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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 共 13 章

粉紅泡泡濃度超標

作者:奧雪 · 本章 9,363 字 · 全作 121,319 字

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時,已經是深夜。 那顆裝著母檔的舊硬碟連同錄音檔,都在偵訊室裡被警方作為關鍵證物正式封存。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們沒開電視,也沒開大燈。 客廳只留了玄關那盞小燈,昏黃的光從走廊漫過來,照亮空盪盪的茶几。桌上什麼都沒有了,那種「手裡終於不用再死死護著什麼」的踏實感,靜靜地沉在空氣裡。 小晴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是濕的,髮尾在睡衣肩上壓出一小片深色。 她沒說話,直接在我旁邊坐下,把腳縮到沙發上,整個人往我這邊靠。 我把手臂張開,她就把頭擱在我肩窩,像把一件很重的行李暫時卸下來。 「今天在騎樓那邊,我其實腿是軟的。」她忽然說,聲音悶在布料裡。 「看不出來。」 「那表示我演技還不錯。」她笑了一聲,很短,「當護理師這幾年,練最多的就是這個。病人面前不能垮,家屬面前不能垮。」 我沒接話。這種時候多說一句安慰都像在打斷她。 我只是把手掌放在她後腦,隔著半乾的頭髮輕輕壓著。 「可是剛才在沙發上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她停了一下,「我突然覺得肚子很空。不是餓,是那種……好像裡面有什麼被抽走的空。」 「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要。」她搖頭,額頭在我肩上蹭了兩下,「就這樣坐一下就好。」 我們就那樣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窗外偶爾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從巷口滑到巷尾,光線掃過窗簾再消失。 我聞到她頭髮上洗髮精的味道,很淡的柑橘味,混著一點白天殘留的汗氣。那味道讓我覺得踏實,像是屋子裡終於有了人的溫度。 後來她說想睡了,我把臥室的燈調到最暗,在地上鋪了薄墊。 她堅持我睡地上,說床太小,兩個人擠會睡不好。我知道她只是還不習慣有人在旁邊。這種事急不得,我就應了。 結果我根本沒睡沉。 可能是白天腎上腺素還沒退乾淨,也可能是緊繃了三年的神經終於鬆懈,整個人反而浮在半空中。 我翻來覆去,最後乾脆半坐起來,背靠著床沿,讓後腦抵著床墊邊緣。 凌晨兩點左右,樓下巷口傳來車門砰的一聲。 那聲音其實不大,白天聽根本不會注意。但深夜的巷子太安靜了,那一響像有人拿鐵尺敲了一下水管,清脆、短促,而且帶著金屬的重量感。 床上立刻有動靜。 我轉頭,小晴整個人彈坐起來,動作快得不像剛睡醒的人。 她的手直接往床頭櫃摸,摸到手機才停住,螢幕亮起的光打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還沒對焦,呼吸又急又淺。 我沒開燈,也沒問她怎麼了。 我起身,膝蓋壓上薄墊邊緣,然後坐上床沿,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來。動作很輕,像在急診室裡扶一個剛縫完傷口的病人。 她的肩膀繃得很硬,背脊整條都是直的,我掌心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緊繃透過睡衣傳過來。 「沒事了,我在。」我把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用氣音說的。 她沒回應。前幾秒整個人僵在我懷裡,連呼吸都停著。 我手掌在她後背慢慢往下順,一次、兩次,順著脊椎的弧度,不急,也不出聲催她。 大概過了十幾秒,她的肩膀才一點一點鬆下來。先是肩頭垮了半寸,然後是後頸,最後整個人往我胸口倒,額頭抵上來,鼻息噴在我鎖骨下方的衣料上,熱熱的,有點濕。 「我以為……」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她,「我以為是他們來找我了。」 「誰?」 「不知道。就是……有人來找。」她停了一下,「夢裡是林冠宇站在樓下,抬頭看我們的窗戶。我從窗簾縫看下去,他手上拿著手機在拍。」 我手掌停在她後背中央,沒動。 「他現在在拘留室裡,手機被扣押了。」 「我知道。理智上知道。」她的聲音還是抖的,「可是身體不知道。」 這句話讓我胸口悶了一下。 三年,她被那個人的影子追了三年,不是一紙拘票就能追平的。我這種人平常只會算三角函數跟機率,遇到這種事才發現自己懂的東西少得可憐。我能做的只有把掌心貼穩,讓她知道這裡有人。 「要不要喝點溫水?」我問。 她搖頭,額頭在我胸口磨了兩下。 「你別走。」 「我沒要走。」 「我是說,今天晚上。」她補了一句,聲音小到快聽不見,「你睡床上。地上太冷了。」 我愣了一下。 她剛才還堅持要我睡地板,現在又改口。這種反覆我太熟了,急診室的家屬常這樣,一下子說沒關係一下子又抓住護理師的袖子不放。人在害怕的時候就是會這樣,說出口的話跟心裡要的東西常常對不上。 我如果現在跟她爭「沒關係我睡地板就好」,只是多給她一件要操心的事。 「好。」我說。 她這才把臉抬起來一點,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路燈的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在她鼻樑上切出一道很細的亮線。 她的呼吸還是比平常快,但已經沒有剛才那種要窒息的急。 我把枕頭往中間挪,自己也躺下來。 床確實不大,兩個人一躺,肩膀就貼在一起。她側過身,把臉朝我這邊,手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陣,最後抓住我T恤的下襬,五指收攏,布料被她攥出一小團皺褶。 「阿添。」 「嗯?」 「明天早上如果我還是這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不會。」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為這題不用想。」我說,「妳在急診室看過的場面比我多一百倍,換成我半夜被嚇醒,妳也不會覺得我麻煩。」 她沒說話,但抓著衣角的手鬆了一點,又收緊,像在確認這塊布真的存在。 窗外又有車經過,這次遠了,聲音悶悶的,沒有剛才那種金屬撞擊的脆響。路燈的光在牆上晃了一下就定住。 我聽著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拉長,中間夾著一兩次比較深的吸氣,像身體自己在調整節奏。 我沒敢動。手臂被她壓得有點麻,但我不想抽開。 這點麻算什麼,她扛了三年的東西才剛放下來,我這條手臂撐一個晚上根本不夠看。 她的額頭還靠在我胸口,呼吸漸漸穩下來,抓著我衣角的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 黑暗中我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誰也沒有再說話。 --- 陽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正好落在我眼皮上。 我睜開眼,先感覺到手臂麻了,接著才發現語晴整個人縮在我懷裡。她額頭抵著我的下巴,呼吸淺淺的。昨晚抓著我衣角的手,現在改成搭在我腰上,鬆鬆的,像終於放下了什麼。 我沒敢動,怕吵醒她。 這張床本來就小,兩個人擠了一夜,我半邊肩膀都僵了。可是比起讓她一個人縮在那裡發抖,這點痠算什麼。 我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想起凌晨巷口那聲車門,到現在心口還留著一點悶悶的餘震。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動了一下,鼻尖蹭到我襯衫,含糊地哼了聲。 「醒了?」我壓低聲音。 「嗯……」她沒睜眼,聲音還帶著睡意,「你手麻了吧。」 「還好。」 她睜開眼睛看我,大概從我表情看出來我在硬撐。她噗地笑了一聲,撐起身子,頭髮亂糟糟地垂在臉側。 「騙人。」 我們先後起床。 她套著我那件寬T恤,下擺蓋到大腿一半,走進客廳時還打了個呵欠。我進廚房把圍裙繫上,從冰箱拿出蛋和吐司。昨晚那鍋紅豆湯還有剩,我想著熱一下剛好當早餐。 鍋子才熱起來,客廳半空就亮起一團光。 小嗆浮在那裡,原本清亮的白光今天染上一層粉橘,像有人把晚霞揉進了燈泡裡。牠拍拍翅膀,投影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粉紅泡泡濃度超標,本系統呼吸困難。」 我翻蛋的手一頓。 「你這是什麼表情。」小嗆繞著我頭頂轉了半圈,語氣涼涼的,「還有,荷包蛋煎太焦了吧阿嗣,你要不要看看那圈黑邊。」 「哪有很焦。」我低頭看鍋裡,蛋黃旁邊確實有一圈深褐色的脆邊,「這樣才香。」 「香你個頭,那是碳。」 客廳傳來一聲笑。 我回頭,語晴捧著馬克杯窩在沙發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眼睛都瞇起來。「牠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小晴妳別幫牠。」我忍不住也笑了,「這叫焦香,是技術。」 「技術。」小嗆學我的語氣,光暈閃了兩下,「行吧,技術型災難。」 我把煎好的蛋盛進盤子,又多打了一顆進鍋。 老實說,我平常自己吃根本不在意焦不焦,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這盤是要端到語晴面前的。這點心思被牠一眼看穿,還當眾拆臺,臉上實在有點掛不住。 小嗆飛到窗邊,用光點戳了戳窗簾,唰地一下拉開。 整片陽光嘩地湧進客廳,地板、茶几、沙發扶手全被照得發亮,連空氣裡細小的灰塵都看得見在飄。語晴抬手擋了一下眼睛,隨即放下,讓光落在臉上。 「舒服多了。」她說。 「本來就該拉開。」小嗆停在窗框邊,語氣忽然正經了些,「順便跟你們講一下,真心點那玩意兒,不是只能拿來看數字的。」 我把吐司放進烤箱,轉頭看牠。 「可以換東西。」牠的光暈轉了一圈,「一次日常技能,或者一次懲罰豁免。技能就是那種你臨時需要卻不會的事,比如修水管、換輪胎、煮一桌菜之類的,兌換後直接上手。豁免嘛,就是哪天我丟任務下來,你可以選擇不接,不扣點。」 我愣了一下。 這系統綁了我這麼久,頭一次把規則講得這麼白。之前那些威脅、倒數、真心點加加減減,搞得我每天提心吊膽,原來背後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所以額度還留著?」我問。 「留著。」小嗆的光點晃了晃,「你以為我每天在那邊算點數算好玩的?扣掉用掉的,帳戶裡還有一筆,夠你換一次技能或一次豁免。省著點用,別哪天衝動就花掉。」 我心裡默默記下。 這種東西,平常不會想到,真遇到事的時候可能就是救命的一步。就像上禮拜,如果我有辦法換個什麼技能,也許不至於那麼手忙腳亂。 這念頭閃過去,烤箱叮了一聲。 「先吃早餐。」我把吐司和蛋端上茶几,順手把紅豆湯也熱了兩碗。 語晴接過盤子,低頭看了看那顆蛋,焦邊在陽光下特別明顯。我坐下來,有點心虛地補了句:「真的不影響味道。」 她拿起筷子,把蛋黃戳破,讓蛋液流到吐司上,然後夾起一角連著焦邊一起咬下去。咀嚼的時候她眼睛彎了一下,吞下去才開口。 「還行啦。」 小嗆在窗邊哼了聲,光暈轉回原來的白。「勉強及格。」 我看著語晴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點蛋黃。她自己沒發現,正低頭研究盤裡那顆比較完整的蛋是不是要留給我。 陽光整片鋪在客廳地板上,昨晚那些緊繃的東西好像被曬得淡了一層。 我把自己的吐司推過去一半。她抬頭看我,沒說話,只是用筷子輕輕敲了敲我的盤子邊緣,像在說夠了、你吃。 --- 那之後的幾天,日子像被誰悄悄調回了正常速度。 語晴回急診室上班,我回學校教課。 她排小夜,我改考卷改到十一點。訊息一來一往,多半是「今天急診爆了,腳快斷了」配上一個翻白眼的表情;我回「辛苦了,早點睡」,她回「你也是,眼鏡別戴著睡」。 平淡得像是我們早就這樣過了十年。 週末傍晚,她打電話來,劈頭就問:「你在家嗎?陪我去超市,冰箱空到我打開門會回音。」 我當然說好。 推車是她在入口處搶先拉走的,理由是「你推車都歪一邊」。我沒反駁,跟在旁邊看她把購物清單摺成小方塊塞進口袋,外套袖口捲到手肘,馬尾隨著她走路的節奏在背後晃。 這畫面我看了十年,只是以前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現在她會回頭喊我:「阿添,快一點,生鮮區在後面。」 生鮮區的冷氣比外面涼一截,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水氣和魚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她站在冷藏櫃前,彎腰挑起一盒雞蛋,對著燈光翻過來看蛋殼,像在急診室檢視點滴袋那樣仔細。 「這盒有一顆裂的。」她把盒子放回去,換了一盒,「你有沒有想吃什麼?」 「妳煮的都好。」 「這種回答最不負責任。」她嘴上這麼說,嘴角卻是彎的,順手把一盒雞胸肉丟進推車,「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我看著那盒雞胸肉落進推車,心裡冒出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她記得我瘦。 她記得我眼鏡會戴著睡,記得我冰箱裡永遠只有雞蛋和過期的牛奶。這女人照顧人的方式,是把別人的生活細節全記在腦子裡,然後假裝只是順手。 走過蔬菜區,她挑了一把青江菜,又抓起一把菠菜,轉頭問我:「菠菜你吃嗎?以前大學餐廳你都挑掉。」 「那是因為餐廳煮得太爛。」 「那我煮的你就吃。」她把菠菜放進推車,語氣篤定得像在排班表上簽名。 我推著車跟在她半步之後,忽然覺得這種爭執很奢侈。 前陣子我們討論的是硬碟、證人、保護令,現在討論的是菠菜要煮幾分鐘。這種落差讓我胸口鬆開一塊,鬆得有點不真實。 醬料走道在生鮮區最裡面,燈光比前面暗一階,貨架高到看不見頂,一排玻璃瓶在日光燈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她停在醬油那一排前面,歪著頭比較標籤。 「這個牌子有分薄鹽跟一般,」她伸手去搆最上層,「你血壓……不對,你沒血壓問題,是我想太多了。」 我也伸手去拿同一排的醬油。 指尖先碰到的是她的指節,溫的,比我預期的還要小一點。 那一瞬間我整隻手僵住,她也頓了一下。兩隻手就那樣疊在瓶身上,誰都沒先抽開。 「啊。」她先縮手,縮得有點急,手背撞到旁邊的瓶罐,鏗了一聲。 「抱歉。」我也收回手。 結果兩隻手同時往反方向縮,又同時停住,然後我們一起笑出來。 她的笑聲在貨架之間彈了一下,很短,卻很亮。 我低頭看她,她耳朵紅了一小塊,從耳廓一直漫到耳垂,像被夕陽照到。她別開臉,伸手去撥馬尾,動作比平常快半拍。 「你拿啦,」她聲音有點悶,「你比較高。」 我把醬油拿下來放進推車,喉嚨乾了一下。 這種事明明沒什麼,碰個手指而已,可我心跳快得像剛跑完操場。三十幾歲的人了,還為這種事緊張,說出去會被學生笑死。 「還要買什麼?」我問,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嗯……」她低頭看清單,手指在紙上滑,「布丁。」 「布丁?」 「我愛吃的那個牌子,雞蛋布丁,黃色蓋子的。」她抬頭看我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你以前買過給我,在醫院那次。」 我當然記得。 那次她連值兩班,我在急診室外面等,順手在超商抓了一盒布丁。她吃的時候眼睛都亮起來,說「這個很貴耶」,然後三口就吃完了。 我推著車往甜點櫃走,經過轉角時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 她正低頭把清單摺回口袋,耳朵還是紅的,走路的時候刻意跟我保持半步距離,不像剛才那樣並肩。 我在甜點櫃前停下來,拉開玻璃門,冷氣湧出來。架上剩三盒,黃色蓋子,就是她說的那個。 我拿了兩盒。 「兩盒?」她走過來,眉毛挑起來。 「一盒現在吃,一盒明天。」我把布丁放進推車,蓋子朝上,擺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推車裡那兩盒布丁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陳嗣添,你真的很不會藏耶。」 「藏什麼?」 「沒什麼。」她伸手把推車拉過去,自己推著往結帳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快點啦,結帳要排隊。」 我跟上去,與她並肩。 推車裡除了青菜、雞胸肉、雞蛋、醬油,現在多了兩盒黃色蓋子的布丁,安安靜靜躺在最上面。 她推著車,眼睛看著前方。餘光卻往我這邊飄了一下,被我捕捉到的時候,她立刻把視線拉回走道盡頭,嘴角卻壓不下來。 我也把臉轉回前方,假裝在研究結帳區的排隊人潮。 心裡那句話還是沒說出口:其實我藏了十年,只是妳今天才看見。 --- 醬油瓶擱在餐桌正中央,布丁的空盒疊在旁邊,兩副碗筷橫著擺,盤底只剩幾滴湯汁。 語晴把那盤炒高麗菜推到一邊,筷子一擱,人就站起來了。 「我收。」她說得理所當然,伸手就把我面前的碗也端走。 「欸,我來——」 「你煮的,我收。很公平。」她側過身,米白上衣的下襬掃過桌緣,馬尾垂在肩前,鬆鬆的,有一小撮掉出來貼在頸側。 我只好抓起抹布擦桌子。 桌面上有一圈湯漬,我繞著圈把它抹開,抹布吸飽了,擰進水槽再回來。我們兩個人在餐桌和流理臺之間錯身,她端盤子往水槽走,我擦桌子往反方向退,肩膀擦過肩膀,誰也沒喊讓。 水聲嘩啦嘩啦響起來。 她洗碗的動作很俐落,海綿在碗沿轉兩圈就沖水,不像我總要搓半天。急診室待久了的人大概都這樣,什麼事都講效率。 「發票呢?」她回頭問。 「桌上。」 她擦乾手,把那張超市發票從桌角撈起來,翻到背面,從口袋掏出那本小筆記本,夾進去。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雞蛋兩盒、醬油一瓶、青江菜、絞肉、布丁……」她念一句寫一句,字跡工整得像病歷,「布丁算零食,不算食材。下次買菜要列清單,不然又會多拿。」 「多拿的布丁是我拿的。」我說。 「我知道。」她頭也沒抬,「你拿兩盒,一盒給我,一盒自己留。很會算。」 我笑了一下,沒接話。心裡那句話卻卡在喉嚨口,像洗碗槽裡那塊菜渣,沖不走。 ——她要走了。吃完飯、收完碗、記完帳,下一步就是拿外套、穿鞋、說「那我先回去」。這幾天都是這樣。今天是週末,明天她排休,但排休不代表要留下來。 我擦完最後一塊桌面,把抹布掛回水龍頭邊。 她正把筆記本闔上,塞回口袋,轉身面對流理臺,手肘撐著檯面,像在檢查還有沒有漏掉的碗。 「小晴。」 「嗯?」 「要不要……」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趕緊清了一下喉嚨。手心在圍裙上蹭了兩下,還是濕的。「就留下來?」 她洗碗的動作停了。 水龍頭還開著,水柱打在空碗上,濺起細細的水花。她轉頭看我,眼睛眨了一下,那雙眼睛在廚房燈下亮得很清楚。 我趕緊補話,怕她覺得我太急:「我是說,明天妳休假,反正……沙發可以睡,我睡沙發。床給妳。枕頭我有多一顆,棉被——」 「阿添。」 「嗯?」 她把水龍頭關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只剩冰箱低低的運轉聲。 「你講話怎麼還是這樣。」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問一句,補三句。」 我抓了抓後腦,眼鏡滑下來一點,我推回去。「我怕妳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她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烘碗機,按下開關,機器嗡地開始運轉。她抽了張紙巾擦手,一邊擦一邊看我,「兩個人在交往,留下來過夜,哪裡奇怪?」 我喉嚨動了一下,沒出聲。 ——交往。她說得那麼自然。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講出來,比我這十年在心裡偷偷排練過的每一種版本都好聽。 「我以為妳會想回去。」我總算擠出一句。 「我本來是想。」她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動作很準,「但你問了。」 「所以是……因為我問?」 「因為你問得很緊張。」她笑出聲,「緊張成這樣,我要是說不要,你今晚大概會坐在沙發上懊惱到天亮。」 我沒否認。因為她說得對。 她走到客廳那頭,彎腰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口氣沉下去半截——她還是要走了。問了也沒用。 然後她把外套抖開,走到門邊,掛上門邊那排掛鉤最外側那一格。 掛好之後,她轉過身來,兩手插在腰上,眉毛挑起來,對著我笑了一下。 「棉被你留著自己蓋。」她說,「我搶被子。」 我愣在原地,圍裙還繫在身上,抹布的水從指尖滴到地板。 冰箱嗡嗡響著,烘碗機在流理臺邊低鳴。她站在門邊,馬尾鬆鬆地垂在肩上,米白上衣的袖子捲到手肘,整個人像是本來就該站在那裡。 「阿添,」她歪了歪頭,「發什麼呆?去拿枕頭啊。」 --- 客廳裡還飄著晚飯的餘味,醬油跟煎魚的氣味混在一起,淡淡的。 窗外的車流聲一陣一陣,像遠處有人在翻書。 小嗆在半空打了個大呵欠,翅膀的光暗了半截,然後整顆縮成拳頭大的微光,浮在茶几上方,一動也不動。 「牠睡了?」小晴壓低聲音,眼睛卻還盯著膝上的筆記本。 「大概是。」我看著那顆光球,想起牠前幾天還在嚷嚷著要扣我真心點,現在倒像顆夜燈。「系統精靈也會累,這倒是第一次見到。」 小晴翻過一頁,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沒落下去。 「阿添。」 「嗯?」 「我想找一天,去看看林冠宇的案子會怎麼走。」她說得很平,像在講明天要買什麼菜。「也想問問阿偉那邊,證人保護到底怎麼安排。他幫了我們,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我伸手過去,把她的手連同筆一起握住。她的手指有點涼,是剛才洗碗留下的水氣還沒散。 「我陪妳去問。」我說,「但不急著今天。」 「我知道。」她側過頭看我,眼睛在客廳的黃光裡瞇成一條線。「今天已經夠了。」 「嗯,夠了。」我重複了一次,其實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三天發生的事,快得像有人按了快轉。我這輩子沒這麼密集地跟警察、硬碟、威脅這種字眼打交道。老實說,我現在只想確認她還坐在我旁邊。 小晴把筆記本闔上,擱在膝頭,整個人往後靠,肩頭抵上我的肩。她的頭髮掃過我下巴,有洗髮精的味道,很淡。 「明天我照常上班。」她說,「你也是。課表不是排滿了?」 「排滿了。第三節還有小考。」 「那你還不去睡。」 「妳先。」我笑了一下,「我還要收一下桌子。」 「桌子我收完了。」 「那……我去拿枕頭。」 她沒接話,只是把臉往我肩窩裡埋了埋。窗外一臺機車呼嘯過去,車燈的光掃過天花板,又暗掉。 我低頭看那顆縮成微光的小嗆,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兩個禮拜前,我還是那個每週跟小晴吃一次飯、連她換了髮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數學老師。現在她靠在我身上,客廳的燈沒關,我們在討論證人保護。 「阿添。」她開口,聲音悶悶的。 「嗯。」 「你在想什麼?」 「在想……我是不是該去洗個澡。」 她笑出聲,肩膀跟著抖。「你很破壞氣氛耶。」 「不然我要說什麼?」 「說點好聽的啊。」她抬起頭,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很近。「你不是告白的時候很會講?十年暗戀,講得我都快哭了。」 「那是因為憋太久,一次倒出來。」我老實說,「現在倒完了,庫存空了。」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眼睛彎起來。「你很笨。」 「我知道。」 「可是……」她的聲音低下去,手指在我手背上慢慢畫圈,「我現在不想睡。」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我應該沒聽錯吧。 「小晴。」 「嗯?」 「妳是說……」 「我是說,」她打斷我,臉頰有點紅,但眼神沒躲,「要不要去房間。我試試看。」 「試試看?」我喉嚨有點乾,「妳確定?今天發生這麼多事,妳如果累——」 「就是因為今天發生這麼多事。」她的手停在我手背上,掌心貼著掌心,「我才想確定一些事情。確定我現在是安全的,確定你是真的在這裡。」 我看著她。急診室待久了的人,講話都這樣,把害怕包在很實際的句子裡。 「好。」我說,「但妳隨時可以喊停。」 「知道啦,囉唆。」 她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往房間走。經過茶几的時候,那顆微光動了一下,我回頭看,小嗆翻了個身,沒醒。 房間的燈我只開了床頭那盞。 小晴站在床邊,忽然有點手足無措,手指在衣角上捏了捏。我走過去,先抱住她。什麼都沒做,就是抱著。 她的身體慢慢鬆下來。 「我很久沒……」她貼著我胸口說,聲音很小。 「我也是。」我說,「上次之後,就沒有。」 「那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大概記得。」 她笑,額頭撞了我一下。「你真的很不會講話。」 我低頭吻她。這次不急,嘴唇貼上去,慢慢磨,等她張開。 她的手從我腰側往上探,抓住我背後的衣料,往自己的方向扯。我順勢把她壓向床沿,膝蓋抵著床墊。 針織衫的下襬被我撩起來的時候,她吸了一口氣,肚子微微縮了一下。我手掌貼上去,順著腰側往上,摸到胸罩的邊緣。她自己伸手到背後解開,動作有點急,鉤子卡了一下。 「我來。」我說。 「快點。」 胸罩鬆開,我把它從她肩上褪下來。她的乳房不大,形狀很好看,乳頭已經硬了。我低頭含住一邊,她「嗯」了一聲,手插進我頭髮裡。 「阿添……」她的聲音有點抖,「你這樣……我會站不住。」 我把她放倒在床上,整個人覆上去。她的腿張開讓我卡在中間,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氣。我一邊吻她脖子,一邊把手往下探,指尖碰到內褲的布料,已經濕了一小片。 「這麼快?」 「閉嘴。」她臉紅到耳根,「是你弄的。」 我把內褲往下拉,她抬腰配合。手指探進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弓起來,抓住我的手臂。 「啊……慢一點……」 「這樣?」 「嗯……對……」 穴口很濕,手指進去很順。我慢慢動,拇指壓在外面那顆上畫圈。她的呼吸越來越亂,腰跟著我的手在動。 「阿添……可以了……」她扯我的褲子,「我想要你。」 我脫掉褲子,扶著自己抵在穴口。她看著我,點了一下頭。 進去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幾秒。她裡面很緊,熱得像要把我吸進去。我撐著不敢動,等她適應。 「動吧。」她說,聲音啞啞的。 我開始慢慢抽送。一開始很淺,每一下都退到只剩前端,再整根推進去。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冒出來,「嗯……啊……」一聲接一聲,隨著我的節奏斷斷續續。 「太深了……」她抓著床單,「可是……不要停……」 我加快速度,肉體拍擊的聲音混進窗外的車流裡。她的腿勾上我的腰,腳跟壓在我後腰上,把我往裡帶。我低頭看她,她的臉紅透了,眼睛半閉,嘴微微張著。 「小晴……」 「嗯……阿添……我快……」 我伸手下去揉她,她整個人猛地繃緊,裡面一陣一陣地絞著我。 「啊——」她叫出聲,腰抬起來,然後重重落回床上。 我撐不住多久,跟著她一起到了。射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趴下去,臉埋在她頸窩。 喘了很久。 她先開口,聲音很輕:「你壓到我了。」 「抱歉。」我翻身,把她撈過來。 「不用抱歉。」她貼著我胸口,呼吸慢慢平復,「這樣很好。」 我摟著她,手掌貼在她背上,感覺她的心跳一點一點慢下來。窗外的車流聲還在,遠遠的,像這座城市在替我們守夜。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