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將三算臺的占卜結果攤在矮几上，茶水被推開，幾行金色小字在紙面上浮動。 她指尖順著字跡劃過，聲音平穩：「散修人口佔了全世界七成，但化怨術和求福術的流通範圍，連兩成都不到。」 鳳明南側坐著，手肘撐在幾沿，嘆了一口氣：「洛仙子昨夜說的那番話，我越想越覺得沉重。她說散修不是不想行善，是根本不知道去哪兒找機緣。」 蕭天靠著牆，道袍半敞，沉默地點頭。 他沒有說話，目光卻落在白月指尖那幾行字上，像是在等著她繼續。 白月伸手沾了茶水，在几面上畫出幾道粗略的線條：「這是東境，這是南疆，這是北荒。」 她點了三處，「無愧門在東境腹地，青雲聖地在西嶺，兩邊的覆蓋範圍加起來，連散修聚落的零頭都不到。」 鳳明南湊近看著那幅水漬地圖，眉頭微蹙：「所以大多數散修，一輩子都沒聽過化怨術？」 「聽過的也未必信。」 白月從袖中取出一卷筆錄，紙頁邊角翻捲，壓在几上，「我讓千葉寶樹的分身去民間走了一圈，記下來的。這裡面有幾個例子——有人欠了因果，心性又過不了正道那關，想入魔道又不甘心，最後兩頭不靠，活活被困在原地。」 她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段：「這個人，本來是獵戶，誤殺了一對母子，背了因果。他聽人說無愧門能化解，走了三個月山路，到了門口才知道要先過心性試煉。他過不了，被拒之門外。後來魔道有人來找他，說能讓他變強，他又怕真入了魔道會害更多人，就這麼拖著。」 鳳明南靜了片刻，低聲道：「他現在呢？」 「還在山裡。」白月合上筆錄，「欠著因果，修不了正道功法，也不敢碰魔道術法，就這麼耗著。」 蕭天終於開口，聲音沉穩：「這樣的人，不止他一個。」 「對。」白月點頭，「筆錄裡記了七個類似的案例，分佈在東境、南疆、北荒，互不相識，處境卻一模一樣。」 三人一時相對無語。 矮几上的茶水已經涼了，燈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水漬地圖邊緣慢慢洇開，模糊了那幾道線條。 白月看著那幅快要乾掉的地圖，沒有再說話。 鳳明南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幾沿。 蕭天目光落在白月側臉上，也沒有催促。 燈芯燒短了一截，光影在三人之間晃了晃。 三人同時長嘆一聲，茶水映著燈花微微晃動。 --- 白月正要開口，天命旗驟然一震。 那面三尺長的旗幟原本靜靜垂著，此刻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猛地展開。 金色文字從旗面深處浮現，一筆一畫如烙鐵燙進空氣裡，微微發亮。 白月話音一滯，目光被那行字釘住。 她低聲讀出來：「以散修身份，建『逍遙會』，為散修互助會，供化怨術、求福術、占卜指引……」 鳳明南站在她身側，偏過頭去看那行金字，眉間硃砂痣在燈下微微一點，隨即與蕭天對視一眼。 蕭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黃金氣血在周身一斂，像是無形中應下了什麼。 白月將天命旗的命令在心中過了一遍，才開口：「既然天命如此，我們就分頭行事。」 她看向鳳明南，「你掌藏經堂，功法典籍由你整理。」又轉向蕭天，「你作主事者，統籌對外聯絡與防衛。」 蕭天應聲，腰間古劍輕鳴一聲，便沉寂下去。 鳳明南也點頭：「好。」 白月從乾坤戒中取出一枚玉簡，又拿出三本薄冊，一一堆疊在矮几上——玉簡是赤空女帝功法的備份，三本薄冊是她親手整理的化怨術、求福術、占卜術簡本。 紙頁邊角還帶著她連日書寫時留下的墨漬。 「這是最初的典藏。」她說，手指在封面上一按，像是落下一枚無形的印。 鳳明南俯身翻開最上一本，目光掃過幾行，便闔上，擱到一旁：「夠用了。往後再慢慢補齊。」 蕭天走到矮几另一側，手掌按在桌面上，低頭看著那疊典籍，片刻後說：「我會守住這裡的門。」 白月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天命旗仍懸在半空，金色文字在晨光漸起的昏暗裡微微發亮，像一隻睜著的眼。 三人將手疊在一起，天命旗無風自動，緩緩收攏，落入匣中，窗外晨光初現。 --- 晨光斜斜地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土屋中央那張矮几上。 白月盤膝而坐，三算臺在她掌中展開，三根光柱緩緩升起，金色粒子在空氣中浮動。 她閉目凝神，指尖點在運勢柱上，靈力如涓流般湧入。 片刻後，光柱微微一震，浮現幾行金字。 「『明確中立』……『杜絕內耗』。」白月低聲唸出，眉頭微蹙，又舒展開來，「卦象說，逍遙會初建，首務是這兩件事。」 鳳明南靠著几案，提筆蘸墨，聞言抬頭：「中立我懂，杜絕內耗——是指會內的人互相算計？」 「嗯。散修來自各方，心性不一，若無規矩約束，遲早會自己亂起來。」白月睜開眼，金色瞳仁裡映著光柱的餘輝，「我擬了四條會規。」 她頓了頓，一條一條數：「第一，會內是散修聯盟，無師徒、無上下，只要不害人，各自自由。第二，逍遙會中立於正魔之間，會員不得隨意介入雙方糾紛。第三，不得在會內害人。第四，會員須每日佔卜自身運勢，時時注意。」 鳳明南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將四條會規一一錄下。 寫完最後一筆，她擱下筆，沉吟道：「藏經堂那邊，我建議再加一條——只有身無因果冤債的正式會員，才能借閱功法。身上揹著債的，只能當準會員，先去占卜部門求行善機緣，還清了債才能轉正。」 白月點頭：「合理。準會員不能進藏經堂，但可以領化怨術的簡本。」 一直背手站在窗邊的蕭天，此時轉過身來，刀柄在矮几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會規不用太複雜。」他聲音沉穩，「能守住散修，讓他們有個地方安心修煉，就夠了。」 白月看著他，唇角微微彎起。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靈力注入，簡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文字——化怨術、求福術的完整功法。 「這兩門術法，我整理成簡本，對外無償發放。」她將玉簡放在几上，「任何人來求，都可以領一份。這是逍遙會給這世間的入門禮。」 鳳明南從懷中取出另一枚玉簡，那是赤空女帝遺留的功法總錄。 「我從裡面挑了幾門適合散修修習的基礎功法，」她指尖在簡面上劃過，選出數道光芒，「煉氣、築基、凝神，都是門檻低、走火風險小的路子。列作藏經堂首批書目。」 白月接過玉簡，靈力掃過，確認無誤，又放回几上。 三算臺的光柱在她身側緩緩旋轉，金色粒子如塵埃般沉落。 她伸手，掌心覆上三算臺，光芒一寸寸斂去，直至完全熄滅。 几面上，鳳明南筆墨未乾的會規草稿整整齊齊地鋪著，墨跡在晨光裡泛著微微的潤澤。 --- 晨光從東邊山脊漫上來，將土屋前的泥地染成淡金色。 白月推開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適應了這片明亮。 蕭天站在門口，刀柄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篤篤兩聲。 他回頭望了一眼屋內——矮几上攤著墨跡未乾的會規草稿，四條規矩寫得清清楚楚，旁邊疊著一摞剛抄好的功法簡本。 而在那草稿邊緣，天命旗的淡淡金光殘影正像晨霧一般，慢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消散。 鳳明南從屋裡走出來，鳳紋袍的衣襬還沾著昨夜泥土的痕跡。 她站在白月身側，跟著回頭，目光落在那一縷殘金上，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開口：「逍遙會。」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篤定：「這名字，就像這世間散修的縮影。」 白月點頭，金瞳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她伸手將乾坤袋繫緊，指尖碰到袋中那枚玉簡——裡面裝著從赤空女帝那兒得來的功法典籍，如今要一冊一冊地抄錄出去，從東境開始。 「既然要做，就從第一步開始。」她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的。 蕭天將刀往腰間一別，開口：「我建議，以遊擊方式逐村拜訪。每過一村，發功法、擺攤、聽消息。一來能把簡本送到散修手上，二來也能順著各村靈脈動向，蒐集裂縫與舊魔域的線索。」 鳳明南點頭：「裂縫殘片和枯井村那塊紋路同源，動手的人不會只在一處留痕。走村串鎮，反而比我們自己悶頭推演更快。」 白月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兩人：「那就把追查殘片之事，和逍遙會的行動合在一起。我會讓分身在各聚落佈置占卜攤，以三算臺指引行善機緣，同時留意地脈異動。」 她說得平靜，卻讓蕭天和鳳明南同時感到一種踏實——不是什麼宏大的誓言，只是往後每一天該做的事。 蕭天伸手帶上木門，門板合攏，發出沉悶一聲。 行囊裡，數十份手抄功法疊得整整齊齊，紙頁還帶著墨香。 三人並肩站上古道，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泥土上。 鳳明南迴頭望了一眼那扇關上的木門，又轉過頭來，與白月、蕭天並肩向東方走去。 古道兩側的野草還掛著露珠，被晨光照得晶瑩。 三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腳步聲在寂靜中一下一下，踏實而篤定。 土屋內，矮几上，天命旗的金光殘影終於完全散去，只留下墨跡未乾的四條會規，靜靜地躺在晨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