麼都不做?」 「我不是什麼都不做!」我的聲音不自覺拔高,「我只是想把風險降到最低——」 「風險風險風險!」語晴站起來,雙手撐在茶几邊緣,「你知不知道,你每多猶豫一天,林冠宇就多得意一天?他以為他贏了,他以為沒人動得了他,他——」 「夠了。」 小嗆的聲音從半空冷冷插進來,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涼意。我抬頭,看見那顆暖橘色的光球懸在我們中間,光暈微微收斂,像一個人瞇起了眼睛。 「一個怕東怕西,一個想一把火燒光,」小嗆慢悠悠地說,「你們要不要先打一架算了?贏的人決定怎麼做,輸的人閉嘴,這樣最公平。」 客廳裡安靜了三秒。 語晴的氣勢像被戳破的氣球,肩膀垮下來,慢慢坐回沙發上。我也低下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張畫了一半的關係圖,林冠宇的名字被我圈了三圈,筆尖在紙上壓出深深的凹痕。 「我確實怕。」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期中平靜,「我怕搞砸。我怕我一個判斷錯誤,讓阿偉這條線斷掉,讓林冠宇繼續逍遙法外,讓妳——」 我停住,沒有說下去。 語晴沒有說話。我感覺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緊握筆桿的手指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許多:「阿添。」 我抬頭。 「我不是氣你謹慎。」她看著我,眼神裡那種強硬像被水泡軟了,「我是怕。我怕拖下去,林冠宇不只拿影片威脅我,還會拿去威脅別人。阿偉已經被他捏了三年,誰知道下一個是誰?」 我愣住了。 她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劃開我腦子裡那團亂麻。我一直在想怎麼做最安全、怎麼做不會出錯,卻沒想過她真正怕的是什麼。 「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沒有等我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蓋在我握筆的手背上。她的掌心乾燥而溫暖,帶著一點護手霜的香氣。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她說,「我也是。我們只是……用不一樣的方式。」 小嗆在半空發出一聲輕哼,光暈柔和了些:「終於有個像樣的溝通了。再吵下去我都要考慮收門票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那張關係圖。林冠宇的名字圈了三圈,阿偉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語晴的名字被我寫得特別端正。 「那……我們這樣。」我深吸了一口氣,「明天我先想辦法接觸阿偉,不直接攤牌,先試探他的態度。如果他有鬆動的跡象,我們再約他見面,把證據攤開來談。」 語晴想了想,點頭:「好。但如果他態度不明,我們就直接攤牌,不給他猶豫的機會。」 「成交。」 我放下筆,抬眼看向語晴。她剛好也抬起頭來看我,眼睛裡那股急躁已經褪去,換成一種安靜的、篤定的光。 「……可是,」我皺起眉頭,心裡還是掠過一絲隱憂,「就算我們說服了阿偉,這幾天如果林冠宇突然跑去找妳麻煩呢?我們總不能被動挨打。要是有人能幫忙盯著林冠宇的動向就好了……」 我話沒說完,自己就苦笑了一下。我們兩個普通人,哪來的人手去盯防一個無賴。 半空中那顆暖橘色的光球翻了個白眼,光暈往上飄了兩公分。 「喂,」小嗆的聲音涼涼地傳過來,「我是長得很像壁紙嗎?」 我愣了一下:「妳的意思是……?」 「實體跟蹤你們當然沒人手,但數位世界裡,他只要開手機、刷悠遊卡、路過有監視器的路口,對我來說就跟裸奔沒兩樣。」小嗆的翅膀不耐煩地拍了拍,「林冠宇這幾天的定位、通聯、甚至是附近有沒有可疑的網域連線,我全天候幫你們盯著。他只要有任何靠近醫院或公寓的舉動,我立刻發警報。」 語晴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放了下來,轉頭看向那顆光球,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謝謝你,小嗆。」她輕聲說。 小嗆的光暈傲嬌地閃了一下:「少肉麻。我只是怕你們兩個笨死,我的宿主換人了很麻煩。」 窗外的夜色漸深,路燈的光透進客廳,把茶几上的筆記本與光影照得一片安穩。我們三個坐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雖然敵人還在暗處,但至少這一刻,防線已經真正織起來了。 --- 我拿起筆,在筆記本空白頁上畫了一條直線,把紙面分成上下兩欄。 「這樣吧。」我開口,聲音比剛才穩定了一些,「我們把分工寫清楚,誰做什麼、底線在哪,一條一條列出來。」 語晴沒說話,但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靠。 我在上欄寫下「嗣添——接觸」,筆尖頓了頓:「明天午休時間,我去阿偉公司附近約他見面。帶上訂婚照截圖,還有他這三年被脅迫的證據,先試探他願不願意站出來。」 「你打算怎麼開口?」語晴問。 「先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私下保留的那些東西。」我放下筆,看著她,「他要是願意談,我再把條件攤開來講。他要是態度閃躲,我們就直接攤牌。」 她在下欄寫下「語晴——把關」三個字,筆跡比我的工整許多:「我負責確認底線。如果他願意在檢調面前作證、交出備份,我會想辦法幫他爭取轉為證人或減刑的空間。」 小嗆在半空翻了個圈,翅膀拍出細碎的光點:「記得把訂婚照和截圖印出來帶去,阿嗣。對付這種想保住家庭的男人,視覺衝擊比講道理管用。」 我忍不住點頭。這句話確實一針見血。阿偉這種人,你跟他講正義、講良心,他可能猶豫半天;但你把他的未婚妻照片擺在他面前,問他「你想不想這張臉也被林冠宇拿來威脅」,他馬上就會懂。 「見面地點選在公開場合。」語晴又補了一句,語氣不容商量,「最好離阿偉公司近一點的咖啡廳,中午人多。絕不私下單獨接觸。」 「好。」 「我也是這麼想。」我在上欄補上「公開場合」三個字,想了想,又寫下「小嗆——監控」。 「我負責全天候盯著林冠宇。」小嗆接過話頭,光暈微微閃爍,「他的手機、電腦、社群帳號,只要有動靜我馬上發警報。你們去談的時候,我保證他不會突然殺出來。」 我看著筆記本上慢慢成形的三欄分工,心裡那股沉甸甸的壓力鬆了一些。剛才和語晴爭執時,我們像兩條擰在一起的繩子,誰都在用力,誰都覺得對方在往反方向拉。但現在把話攤開、把各自的角色寫清楚,才發現其實我們要去的方向是一樣的。 只是路徑不同。 「還有這個。」語晴伸手,在我的「把關」欄下方補了一行字:「若阿偉願意作證——爭取證人保護、減刑協商。」 我看著她寫下那行字,筆尖在紙上壓出深深的痕跡。她比我更清楚司法程序的細節,這些年她在急診室看過太多被暴力與威脅拖垮的人,她知道一條證據鏈要怎麼搭才穩。 「小晴。」我開口。 她抬頭看我。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我頓了一下,發現自己又習慣性地把感謝說得笨拙,「我是說……這種事,換成別人可能早就慌了。」 她沒接話,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低頭繼續看筆記本。我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不像剛才那麼僵硬了。 小嗆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光暈轉成淡淡的橘黃色:「好了,該寫的都寫了。剩下的就是明天的事——阿嗣你負責人,語晴你負責把關,我負責盯人。分工明確,沒有漏洞。」 我低頭看筆記本。三欄字跡並排,我的字歪歪扭扭,語晴的字整整齊齊,小嗆的監控備註用紅筆圈起來。兩種顏色交錯在紙面上,像一張小小的作戰地圖。 「明天中午,我約他見面。」我放下筆,看著語晴,「你下班前我會先傳訊息跟你匯報狀況。」 「嗯。」她點頭,目光仍落在筆記本上,「如果他願意談,你第一時間告訴我。如果他態度不好……」 她沒說完,但我懂。如果阿偉不願意,我們就直接攤牌,把證據亮出來,讓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我看著她側臉那條線——從額角滑到下巴,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她今晚從公園回來之後就沒怎麼放鬆過,肩膀一直微微聳著,像隨時準備應戰。但現在,她翻閱筆記本的手指動作慢了,呼吸也穩了。 「你看。」我指著紙面上兩人的字跡交錯的地方,「我們寫的東西,其實是同一件事。」 她湊過來看,目光沿著我手指劃過的路線移動。我寫的「公開場合」和她寫的「底線確認」剛好並排,像兩塊拼圖對上了卡榫。 她忽然笑了,眉眼鬆開的那種笑:「好像是。」 我伸手,蓋在她放在茶几上的手背上。她的掌心還帶著剛才握筆的溫度,乾燥而暖和。 「明天我陪你去接你下班。」我說。 「好。」 「然後我們去吃那家你喜歡的麵。」 「好。」 小嗆在半空抖了抖翅膀,像在忍一個呵欠:「夠了夠了,再甜下去我要蛀牙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還有正事。」 我笑了一下,沒有鬆開手。語晴也沒有抽回去,只是靜靜地讓我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過了幾秒,她才輕輕抽出手,把筆記本合上。 她兩手交疊,壓在封面上,抬起眼睛看我。 「那就約他。」 --- 隔天午休,我提早十分鐘到那間連鎖咖啡店。玻璃門推開時冷氣撲上來,帶著烘焙豆子的焦香。靠窗角落的位子是我昨晚先來看過的,兩側有矮牆隔開,講話不必壓著嗓子,也不至於太顯眼。 我點了一杯熱美式,把牛皮紙袋放在桌邊。袋子裡是小嗆幫我印好的東西:阿偉三年來私下留存的匯款紀錄截圖、幾段被林冠宇逼著轉傳的對話,還有一張訂婚照的彩色影本。照片裡阿偉摟著一個笑得很甜的女人,兩人站在飯店宴會廳的紅毯前,背後是鮮花拱門。 十二點零七分,阿偉推門進來。 他比照片上瘦,襯衫領口挺得筆直,袖口的褶線一看就是早上才燙過的。他掃視店內一圈,視線落在我這桌時停了半秒,才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時他沒急著開口,先把公事包擱在身側,兩隻手擺到桌面上,手指交握。 「林冠宇知道你們找我嗎?」他問。聲音壓得低,語氣不像問句,像在確認某種危險。 「不知道。」我直視他,「今天這杯咖啡,只有你跟我。」 他沒鬆懈,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打量,像在判斷我是不是林冠宇派來試探的。我沒急著解釋,把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 「先看這個。」 他抽出第一張紙,是訂婚照的影本。我看見他手指頓住,紙緣被捏出一道淺痕。他把照片拿近了些,盯著照片裡未婚妻的臉,喉頭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們沒有要毀掉你的生活,也沒有要鬧到你的婚禮上去。」我把美式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桌面留出空間,「照片給你看,只是要讓你知道,我們查得到這些,也查得到更多。但我們不打算拿它來嚇你。我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阿偉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卻還壓在邊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起身走人。窗外有外送機車呼嘯過去,玻璃震了一下。他伸手去端水杯,指尖在杯緣來回摩擦,把杯壁的水氣抹出一道弧。 「你們怎麼拿到這些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乾。 「林冠宇手上有什麼,我們大概都知道。」我說,「你手上留了什麼,我也知道。你三年來每一次轉帳、每一段被逼著轉傳的對話,都還躺在你自己的雲端裡,沒刪乾淨。」 他的肩膀垮了一瞬,很快又繃回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時杯底在桌面磕出清脆一聲。 「你以為我願意?」他忽然說,語速變快,「他拿家族的名聲壓我,說我要是敢不聽話,就把影片寄給我爸媽、寄給我公司人資。我這個位子,是熬了五年才爬到的,底下多少人等著看我摔。」 他手指在杯緣來回摩擦,指腹把水氣抹出一道弧。 「後來我訂了婚,他連我未婚妻的名字都查出來。」阿偉低下頭,盯著桌面,「每次他約我,我都得編理由跟公司請假。我他媽的這三年像條狗一樣被他拴著。」 我沒接話,讓他把話說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眼白有點紅。 「我早就受夠了。」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反而穩下來。 我把牛皮紙袋裡剩下的資料推過去。「你願意的話,這些可以當作你主動配合的證明。檢調那邊,我們會幫你爭取轉為證人,或者至少減輕刑責。你交出來的備份越完整,對你越有利。」 阿偉翻著那疊截圖,翻到某一頁時停住,那是林冠宇逼他轉傳影片的對話紀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整疊紙收攏,對齊邊角。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 「你說。」 「我未婚妻不能知道這件事的細節。」他捏著紙疊的邊緣,「我可以作證,可以交東西,但我不想讓她聽見那些影片內容。她不需要知道那些。」 我點頭。「這點我們可以談。作證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要她坐在旁邊聽。」 阿偉把水杯裡最後一口喝完,擱下杯子。他吐出一口長氣,像把壓在胸口三年的東西一次放掉。然後他伸手,把桌上那張訂婚照影本翻面,正面朝下蓋在桌面,指尖在紙背壓了兩秒。 「我幫你們。」他低聲說。 --- 「我幫你們。」阿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咖啡機的蒸氣聲蓋過去。 我沒有立刻回話,先把手邊的牛皮紙袋往桌心推了兩公分,讓它卡在我們之間,像一道誰都不必急著跨過的界線。午休時間的連鎖咖啡店人聲浮動,靠窗這排座位曬得到日光,杯壁上的水氣沿著紙杯套往下滲。我等他抬起臉,才開口:「你剛才說備份,指的是林冠宇手上那份,還是你自己另外留的那份?」 阿偉的雙手交握在桌面上,指節按得發白。他往兩側瞟了一眼,確定隔壁桌的上班族正戴著耳機盯螢幕,才把身體往前傾。 「他手上那份,我平時會給。」他的嘴唇幾乎沒動,「他要什麼,我就複製什麼給他,這樣他才不會來找我麻煩。可是真正的原始母檔,我一直沒交出去。」 我沒讓表情鬆動,心裡卻飛快轉了一遍。這三年他給林冠宇的,原來只是拿來交差的複製品。真正能定罪的東西,被他藏在自己家裡。這人怕歸怕,卻替自己留了後路。 「在哪裡?」我問。 「我家,書房櫃子最底層,舊硬碟。」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真的要講出來,「我沒插電,也沒連網,就擱在那裡。這三年我沒敢動它,也沒敢丟。」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讓那股苦味壓住喉頭的緊。他藏了三年,藏到連自己都快忘了那顆硬碟的存在。這種人不是不怕,是怕到極點之後,反而替自己留了一顆保險。而現在,這顆保險輪到我們來用。 「你願意把原始檔交給檢調,當成關鍵證據?」我把杯子放回桌面,聲音放得跟他一樣低,「不是複製品,是那顆硬碟裡的母檔。」 阿偉沉默了幾秒。窗外有外送機車掠過,影子掃過桌面,又消失。他終於點頭,點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我交。但是——」他抬起眼,視線很直,「你們要說話算話。到了法官跟檢察官面前,要把我這三年被逼著配合的狀況講清楚。我不是自願的,我是被威脅的,我主動交出來、主動作證。這些,你們一個字都不能漏。」 「不會漏。」我說。 我把手機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來,擱在大腿上,螢幕朝下。拇指在側邊按了兩下,錄音程式無聲地開始跑。這個動作我在心裡演練過很多次,真的做的時候,手還是微微發抖。我把手機往腿側壓穩,讓它貼著布料,不讓任何反光露出來。 「你再說一次,剛剛那些話。」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確認細節,「原始母檔在哪、你願不願意交、你的條件是什麼。我要記清楚。」 阿偉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覺到什麼,但他沒有退。他把那些話重新說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穩,句子也更完整。我聽著,同時把擱在桌邊的筆電掀開一條縫,螢幕亮起來,我在文件上敲下今天的日期、這間分店的名字、現在的時間。遊標閃著,一行一行往下跳。 他說完,我補了一句:「你剛才提到林冠宇要什麼你就給什麼,這部分,你手上有沒有紀錄?匯款、訊息、任何可以對上的東西?」 「有。」他說,「我留了截圖,存在另一個地方。」 我點頭。這條線比我想的還紮實。他怕了三年,怕到把每一筆脅迫都留了底。這種人一旦決定倒戈,比誰都難回頭。 「那我們約兩天後。」我闔上筆電,「你把硬碟帶出來,我這邊聯絡——」 話沒說完,大腿上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通知,是那種沒有聲音、只有光的方式。我低頭,隔著褲料看見一小片急促的閃爍,暖橘色的光一明一滅,頻率高得不正常。是小嗆。牠說過會全天候盯著林冠宇的動靜,這種閃法,我只在牠示警時見過。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跳出一行極小的字,快得幾乎看不清:定位訊號朝這區移動,網域也在掃,可能已經在附近。 我後頸一涼。兩天後?等不了兩天。林冠宇如果已經在附近,或是透過什麼方式鎖定了這個位置,那我們在這裡多坐一分鐘,就多一分被撞上的風險。 「阿偉。」我壓低聲音,把身體往前送,「計畫要改。不能等兩天。」 他愣住:「什麼意思?」 「林冠宇可能已經在附近了。」我沒時間解釋我怎麼知道,只能把話講得夠重,「你現在能不能把硬碟拿出來?今天,越快越好。」 阿偉的臉色白了一層。他下意識往窗外看,手指在桌面上收緊。我看得出來他在算,算自己還有沒有退路。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今天……」他喉頭動了一下,「我午休還有一個小時。」 「那就一個小時。」我說,「你回去拿,我這邊聯絡警方佈線。我們把交檔提前到今天,趁他還沒反應過來,當場把人堵住。」 小嗆的光又閃了兩下,像是在替我背書。牠沒出聲,但那個節奏我懂——牠在說:對,就是現在,別猶豫。 我拿起手機,快速把錄音存檔,又補了一行文字記下剛才的時間點。阿偉看著我這些動作,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張反蓋的訂婚照影本翻正,看了一眼,又蓋回去。 「我未婚妻不知道細節。」他的聲音啞了,「你們答應過。」 「答應過。」我把筆電收進袋子,「她不需要知道細節,但她會知道你做了對的事。」 阿偉沒接話,只是把公事包拉鍊拉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刮過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低頭整理襯衫領口,那兩道燙線還是挺的,人卻像被抽掉一層力氣。 「我回去拿。」他說,「一個小時後,同一條街口的便利商店前面見。」 我點頭。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只丟下一句:「你們動作要快。」 門上的鈴響了一聲,他的背影消失在午後的日光裡。 我坐回位子,把剩下的美式一口氣喝完,喉嚨裡那股苦味還沒散,手機已經又閃了一次。我低頭看,小嗆這次給的訊息比較長:警方那邊我幫你篩過聯絡窗口,你打這支,報案時把錄音跟時間地點一起講清楚。 我把號碼記進手機,手指按得很快。心裡有個聲音在反覆確認:今天,就在今天。原本排好的兩天緩衝,被壓縮成一個小時。我深吸一口氣,把牛皮紙袋裡印好的截圖抽出來,跟筆電一起收好。 就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對面的椅子被拉開。 我抬頭,愣了一下。進門的是語晴,米色針織衫外面罩著深灰外套,馬尾有點亂,像是趕過來的。她手裡還拎著急診室的識別證,大概是換班前抽空跑來。 「小晴?」我脫口,「你怎麼——」 「小嗆傳訊息給我。」她把識別證塞進口袋,坐進阿偉剛才的位置,視線掃過桌面,「人呢?」 「回去拿硬碟。」我把情況快速講了一遍,講到林冠宇可能已經在附近時,她的眉頭皺起來,卻沒露出慌亂。 「所以提前到今天。」她說,語氣很平。 「對。」 她把手機拿出來,又從我這邊問了阿偉的號碼,低頭輸入。我看著她按鍵的動作,忽然覺得剛才一個人扛著的緊繃,鬆了一截。她不是來替我擋的,是來把這件事一起收尾的。 「交檔時間跟地點,你再跟我確認一次。」她頭也不抬地說,「我來記。」 我把便利商店前面、一個小時後這些細節報給她,她一邊聽一邊打字,最後把咖啡杯往旁邊一推,騰出桌面,讓手機擱在正中央。 --- 我掏出手機,照著小嗆給的號碼撥出去。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我壓低聲音,把恐嚇、妨害性隱私、偷拍影片這些事一項一項講清楚,最後補上:「共犯的自白錄音在我手上,原始母檔也已經拿到,他同意交出。」 對方沉默了幾秒,問我人在哪裡。 「便利商店,街口那間。」我說,「他約了一個小時後碰面。」 「我們派人過去,便衣。你們交接完先別走,等我們訊號。」 掛掉電話,語晴從對面站起來,把識別證塞進外套口袋。「走吧,先去等。」 我拎起袋子,跟著她走出咖啡店。午後的陽光曬得柏油路發燙,街口那間便利商店的招牌在日光下有點褪色,玻璃門上貼著打折海報。我們站在騎樓下,沒有進去,就靠在機車停靠區旁邊的欄杆上等。 時間過得很慢。語晴低頭滑手機,看起來在跟同事交代什麼,偶爾抬頭看一下路口。我盯著對面那排騎樓,心裡反覆演練等一下要講的話。警方說會派人來,但沒說幾個、穿什麼,我只能信任小嗆給的這條線。 手機震了一下,小嗆的訊息:「便衣已到,兩臺車,一臺在巷口,一臺在超商後門。你們正常等就好。」 我鬆了一口氣,把訊息遞給語晴看。她瞄了一眼,點點頭,沒說話,但肩膀稍微鬆了一點。 四十分鐘過去,阿偉出現了。他從街角轉進來,步伐比在咖啡店裡更急,襯衫領口那兩道燙線還挺著,但額角有一層薄汗。他手裡拎著一個深灰色的布袋,鼓鼓的,看起來裝著什麼重東西。 他走到我們面前,沒多說話,直接把布袋遞給我。「硬碟在裡面,原始母檔,沒動過。」 我接過來,隔著布袋摸到一個方方正正的硬殼。我拉開袋口看了一眼,一顆舊式外接硬碟躺在裡面,邊角有些磨損,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 「確定是這顆?」我問。 阿偉點頭,聲音有點啞:「我留了三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他看了語晴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抿了抿嘴,轉頭快步往反方向走了。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把布袋收進我自己的揹包裡。 語晴站在我旁邊,盯著阿偉離開的方向,低聲說:「他看起來很怕。」 「怕了三年了。」我說,「今天總算能結束。」 我們沒有進去便利商店,就站在騎樓下等。語晴的手機擱在外套口袋裡,我的揹包側邊插著那支已經錄滿對話的手機。陽光斜斜地照在柏油路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小嗆沒有再傳訊息。靜悄悄。 然後,我看見了他。 林冠宇從街角的陰影裡走出來,深色襯衫袖口挽到前臂,嘴角掛著一個很熟悉的笑。那笑容我見過一次,在豆漿店外的人行道上,讓語晴整個人僵住的笑容。 他走得不快,像是散步經過,但方向直直朝我們過來。我下意識往語晴身前挪了半步,手肘碰到她的手臂,她沒有退開,反而也往前站了一步,跟我並肩。 「哎,好巧。」林冠宇在離我們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來,語氣輕飄飄的,「你們也在這?」 我沒接話。揹包裡那顆硬碟像是突然變重了,壓在我肩上。 「怎麼,不說話?」他笑了一下,目光越過我,落在語晴身上,「小晴,你這新男友不太會聊天啊。」 語晴沒動,也沒開口。她的臉繃得很緊,但呼吸是穩的。 「我來拿個東西。」林冠宇自己接下去,語氣隨意得像在講今天天氣,「阿偉那小子說要還我點東西,約在這附近。你們有看到他嗎?」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是來找阿偉的。他不知道阿偉已經把硬碟交給我了。 我正要開口,手機在口袋裡連續震了兩下。小嗆的警報。我沒低頭看,但我知道——收網的訊號到了。 幾乎是同時,巷口那臺一直停著的深色轎車兩側車門打開,三個穿便衣的人快步走過來,動作很快,沒有喊話,直接朝林冠宇圍上去。後門的方向也繞出兩個人,堵住退路。 林冠宇的笑容僵在臉上,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腕已經被扣住往背後壓。他掙了一下,聲音拔高:「幹什麼——你們幹什麼!我犯了什麼——」 「林冠宇先生,你涉嫌恐嚇、強制罪與妨害性隱私,這是拘票。」為首的便衣亮出一張紙,語氣平淡,「你現在可以保持沉默,但你說的話都會被記錄。」 「你們搞錯人了!」林冠宇用力扭動,襯衫袖口滑下來,露出前臂青筋,「我有認識的人——你們隊長是誰——」 便衣沒有理他,手上用力,把他的手銬在背後。金屬扣上的聲音清脆,在午後的騎樓下格外刺耳。林冠宇還在叫囂,聲音卻已經開始發抖,他轉頭看見我手裡的揹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臉色刷地白了。 「你們……你們怎麼拿到——」 我沒說話,只是把揹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那顆硬碟的重量貼著我的背,沉沉的,穩穩的。 便衣把他押向巷口的車,他踉蹌了兩步,回頭瞪了我們一眼,嘴裡還在罵些什麼,但聲音被車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車子發動,駛出街口,轉彎,消失。 騎樓下安靜下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一個店員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我轉頭看向語晴。 她站在原處,沒動,手垂在身側。她的目光落在車子消失的那個方向,很久沒有移開。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到臉頰邊,她沒有伸手去撥。 然後,她的肩膀慢慢鬆下來。像是撐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在這一刻被卸下了。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她轉過頭來看我,嘴角牽起一個很輕、很淡的弧度。 「結束了。」她說,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我走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是涼的,但沒有顫抖。她回握住我,握得很緊。 那顆壓在她胸口三年的石頭,我看見它落了地。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