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殿外廊的風帶著暮色,吹過廊柱間掛著的舊銅鈴,發出零落的響聲。 白眠坐在廊下石凳上,素白道袍的左臂紗布滲出一圈暗紅,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正低頭將羅盤收回腰間囊袋。 墨寒靠著對面牆壁,垂著頭,玄色勁裝上刀鋒缺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他沒看任何人,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傷勢……要不要緊。」 白眠抬頭看他,唇邊牽出一絲淺笑:「皮肉傷,養兩日就好。你別擺那副臉。」 墨寒喉頭動了動,沒接話。 穆青站在他身側,肩頭焦痕在灰青長衫上格外刺眼,他看了一眼墨寒攥緊的拳頭,低聲說了句「坐下歇會」,墨寒卻像沒聽見。 晏華從廊柱陰影裡走出來,手裡託著一隻青瓷藥瓶。 她蹲到白眠身前,掀開紗布邊緣,動作很輕,眉頭卻擰著:「你這一擋,魔氣順著傷口往裡鑽了半寸。我說你——」 「我知道。」白眠截住她的話,語氣溫和,替她省去後半句責備,「當時離他最近,來不及想別的。」 晏華抿了抿唇,沒再開口,只低頭重新上藥。 藥粉灑上傷口時白眠輕輕吸了一口氣,晏華停了一下,見她搖頭示意繼續,才又動起手來。 廊下安靜了片刻,只有風吹銅鈴的聲響。 墨寒終於抬起頭,視線落在白眠臂上那一片新裹的紗布上。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住。」 白眠正讓晏華替她繫紗布結,聞言偏過頭來,眼神平靜:「戰場上誰都會有判斷失誤的時候。你認出他,我們才知道那是耗材戰術——這不是壞事。」 墨寒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拳的指節又泛了白。 溫鶴硯從廊道口走過來,手裡文卷已經收進袖中,微微躬身:「諸位,盟主稍後召見,請在此稍候片刻。」 穆青應了聲「好」,魏塵負手立在廊柱旁,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若有所思。 天色更暗了些,廊外的青石地面染上一層灰濛濛的暮靄。 晏華將藥囊收好,繫回腰間,把換下的染血紗布摺起來遞還給白眠。 白眠接過,指尖摩挲了一下紗布邊緣,沒有立刻放下。 墨寒偏過頭,望向廊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目光落在遠方山巒模糊的輪廓上,久久沒有移開。 --- 暮色沉入殿簷,溫鶴硯推開議事大殿的門扉時,白眠正站在廊下最後一級臺階上。 她抬眼望去,殿內燈火通明,主位上那道紫金身影正端坐不動,冠冕上的珠飾在光下泛著冷芒。 穆青率先跨入殿中,灰青長衫的肩頭還帶著焦痕處理過的痕跡。 他抱拳行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啟稟盟主、聖主,東境裂縫之戰的詳情,屬下與魏塵已彙整完畢。」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片染血的陣紋殘片,雙手捧起。 那殘片不過巴掌大小,邊緣焦黑捲曲,暗紅色的紋路在燈火映照下像是某種蟄伏的蟲豸,隱隱透著不祥。 白眠的目光落在殘片上,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這紋路,與她在裂縫底層見過的陣法如出一轍。 魏塵自穆青身側踏前半步,補了一句:「此物取自裂縫邊緣三丈處,當時陣法尚在運轉,我們以劍氣斬斷外圍紋路,才取下這一片。其餘部分,已隨陣盤一同毀去。」 穆青點頭,接著道:「東境裂縫之戰,敵方以魔物為前鋒,驅策者藏於陣法之後,不與我們正面交鋒。我們起初以強攻應對,但對方陣法運轉極快,魔氣不斷湧出,幾次衝擊都未能突破外圍。」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後來我們改以耗材戰術,以符籙消耗對方陣法的運轉之力,才逐步壓縮其活動範圍。但對方驅策者設有反占卜陣法,我們始終無法鎖定其確切位置。最終逼至石陣時,裂縫底層的陣紋與此殘片同源,規模卻大了數倍,我們判斷裂縫只是餌,真正的大陣在更底層。」 白眠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動。 她在裂縫底層見過那道綿延的陣法痕跡,與枯井村的殘片同源,卻規模更大,彷彿某張蛛網的一角,終於從地底浮出。 穆青的判斷與她不謀而合。 殿內一時寂靜。 司天璣自殿側趨前,玄色長袍的袖口繡著銀白星紋。 他沒有多言,伸出兩指拈起殘片,另一手托起古銅星盤。 盤面上刻滿天干地支的紋路,指針先是劇烈顫動,幾息之後,驀然定住,指向一個方位。 他凝視片刻,神色逐漸凝重,聲音低沉:「這殘片上的陣紋,與枯井村地下挖出的那枚同源。但規模更大,刻痕更深,佈陣的手法也更老練。」 他頓了頓,將殘片放回穆青掌中,指尖在盤面上輕叩兩下:「裂縫的魔氣外流,絕非自然形成。這陣法是在引導,有人刻意將魔氣往特定方向牽引。」 「方向?」幻月盟主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司天璣垂眸看著星盤:「東北,偏北三度。正是散修聯盟勢力範圍的外緣。」 殿內又靜了一瞬。 白眠站在殿側,素白道袍的袖口還透著淡淡的藥味,傷處已包紮妥當,但羅盤的光芒仍比平時黯淡幾分。 她沒有開口,目光落在殘片上,腦中浮現裂縫底層那道綿延的陣法痕跡——與枯井村的殘片同源,卻規模更大,彷彿某張蛛網的一角,終於從地底浮出。 幻月盟主沉吟良久,指尖在扶手上緩慢敲了三下。 她抬眼,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停在青雲聖主身上:「魔道四帝雖已勢弱,卻仍以魔物撐持戰局,層層設餌,步步為營。而散修聯盟壯大之後,正道與魔道皆在覬覦滲透。這盤棋,越來越難下了。」 青雲聖主立於臺階最高處,背對殿門,銀白長髮垂落,腰間青玉鈴鐺紋絲不動。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沉穩地響起:「已有弟子在聯盟中發現魔道暗樁蹤跡。心性司的考驗篩出了幾人,滲透之深,超出預期。」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些暗樁藏得極深,若非心性司的幻境考驗逐層逼問,恐怕還不會現形。他們混入正道已有時日,所接觸的訊息層級不低,有些甚至已滲透到各宗門的內務運作。」 幻月盟主聞言,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人數?」 「眼下確認的,七人。」青雲聖主道,「但恐怕不止。心性司的考驗才剛開始,各宗門首席弟子尚未全部納入名單,後續還會篩出更多。」 白眠垂眸。 她想起來時在廊下聽到的消息——心性司的幻境考驗已列為常規,各宗門首席弟子納入名單,成績影響修行資源。 那些被篩出的暗樁,不知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混入正道,又曾在暗處傳遞過多少消息。 幻月盟主沉默良久,殿內只餘燈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她目光依次掠過穆青、魏塵、白眠,最後停在穆青身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們先退下療傷,接下來的事,我另有安排。」 穆青與魏塵對視一眼,同時抱拳行禮。 白眠斂袖躬身,跟著眾人一同退出大殿。 溫鶴硯立於殿門旁,手中文卷已翻開幾頁,筆跡工整,見他們出來,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殿門在身後緩緩闔上,將殿內的燈光與暮色隔成兩半。 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線光,映著幻月盟主端坐的身影。 門扉合攏的瞬間,白眠聽見殿內傳來幻月盟主的聲音,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尋常事: 「你賭魔道會不會跟散修那邊開戰?」 --- 暮色從廂房的紙窗透進來,將屋內染成一層淡淡的暖黃。 白眠靠坐在榻邊,素白道袍的肩頭微微隆起,紗布纏裹的傷處隱約透出淺淺的血色。 她指尖轉著茶盞,目光落在盞中浮沉的茶梗上,像是在數著什麼。 門外響起兩聲輕叩,接著是雙喜的聲音:「白眠師姐,我送紗布來了。」 雙喜推門而入,鬢邊的白絹花隨步伐輕晃,臂彎裡挽著一隻竹籃,籃中整齊疊著幾卷潔白紗布,還有一隻青瓷小罐。 她身後跟著澄善真人,灰白道袍的袍角沾著些許塵土,拂塵搭在臂彎,眉目間帶著溫和的擔憂。 「聽聞你受了傷,老夫過來看看。」澄善真人緩步走到榻前,目光在白眠肩頭停了一瞬,「傷勢可還礙事?」 「勞真人掛心。」白眠放下茶盞,微微一笑,「皮肉傷,養兩日便好。」 雙喜已蹲在榻邊,將青瓷小罐揭開,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散開。 她仔細拆開白眠肩頭的舊紗布,動作輕柔,邊換藥邊說:「這藥膏是玉衡峰上採的,止血生肌最是見效。師姐忍著些。」 白眠低低應了聲,目光卻越過雙喜的肩,望向窗邊那道玄色身影。 墨寒背對著眾人,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攏,像是攥著什麼無形的東西。 暮光落在他的肩頭,將那道左眉的刀疤襯得格外清晰。 澄善真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捋了捋短鬚,聲音不疾不徐:「戰場之上,一念遲疑本是常事。諸位莫要因一時愧疚亂了步調,往後的路還長。」 墨寒沒有動。 晏華倚在門框邊,紅紗薄衫的領口鬆垮,她瞥了窗邊那道背影一眼,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戰場上誰沒遲疑過?只是下次別讓自己人替你擋就行了。」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隨手拋出一枚石子。 白眠的指尖在紗布邊緣停了一瞬,她抬眼看向那道玄色背影,聲音輕而篤定:「他不會了。」 屋內靜了片刻。 墨寒終於轉過身來。 暮色映在他深邃的眼裡,那雙寒潭似的眸子裡翻湧著什麼,最終沉澱成一種堅定。 他沒有說話,只緩緩點了一下頭,像是對白眠的這句話作出承諾,也像是對自己。 雙喜將新紗布仔細繫好,打了個整齊的結,又將舊紗布收進藥囊。 墨寒走到白眠身前,停住腳步。 他垂眸看著她肩上潔白的紗布,聲音低而沉:「下次,我會更果斷。」 白眠微微一笑,眼底映著暮色,溫和而明亮。 雙喜在旁將舊紗布疊好,收進藥囊,繫緊袋口。 --- 暮色沉沉的廊道裡,溫鶴硯的腳步聲由遠而近,青灰官袍的衣擺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他快步走到眾人面前,壓低嗓音:「盟主與聖主、玉衡長老、司天璣大人閉門密議剛結束。」 白眠抬眼望向他,等著下文。 「盟主推測,魔道不會立刻跟散修聯盟開戰。」溫鶴硯頓了頓,目光掃過廊道兩側,確認無人靠近才續道,「反而可能拉攏或滲透他們的人,去暗算那條善行之網。」 白眠眉心微動,指尖在袖口內輕輕摩挲。 善行之網是散修聯盟多年經營的暗線,遍布各州,專作傳訊與接應之用。 若真被滲透,後果不堪設想。 「血影的誘餌之局只是開端。」溫鶴硯語氣沉穩,「參與東境裂縫之戰的幾人,恐怕會被各方勢力盯上。盟主的意思是,近期行動要格外低調,聯盟會以巡視名義派你們去外圍探查,避開風頭。」 廊柱旁的墨寒微微蹙眉,沒有開口。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緊什麼,又鬆開了。 白眠點頭,目光沉靜:「正好,可以沿路拜訪幾處善網據點。」她聲音平穩,聽不出半分疲態,彷彿肩上的傷不過是尋常擦破。 沉默片刻。 墨寒低聲道:「我會盯緊背後。」 他的語氣比先前沉穩了些,沒有多餘的解釋,卻帶著某種不容動搖的篤定。 白眠朝他微微一笑,沒有多說。這份承諾她聽得懂,也信得過。 溫鶴硯拱了拱手:「那就這樣,諸位保重。若有變故,盟主會再派人傳訊。」他轉身離去,青灰官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暮色更深了幾分。 廊道牆角的光影微微浮動,彷彿有視線一閃而逝。 墨寒的目光掠過那道陰影,沒有出聲。 白眠斂下眼睫,沒有回頭去看那道陰影。 她將袖口理平,轉向眾人:「先回去收拾行囊吧,明日一早動身。」 幾人各自點頭散去。 雙喜挽起竹籃,跟在白眠身後往廂房走,腳步輕快,像是有滿腹話想說,卻又忍住了。 晏華倚在門框邊,打了個呵欠,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房中。 墨寒站在原地多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廊道盡頭,才轉身離去。 廊道裡腳步聲漸次遠去,只餘暮風穿堂而過。 就在眾人身影沒入廂房的同時,廊道盡頭的轉角處,一張符紙無聲無息地亮起微光,隨即燃盡成灰,連半縷煙氣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