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茶水間裡只有咖啡機低沉的嗡鳴聲。我端著馬克杯站在飲水機旁,看著熱水注入杯中,霧氣模糊了杯壁。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伴著兩個女人的笑語。我沒抬頭,只是把杯子放到檯面上,裝作在等水燒開。 「……真的假的,他這樣講?」 「對啊,超煩的,一直傳訊息,我都不想回了。」 是婷玉的聲音。她講話帶著天生的娃娃音,字尾黏在一起,像含著什麼東西,聽起來總比實際年齡小上幾歲。我轉過身,正好對上她推門進來的視線。她的圓眼睛微微瞪大,隨即別開,和身旁的同事繼續說話。 「智弘哥也在啊。」同事禮貌地打了聲招呼。我點點頭,嘴角扯出一個溫和的笑:「來倒杯水。你們聊。」 婷玉走到飲水機旁,離我不到一臂的距離。淺色針織衫貼著她的身體曲線,窄裙在膝蓋上方收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低頭按著飲水機的熱水鍵,沒有看我。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像是某種花果調,混在咖啡香裡,若有似無地飄過來。 同事靠在流理臺邊,語氣隨意:「對了婷玉,妳最近下班都走得特別快耶,是在趕什麼?」 婷玉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捧著杯子轉過身,娃娃音含糊地回:「就……有點事啦。」 「什麼事啊,交男朋友了?」同事笑鬧著追問。 「沒有啦!」婷玉搖搖頭,耳根微微泛紅,「就……我住長億城嘛,那邊晚上有時會有怪人,我想早點回去。」 長億城。我端著馬克杯,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水。三個字像種子一樣落進腦子裡,安靜地紮了根。她住在長億城。門禁嚴不嚴?管理員幾點換班?電梯有沒有監視器?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我把它們壓下去,臉上仍是那副溫吞的表情。 「長億城喔,那離公司不遠欸。」同事說。 「對啊,可是公車班次不多,晚了就要等很久。」婷玉低頭看著杯子,聲音含糊,「所以我才趕快走。」 「妳一個人住喔?」 婷玉猶豫了一下,視線飄向窗外,像在斟酌什麼:「……嗯。」 我輕輕放下馬克杯,金屬杯底碰上檯面,發出清脆的一聲。婷玉像是被那聲音嚇到,抬眼看了我一眼。我對她笑了笑:「一個人住要小心,門窗記得鎖好。」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最後只低低「嗯」了一聲,拉著同事往外走:「走吧,回去了。」 「等等,我水還沒裝完——」同事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頭對我擺擺手,「智弘哥掰掰。」 「掰。」我舉起杯子,目送她們離開。 茶水間安靜下來,只剩咖啡機還在嗡嗡運轉。我站在原地,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拇指指腹沿著杯緣慢慢劃了一圈。長億城。她一個人住。她說那邊晚上有怪人——那她有沒有想過,怪人可能就在她身邊? 我放下杯子,走回座位。 辦公區的空調吹得有點涼。我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的瞬間,收件匣裡跳出一則新訊息。是公司內部通訊軟體的通知,發送人:婷玉。 我點開對話框。 「智弘哥,可以請你不要再傳訊息給我了嗎?我跟你沒那麼熟,這樣讓我很困擾。拜託你尊重我。」 我盯著那幾行字。她連一個表情符號都沒加,句號打得整整齊齊,和她的娃娃音完全不同,像是鼓起勇氣才按下送出鍵。訊息上方顯示「已讀」,時間是兩分鐘前——她回到座位就立刻傳了。 我關掉對話框,螢幕反射出我自己的臉。沒有表情。我伸手摸了摸下巴,視線停在螢幕角落的時鐘上,指針慢慢走著。三點四十七分。離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 長億城。我默默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又唸了一遍。她一個人住。她知道我會傳訊息,她覺得困擾。她說拜託我尊重她。 「尊重。」我低聲重複這個詞,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我哪裡不尊重她了?我不過是傳了幾則訊息,問她吃飽了沒、下班了沒、天氣變冷了記得加外套。這些都是關心。她卻把它當成困擾,當成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靠回椅背,手裡握著滑鼠,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幾秒後,我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裡輸入「長億城 社區」。 頁面跳出來,是房仲網站的介紹。門禁卡感應、監視器二十四小時、地下停車場。我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視線停在「夜間保全」那一欄。夜間保全,十一點換班,換班期間有十五分鐘空檔,管理室沒人。我記下這個資訊,關掉頁面。 辦公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鍵盤敲擊聲此起彼落。我看著螢幕上婷玉的頭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張照片,側臉對著鏡頭,陽光打在頭髮上,嘴角微微彎著,像是被誰叫住回頭的瞬間。我關掉通訊軟體,桌面恢復成一片乾淨的藍色。 胸口有股悶悶的熱意,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她拒絕我。她叫我別再傳訊息。她說「拜託」——好像我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沒有。我只是想靠近她一點。 我握緊滑鼠,指節泛白。螢幕角落的時鐘跳到三點五十二分。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秋末的夕陽把辦公室的影子拉得很長。我鬆開滑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緩緩收攏,又放開。 長億城。我記住了。 --- 五點四十分,我關掉電腦螢幕,辦公室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走廊盡頭傳來清潔阿姨拖地的聲音,水桶在地磚上拖出長長的濕痕。我拎起公事包,沒有走電梯,從樓梯間一階一階走下去。樓梯間的光線昏黃,牆角堆著幾箱過期的文件,我經過時腳步放輕,不想讓鞋跟敲出太大的聲響。 一樓大廳的警衛正低頭看報紙,我跟他點了個頭,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玻璃門推開,傍晚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柏油路面殘餘的熱氣和一點草腥味。 停車場在建築物後方,我的車停在靠圍牆那一側,銀灰色的車身被夕陽染成淡橘色。我坐進駕駛座,把公事包放在副駕駛座,調整後照鏡的角度,讓停車場出口的閘道正好落在鏡面中央。我沒有開冷氣,車窗搖下一條縫,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引擎廢氣和灰塵的味道。 等了約莫十分鐘,手機螢幕亮了,是婷玉傳來的訊息。我沒點開,只把螢幕朝下蓋在副駕駛座上。她大概又要說一次「請你不要再傳訊息了」之類的話,我已經看過太多次,內容都差不多。我把視線重新放回後照鏡,大樓側門的燈亮著,鋁門被推開,婷玉走出來。 她換上便服了,白色素面T恤搭牛仔褲,側揹包斜揹在肩上,及肩的直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低著頭往機車停放區走,步伐比平時慢,像是整個人陷在某種疲憊裡,連肩膀都比平常垂了一些。她走到那臺淺藍色機車旁邊,從揹包裡撈鑰匙,撈了兩次才勾出來,跨上車,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 機車從我車旁經過時,我把頭壓低,假裝在翻手套箱,眼角餘光掃過她的側臉——專注地看著前方,沒有往兩邊看。機車滑向出口閘道,感應器嗶的一聲,欄杆升起,她油門一催,車子竄出去。 我發動引擎,等她騎出約五十公尺,才慢慢駛出停車場。傍晚的車流不算多,中港路這一段紅綠燈密集,我隔著兩臺車的距離跟著,她從外側車道轉進一條巷子,一路往西。紅燈時我停在她後方第三臺,隔著前車的後擋風玻璃看她微微駝背坐在機車上的背影,白色T恤被風貼在腰側,牛仔褲繃在大腿上的弧線看得一清二楚。 她騎得不算快,時速大概四十左右,經過幾個路口都沒有轉彎的跡象,像是回家的路已經騎過千百遍,身體自己記得。我保持著兩臺車的距離,偶爾被紅燈卡住,就靠著對路口的記憶往前追,好在她路線固定,沒讓我跟丟。 騎了大約二十分鐘,她在一棟舊式大樓前停下來,右腳踩地,從揹包裡掏出一張感應扣,往鐵門上的感應區貼了一下,嗶的一聲,鐵門緩緩打開。她把機車騎進去,鐵門在她身後慢慢闔上。 我把車停在對面路邊的停車格裡,沒有熄火,透過擋風玻璃看那扇鐵門完全關上,發出喀的一聲鎖扣聲。長億城——三個字用褪色的金色漆在門楣上,字體是老式的圓體,筆畫邊緣有些剝落。十二層高的舊式社區大樓,外牆磁磚灰白交雜,好幾處剝落後露出水泥底,一樓店面開了間便利商店和一間牙醫診所,騎樓停著幾臺腳踏車和一臺推車。 我把車熄火,坐在駕駛座上,從公事包裡摸出手機,打開相簿。最新一段影片是下午拍的,婷玉從茶水間走出去的背影,針織衫貼著背脊的弧度,窄裙下的小腿一截白,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我按了播放,畫面裡她走得很快,到走廊盡頭拐彎時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側臉,圓眼睛眨了一下,嘴唇抿著,像在忍耐什麼。我反覆看了七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個畫面,然後關掉螢幕。 長億城的燈亮了大半,我數了一下,從左邊數過來第七個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滿,隱約能看到人影在移動,一會兒在窗邊,一會兒消失在視線裡。我拿起手機拍了一張大門的照片,鐵門、玻璃門、騎樓的柱子,全都收進畫面裡。保全室裡一個穿制服的老頭正低頭滑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監視器螢幕,然後又低下頭去。玻璃門沒關緊,貼了一張「請隨手關門」的公告,風一吹就晃。 我沒有立刻離開,坐在駕駛座上,把剛才拍的照片放大,一張一張看。大門左側的監視器對著便利商店的方向,右側那支對著大門,中間騎樓的柱子正好擋住一段視線。鐵捲門的下緣有一道縫,縫隙裡可以看到裡面的地面,磨石子地磚,有點舊了。玻璃門的門鎖看起來是老式的喇叭鎖,鎖舌有點鬆,關上的時候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在腦子裡把這些細節記下來,然後啟動引擎,打方向燈,慢慢駛離路邊。回家的路上,我繞了一段路,經過長億城後方的巷子,從另一個角度看了那棟樓一眼。後陽臺晾著幾件衣服,其中有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牛仔褲,風吹過來時輕輕晃動。我把車速放慢,記下後門的位置,然後轉彎離開。 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我把外套掛在玄關的鉤子上,走進房間,坐到電腦前,手機連上電腦,把下午那段影片拖進一個資料夾裡,又點開長億城大門的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照片裡鐵門的紋路清楚可見,保全室的老頭低頭滑手機的姿勢跟稍早一模一樣,玻璃門上的公告貼紙邊角微微翹起。我把照片存進另一個資料夾,標上日期,然後關掉電腦螢幕。 房間裡暗下來,只剩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桌面上。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張長億城大門的照片,視線停在鐵門與玻璃門之間那道縫隙上——她每天從這裡進去,騎車,上樓,回到那個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裡。我關掉手機螢幕,房間裡徹底暗下來,只有窗外路燈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張照片的殘影還留在視線裡,鐵門、玻璃門、騎樓的柱子,像一張等待填補的地圖。 --- 隔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長億城社區門口對面有間早餐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豆漿,慢慢喝著。九點剛過,管理員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跟旁邊一個穿制服的保全說了幾句話,然後往社區後面的方向走去。我記下時間,低頭滑了兩下手機,假裝在看新聞。 豆漿還剩半杯,我沒動。目光隔著玻璃窗,盯著社區大門的動靜。那個穿制服的保全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手錶,然後往大門右側的通道走過去。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櫃檯空了。鐵門敞開著,門禁感應器掛在牆上,紅燈一明一滅,但沒人攔我。 我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出早餐店,不疾不徐地穿過馬路。腳踏進社區大門的時候,我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也很平穩。這條路我已經在腦子裡走過無數次了,現在只是讓身體跟上計畫而已。 沿著人行道往社區後方走,經過一排停滿機車的騎樓。機車的後照鏡映出我的身影——棒球帽壓得很低,灰色連帽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住戶,剛從外面回來,手上沒提東西,也沒東張西望。我轉過轉角,看到那間鐵皮搭的資源回收室。門半掩著,裡面堆滿了紙箱、寶特瓶和舊報紙,散發出一股潮濕的酸味,夾雜著廚餘腐敗的甜膩。我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左側牆上有一扇鋁框窗戶,窗戶關著,但鎖扣看起來老舊,邊緣卡著一層灰,像是很久沒人碰過。 我伸手推了一下,窗戶紋絲不動。鋁框有點變形,邊角微微翹起,鎖扣的螺絲鬆了,稍微用力往上抬,應該能整扇掀開。我蹲下身,假裝在翻地上的紙箱,把幾個空寶特瓶撥到一邊,眼角餘光掃過窗戶的結構。窗框的縫隙很大,手指塞得進去,鎖扣的鐵片已經生鏽,邊緣有磨損的痕跡,看起來不是第一次被人動過。窗戶後面是一條短走道,走道盡頭是樓梯間的鐵門,門沒鎖,留著一條縫,隱約看得到裡面的水泥階梯往上延伸。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出一把瑞士刀,打開,沿著窗框的縫隙颳了兩下。灰塵掉下來,落在我的手指上,鎖扣發出輕微的「喀」一聲,鬆了。我把瑞士刀收回口袋,站起來,若無其事地往回收室門口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我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加快,像是剛剛真的只是來找紙箱的。 「少年仔,你在找什麼?」 我轉過頭,一個阿伯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袋資源回收物,皺著眉看我。他穿著一件洗到泛白的汗衫,褲管捲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藍白拖,看起來是附近的住戶,剛從外面撿完回收回來。 「我住C棟的啦,下來看看有沒有紙箱可以拿。」我笑了笑,語氣輕鬆,「我媽叫我幫她找幾個紙箱裝東西。」 阿伯「哦」一聲,把袋子放下,低頭翻了一下裡面的東西,沒再多問,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轉角,才又繞回窗戶前面。這扇窗戶的位置剛好在社區外牆的轉角,從外面看不到,從警衛室也看不到。窗戶外面有一棵榕樹,枝葉長得很密,樹蔭正好罩住整面牆,遮住視線。我抬頭看了一下樹枝的高度,最粗的那根枝幹離窗戶不到一公尺,如果有人從外面經過,只會看到一片綠色的樹影,不會注意到窗戶的動靜。 我把手搭在窗框上,稍微用力往上抬,鋁框發出「嘎」的一聲,開了。縫隙不大,但足夠一個人側身鑽進去。我探頭往裡面看,窗戶後面是一條短走道,走道盡頭是樓梯間的鐵門,門沒鎖,留著一條縫,隱約看得到裡面的水泥階梯往上延伸。走道兩側堆著幾臺舊腳踏車,輪胎乾癟,龍頭生鏽,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灰。角落還有一個塑膠水桶,裡面裝著半桶發綠的雨水,水面浮著幾片落葉。空氣裡有一股水泥和灰塵的味道,混著鐵鏽的腥氣。 我摸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走道拍了一張。快門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我關掉聲音,又拍了一張樓梯間鐵門的正面照。照片裡看得到門把的款式——老式圓形喇叭鎖,沒有鎖孔,只能從裡面反鎖的那種。這種鎖我見過,用一張硬卡片就能撥開。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探頭進去,側身鑽過窗戶,腳踩在走道的水泥地上。灰塵在我的鞋底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停了一下,豎起耳朵聽,四周安靜得只剩自己的呼吸聲。樓梯間的鐵門虛掩著,我伸手推開,門軸發出尖銳的「吱」一聲,像是很久沒上油了。我側身閃進去,站在樓梯間裡,抬頭往上看。水泥階梯一級一級往上延伸,每一層的轉角都堆著雜物——舊紙箱、腳踏車、一臺被拆了一半的縫紉機,上面蓋著一層灰。牆壁上釘著幾張褪色的公告,邊角捲起,字跡模糊得看不清內容。日光燈管有幾根壞了,整個樓梯間的光線很暗,只有轉角處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微粒。 電梯在走道另一側,我沒過去,而是走樓梯,一階一階往上爬。腳步放得很輕,踩在水泥階梯上幾乎沒有聲音。爬到三樓的時候,我停下來,靠在牆邊喘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午十點十二分。管理員換班的空檔是九點到九點半,現在已經過了,但沒人進到後方這條走道來。我繼續往上爬,到了七樓,樓梯間的鐵門沒有鎖,我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深棕色的鐵門,門牌號碼依序排列,從七〇一開始,越往裡走號碼越大。走廊底端,最後一扇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門牌——七二五室。婷玉的房間。 我站在樓梯間裡,隔著門縫看著那扇門。門是舊式喇叭鎖,沒有防盜鏈,門框的縫隙看起來不小,一張卡片就能撥開。門外的地上放著一雙白色的室內拖鞋,旁邊靠著一把摺疊傘。我沒有多停留,退了回去,沿著樓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階梯的邊緣,避免發出聲響。回到一樓的走道,我側身鑽過回收室的窗戶,把窗戶關回去,鎖扣重新卡上,確認從外面看不出異樣。 我走出社區,回到對面騎樓,蹲下來,點了一根菸。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上午十點十二分。我把路線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大門進來,右轉走到底,回收室,窗戶,走道,樓梯間,然後搭電梯上到七樓。每一段路都確認過了,沒有監視器,沒有管理員,沒有會攔人的住戶。管理員換班的空檔是九點到九點半,回收室窗戶的鎖扣鬆了,樓梯間的鐵門沒鎖,電梯沒有管制,直接按樓層就能上去。 我吐出一口煙,看著煙霧在空氣裡散開。下次來,帶一把鉗子就行。窗戶的鎖扣不用破壞,只要把螺絲轉開,就能整扇拆下來,走的時候再裝回去。婷玉的房間是舊式喇叭鎖,用一張卡片就能撥開,或者帶一把小扳手,把整個鎖心轉下來。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在家,但沒關係,我可以等。樓梯間夠暗,夠安靜,待幾個小時也不會有人發現。 菸燒到過濾嘴,我把它捻熄,站起來,把帽子壓低,往停車的方向走去。腦中那條路線已經清清楚楚,像一張地圖攤開在眼前——大門、右轉、回收室、窗戶、走道、樓梯間、七樓、七二五室。每一步都算好了。 --- 夜裡十一點四十分,長億城社區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我背著工具包繞到資源回收室後方,那扇鐵窗早在白天就讓我確認過——鎖簧老化,稍微用力就能撐開。 我戴上手套,雙手扣住窗框邊緣,用力往上一頂。金屬發出低沉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我停住動作,側耳聽了幾秒,沒有警報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呼嘯而過的車聲。確定沒人注意到,我才把身體探進去,肩膀先過,接著是腰,最後整個人翻進回收室。 落地時鞋底踩到一張廢紙板,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空氣裡混著紙箱的黴味和鋁罐殘留的酸味。我蹲在原地讓眼睛適應黑暗,藉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隱約辨識出堆疊的舊報紙和分類桶的輪廓。回收室不大,大概兩坪多的空間,靠牆堆著幾個黑色大垃圾袋,角落還有一臺故障的舊洗衣機,側邊生了一層鏽。 回收室通往樓梯間的鐵門沒鎖。我推開一條縫,探頭確認走廊空無一人,才側身擠出去。聲控燈沒亮——我刻意放輕腳步,沿著牆角一步步往樓梯口移動,每一步都踩在鞋跟先著地的位置,避免發出聲響。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掛著綠色的緊急照明燈,微弱的光線照出樓梯間的輪廓。 一樓。二樓。三樓。 我停在二樓到三樓之間的轉角,從工具包裡摸出那支萬用鑰匙。金屬在指間微微發涼,握柄上刻著幾道磨損的痕跡,是我這幾年用出來的。我握緊它,繼續往上走。三樓到四樓的樓梯比前面幾段稍陡,牆面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公告,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四樓的走廊燈亮著一盞,昏黃的光從天花板灑下來,照出地磚上細碎的灰塵和幾片落葉。我站在樓梯口,視線沿著走廊掃過去——一戶、兩戶、三戶… 我壓低身體沿著牆壁走,經過第一扇門時掃了一眼門牌——陳。不是。第二扇——林。也不是。第三扇門上貼著一張卡通貼紙,門牌寫著兩個字。 王婷玉。 就是這間。我蹲下身,指尖撫過門板邊緣的縫隙。鎖孔是普通的喇叭鎖,對萬用鑰匙來說不算難。門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粉紅色掛飾,像是鑰匙圈之類的東西,已經有些褪色了。我把鑰匙插進去,輕輕轉動,感覺內部的彈簧在慢慢讓步。喀。喀。我停了一下,走廊安靜得只聽得見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牆角某戶人家電視機傳來的模糊人聲。繼續轉。鎖芯又鬆了一點,再轉一圈就能打開。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整個人僵住,手指還握著鑰匙。腳步聲越來越近,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快,還帶著細碎的喘息。我迅速抽出鑰匙,往樓梯間的方向退了一步,整個人縮進陰影裡。樓梯間的燈沒亮,黑暗把我整個吞進去,我貼著牆壁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走廊那頭出現一個身影。短袖短褲,及肩的直髮在奔跑中揚起,圓圓的眼睛盯著地面,像是急著去哪裡。她跑過我藏身的位置時,帶起一陣風,混著淡淡的洗髮精味道。我認得那個味道——上次在她家陽臺聞過,是那種便宜但很香的牌子,甜膩的果香。 婷玉。她在家。 她在我蹲過的那扇門前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手有點抖,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門開了,她鑽進去,砰地一聲關上門,接著是內鎖轉動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聲在屋裡走動,幾秒後,門縫底下滲出一線光。 我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差一點。差一點就被她撞見。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萬用鑰匙,金屬表面沾了一層薄薄的汗,握柄上還殘留著我剛才用力過猛留下的指痕。她房間的鎖,再轉半圈就開了。 我沒有動,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鐘,確認走廊沒有其他動靜。樓梯間裡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牆角水管偶爾傳來的咕嚕聲。她房間的燈從門縫底下滲出來,一線光落在走廊的地磚上,照出我剛才蹲過的位置——那裡還留著一個淺淺的鞋印,我伸手把它抹掉了。 我看了那道光很久,然後把萬用鑰匙收回口袋,轉身下樓。 鞋底踩在水泥臺階上,這次沒有刻意放輕腳步。夜裡的長億城安靜得像一座空殼,只有我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經過三樓時,有一戶人家的狗叫了兩聲,隨即又安靜下來。回收室的鐵窗還開著,我翻身出去,落地時震得腳跟發麻。 車子停在巷口的路燈下。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工具包扔到副駕駛座,從口袋摸出那支萬用鑰匙。金屬上還殘留著我的體溫,握柄的磨損處沾了一點灰,我拿拇指擦了擦。 我把它收進外套內袋,隔著布料按了按。她房間的門牌號碼、鎖孔的型號、走廊燈光的間距、保全換班的時間——全部已經記在腦子裡。她今晚回來得那麼急,像是被什麼嚇到了,但她不知道,真正該怕的事還沒開始。 下次來,我會帶更大一點的工具。 --- 隔天早上,我刻意提早到了公司。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發出低沉的嗡鳴,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我靠在牆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視線落在走廊那端的轉角處。八點四十分,婷玉的身影準時出現。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長裙,外罩淺灰色的針織外套,手裡抱著一疊文件,低著頭快步走過來。及肩的直髮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圓圓的眼睛盯著地面,看起來心事重重。她昨晚一定沒睡好,我想。也許是那幾封訊息讓她煩了,也許是昨晚走廊的感應燈讓她起了疑心——不管哪一種,都讓我覺得有趣。 我等她走近,慢慢從牆邊站直身體,恰好擋住了半條走道。 「早啊,婷玉。」 她猛地抬頭,圓眼睛瞪大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娃娃音含糊地應了聲:「早……智弘哥。」 我沒有讓開,反而往她那邊傾了一點,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昨天很晚才回家啊?我看妳走進巷子的時候都過了十二點了。」 婷玉的腳步頓住了。她抱文件的雙手微微收緊,抬起臉看我,眼神裡混著困惑和防備:「你……你怎麼知道我幾點回家?」 我聳聳肩,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昨天剛好經過長億城那附近,看到一個很像妳的背影。想說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走夜路不太安全。」 她的眉頭皺起來,圓圓的眼睛瞇了一下,像是在腦中搜尋昨晚的記憶。我看著她努力回想的表情,心臟微微加速。她當然不會看到我——我躲在樓梯間陰影裡的時候,她正低頭掏鑰匙,連頭都沒抬過。她只會記得那盞感應燈閃了幾下,記得走廊裡似乎有個不該存在的影子,卻無法確定那到底是什麼。 「你經過那幹嘛?」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 「去那邊找朋友。」我隨口應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剛好看到妳,本來想打招呼,不過妳走太快了。」 婷玉盯著我看了幾秒。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嗆什麼,卻又吞了回去。我注意到她抱文件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指尖壓在紙面上,把邊角捏出了皺痕。她大概在猶豫要不要問我找哪個朋友、住哪一棟——但她沒有開口。她只是低下頭,像是要把自己縮進那件寬鬆的長裙裡。 「……喔。」她最後只擠出一個單音,低下頭想從我身邊繞過去。 我側身讓出半邊走道,卻沒有完全退開。她擦過我身邊時,針織外套的袖口掃過我的手背,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味。我聞到她身上那股花果調的氣味,和昨晚在樓梯間聞到的一模一樣——那時候她離我不到三公尺,低頭翻包包找鑰匙,完全沒注意到陰影裡有人。我記得她掏鑰匙的動作,記得她推門進去時長裙的下擺掃過門檻,記得門關上後感應燈暗下來的瞬間。這些細節現在全派上用場了。 「對了,」我對著她的背影開口,「妳那棟樓的感應燈好像有點問題,昨晚看妳走到門口的時候,燈閃了好幾下。」 婷玉的背脊明顯僵了一下。她停在走廊中間,沒有回頭,聲音悶悶地傳來:「……是嗎,可能壞了吧。」 「找人來修比較好,」我語氣自然地說,「一個女孩子住,安全還是要注意。」 她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圓圓的眼睛裡帶著明顯的不安,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什麼答案。我保持著溫和的表情,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神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她看了我幾秒,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她沒有繼續追問。 「……我會的。」她低聲說,抱緊文件加快了腳步,往繪圖室的方向走去。 我靠在牆邊,看著她的背影。寬鬆的長裙在她快步移動時微微擺動,針織外套的衣角被風帶起,露出一小截腰側的肌膚。她走路的姿勢比平時緊繃,肩膀微微聳起,像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她。她走到繪圖室門口時,伸手推開玻璃門,卻在門開到一半時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 那雙圓圓的眼睛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望向我,眼神裡帶著我昨晚在樓梯間陰影裡見過的那種疑慮——不確定、不安、卻又沒有證據可以指認什麼。她像是在腦中把所有線索拼在一起:昨晚感應燈的閃爍、今天走廊上的偶遇、我那句「剛好經過」——每一件單獨看都合理,湊在一起卻讓她不安。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 我朝她微微點頭,嘴角維持著溫和的笑容。 她沒有回應,轉頭走進繪圖室,玻璃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日光燈的光線在她消失的瞬間微微閃了一下,像是感應燈的殘影。 我站在原地,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枚萬用鑰匙冰涼的金屬邊緣。婷玉最後那個眼神還留在我的腦海裡——那種帶著疑慮的目光,像是察覺了什麼卻又無法確認。她的不安讓我感到一陣愉悅。她越是困惑、越是猜不透,我就越覺得這場遊戲有趣。昨晚被打斷的計畫還擱在口袋裡,但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她總會再晚歸,總會再一個人走進那條巷子,而那枚鑰匙總會派上用場。 --- 下午三點五十分,頂樓的風比樓下大上許多。我推開鐵門,菸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欄杆邊沒人,這時間大部分人還在座位上撐著,沒誰會跑上來吹風。 我走到靠東側的角落,從口袋掏出菸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竄起來,我湊過去點燃,深吸一口,讓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才慢慢吐出去。 剛才走廊上的畫面還留在腦海裡。婷玉那雙圓眼睛瞪大的瞬間,像隻受驚的兔子。她怕我。這讓某種東西在我胸口發燙,比菸頭還熱。 她今天穿那件米白色長裙,裙擺掃過小腿,走進繪圖室時,針織外套的衣角被門帶起的風掀了一下。玻璃門闔上,隔斷了她的背影。她已經說了兩次要我別再傳訊息。第一次在茶水間,第二次在走廊,她站在離我不到兩步的地方,娃娃音裡帶著顫,連話都講得比平時更含糊,像含著一團棉花在嘴裡。她說「智弘哥,拜託你了」,那聲「拜託」拖得長長的,尾音勾著哭腔。 她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停手。 我夾著菸,靠在欄杆上,視線越過對面那棟大樓的玻璃帷幕,往更遠處看。長億城在那個方向,灰白色的建築群,她住的那棟靠近馬路邊,七樓,陽臺晾著淺色系的衣物。我上禮拜跟在她後面走過一遍,記下了大門密碼鎖的型號,也記下了夜間保全換班的空檔——十一點到十一點十五分,警衛室會暫時沒人。 風把煙灰吹散,落在欄杆上。我瞇起眼睛,把那棟樓的輪廓看了又看,像在測量什麼。 她晚上會倒垃圾。我觀察了三天,她大概十點左右提著兩袋垃圾下樓,穿過中庭走到資源回收區,來回不到五分鐘。樓梯間的燈有一盞是壞的,從二樓到三樓那段幾乎全黑,聲控感應器反應很慢,要跺腳兩三次才會亮。 她偶爾也會在十點半左右出門買宵夜。巷口那家鹽酥雞攤開到凌晨,她會穿那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頭髮隨便紮成馬尾,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去,買一包魷魚和一份甜不辣,再原路走回來。走進大門之後,她會按下電梯,如果電梯剛好停在頂樓,她就會多等一會,低頭看手機,完全沒注意到樓梯間那道半開的門。 這些細節我都記在腦子裡,比畫圖紙還清楚。 計畫在腦子裡越滾越清晰:她下樓倒垃圾,走進樓梯間,燈還沒亮起來的時候,我從轉角處貼上去。左手摀住她的嘴,右手扣住她的腰往後拖。藥布上沾了氯仿,她掙扎不了幾下就會軟下來。一百五十五公分的個頭,我單手就能把她抱起來,放進後座,蓋上毯子,看起來就像載著一個睡著的人。 偏僻的地方我已經想好了。往山區開,過了隧道之後有條產業道路,盡頭是一片廢棄的果園,工寮還在,門鎖壞了,裡面有完整的生活家具與用品,我不種果樹,但偶爾會去住。 我掐滅第一根菸,又點了一根。風把煙灰吹散,落在欄杆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節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這雙手翻過圖紙,按過滑鼠,敲過鍵盤,也摸過她放在茶水間桌上的馬克杯——那天她走開去接電話,我碰了一下杯緣,溫熱的,像她握過之後留下的體溫。 繩索、膠帶、藥布,都在我車子後車廂的工具包裡。我昨天檢查過一遍,繩子是新的,尼龍材質,夠粗夠結實;膠帶是寬面的,銀灰色,封口用的那種,貼住嘴巴不會留下太多痕跡。藥布是去藥房買的,三包,放在夾鏈袋裡,沒拆封過。工具包是深藍色的帆布袋,放在備胎旁邊的凹槽裡,用一塊舊布蓋著,就算後車廂打開也不會一眼看到。 我甚至想好了路線。從長億城出來走大馬路往南,過兩個紅綠燈之後右轉進小巷,沿著河堤開一段,再接上往山區的省道。那段路沒有監視器,路燈也稀疏,晚上十點過後幾乎沒有車。到工寮大概四十分鐘,夠她醒過來,也夠我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襯衫領子往後翻。我按住領口,看向長億城的方向。灰白色的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刺眼,七樓那扇窗戶反射著光,看不清楚裡面。 婷玉現在應該坐在繪圖桌前,戴著耳機,低頭畫圖。她的圓眼睛盯著螢幕,偶爾皺一下眉頭,偶爾咬一下筆尾。她不知道我在這裡,不知道我站在頂樓看著她住的方向,不知道我後車廂裡那包工具是為她準備的。 她以為說兩句「拜託」就能把我推開。她以為保持距離、不讀訊息、繞路避開我,日子就會恢復原樣。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避開我,每一次垂下眼睛快步走過,都讓我更確定一件事:她逃不掉的。 我把第二根菸抽完,煙蒂摁進欄杆上的凹槽裡,旋了兩下,火星熄滅,白煙最後飄了一下就散了。風吹過來,把最後一點菸味帶走。 我看著長億城的方向,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個弧度。不急。她總會下樓倒垃圾的。就算今晚不下樓,明天也會;就算明天不下樓,總有一天會。十一點過後,樓梯間那盞壞掉的燈還沒修好之前,我會在那裡等她。 我鬆開欄杆,最後望了一眼那個方向,七樓的窗戶還亮著。我笑了笑,轉身往鐵門走去,口袋裡的手機沉甸甸地貼著大腿,像一個承諾。 --- 夜色像一層濕布貼在長億城的外牆上,我沿著逃生梯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生鏽的鐵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婷玉房間的窗戶沒關嚴,留了一道縫,風從縫裡擠出來,帶著她洗髮精的味道——下午在茶水間聞到的那種花果調。 我從口袋裡掏出藥布,這是下午繞去藥局買的,三氯甲烷的氣味刺鼻,用夾鏈袋封著。窗戶推開的瞬間,紗簾被風掀起來,月光把她房間照出一層淡藍。她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及肩的直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圓眼睛閉著,看起來就像個睡著的洋娃娃。 我翻進窗臺,落地時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沒醒,只是翻了個身,臉朝向我這一側。我蹲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帶著細碎的鼻音。我打開夾鏈袋,把藥布湊到她口鼻前,另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額頭。 她皺了皺眉,身體動了一下,像在夢裡聞到什麼怪味。藥布壓得更緊,她的掙扎越來越弱,幾秒後整個人軟下來,呼吸變得又深又長。我鬆開手,從揹包裡抽出繩索,先把她雙手反綁在椅背上,打了兩個死結,再用膠帶纏了幾圈。 椅子是書桌前的電腦椅,有滾輪,我把它推到床邊,讓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頭歪向一側,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藥效讓她的表情鬆弛得近乎天真。我伸手撥開她額前的頭髮,指尖順著她的鬢角滑到耳後,她的皮膚在月光下白得發亮,頸側有一顆小痣,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撕下她嘴上的膠帶——那是我剛剛才貼上去的——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睛瞬間瞪大,瞳孔裡映著我站在陰影裡的輪廓。 「唔——!」她尖叫出聲,聲音剛從喉嚨裡衝出來就被我掐住下巴,拇指壓進她下顎的軟肉裡,她痛得眼淚湧出來,尖叫變成破碎的嗚咽。 「噓。」我湊近她,聲音壓得很低,「妳叫也沒用,這棟樓隔音很好,我查過了。」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我掐住她下巴的手指上。她的娃娃音混著哭腔,斷斷續續:「智弘……你、你怎麼……放開我……」 「妳下午不是說,要我不要再傳訊息了嗎?」我鬆開她的下巴,改為捏住她的臉頰,逼她正視我,「妳說得很清楚,我記得。妳說『請你停止』,還說『我們只是同事』。」 她點頭,眼淚掉得更兇,含糊地求饒:「對、對不起……我亂說的……你放開我,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 「妳越警告我,我就越想要妳。」我俯下身,鼻尖湊近她的頸側,聞到她皮膚上殘留的沐浴乳氣味,混著汗水淡淡的鹹味。她的身體繃得死緊,我感覺得到她頸動脈在皮膚底下猛烈跳動,像一隻受驚的鳥。 「妳知道嗎,婷玉,」我貼著她的耳朵說,呼吸噴在她耳廓上,「我從妳進公司第一天就注意妳了。妳穿那件淺色針織衫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把妳按在茶水間的檯子上,看妳那張清純的臉哭出來,該有多好。」 她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圓眼睛紅腫,嘴唇顫抖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不要……拜託……我有男朋友了……」 「騙人。」我笑了一下,「妳每天下班都一個人走,我看了妳三個月了。妳沒有男朋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又像是想求饒,最後只是發出一聲長長的、絕望的嗚咽。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她卻抖得更厲害了。 「妳知道嗎,我連妳什麼時候倒垃圾都知道。」我蹲下來,視線和她齊平,「星期二晚上,八點左右,妳會提著兩袋垃圾下樓,穿那件粉色的家居褲,頭髮隨便紮起來。妳以為沒人看,其實我每次都在樓梯間等妳。」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惡夢,而是真真切切發生在她房間裡的事。她開始劇烈地喘氣,胸口起伏,繩索摩擦著她的手腕,發出細碎的聲響。 「妳每次都走樓梯,不坐電梯,對吧?」我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妳說怕電梯夾到手,我記得。所以我也走樓梯。」 「你……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保護妳啊。」我笑了,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戀人,「妳這麼單純,一個人住,窗戶也不鎖緊,多危險。要不是我,換成別人有什麼企圖,妳怎麼辦?」 她愣住了,像是在消化這句話裡的荒謬。然後她猛地搖頭,像是想把什麼念頭甩出腦海:「你不是保護我……你是……」 「我是什麼?」我湊近她,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說啊。」 她閉上嘴,眼淚無聲地流,嘴唇抿成一條顫抖的線。我看著她那張清純的圓臉,哭得通紅的鼻尖,心裡湧起一股滿足感——像終於打開一個想了很久的包裝。 「今晚才剛開始,婷玉。」我直起身,月光從我背後照過來,影子整個罩住她,「我會慢慢來,一件一件地玩。妳有整晚的時間可以慢慢想,要怎麼求我放過妳。」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縫裡滲出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為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妳做了。」我蹲下來,和她平視,「妳穿那件針織衫走進茶水間,就是做了。」 她睜開眼,圓眼睛裡滿是困惑與恐懼,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沒有解釋,只是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指搭上燈的開關。 「晚安,婷玉。」 啪的一聲,房間陷入黑暗。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出她坐在椅子上的輪廓,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動。膠帶重新貼上她嘴之前,我聽見她最後一聲嗚咽,悶在黑暗裡,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小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