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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章 / 共 18

深夜病房的坦白

作者:MMD · 本章 4,693 · 全作 98,889

手機震動的時候,阿傑正在廚房煮泡麵。螢幕上顯示一一的名字,他接起來,還沒開口,對面傳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壓抑的顫抖:「阿傑...我媽...佢心臟突然好痛...我而家喺醫院...」 他掛了電話,關掉爐火,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的士上,他握著手機,一一傳了醫院的名字和急症室樓層。訊息很簡短,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呀」字尾。他看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二十分鐘後,他推開急症室的玻璃門。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空氣裡混著消毒藥水和汗的味道。幾張候診椅上坐著人,有人低聲講電話,有個小孩在哭。 他快步穿過走廊,拐彎,看到急症室觀察區的指示牌。 一一站在門口。 她背靠著牆,校服外套披在肩上,馬尾有點亂,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她的視線落在走廊盡頭,沒有焦點,雙手垂在身側,指尖輕微發抖。 「一一。」阿傑喊她。 她轉頭,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立刻紅了。 阿傑快步走過去,還沒站穩,一一已經撲進他懷裡。她的雙手緊緊抓住他衛衣的前襟,額頭抵在他胸口,肩膀開始抖動。沒有哭出聲,只是壓抑的、急促的喘息,像是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找到出口。 阿傑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抖。 「點樣㗎?」他低聲問。 一一沒有抬頭,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鼻音:「佢...佢啱啱喺屋企突然話心口好痛,抖唔到氣...我叫咗白車...」 她頓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醫生話要留院觀察,做咗心電圖,而家畀緊氧氣...」 阿傑沒有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手掌貼在她後背,輕輕上下撫摸。一一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點,但身體還是靠在他懷裡,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她鬆開手,退後半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阿傑低頭看她,她的眼眶泛紅,睫毛濕了,鼻頭也紅紅的。 「入嚟啦。」她低聲說,轉身推開觀察區的門。 阿傑跟在她身後。 觀察區不大,六張病床用布簾隔開。最裡面那張床的布簾半拉開,芳姨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鼻孔插著氧氣管,透明的管子繞過耳後。她的眼睛閉著,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呼吸聲比平時重,帶著輕微的雜音。 一一走到床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母親的手。芳姨的手指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看到一一,嘴角勉強牽了一下。 「阿媽...」一一的聲音很輕,「你覺得點?」 「好啲啦...」芳姨的聲音很虛弱,幾乎聽不清楚,「唔使擔心...」 一一沒有說話,只是握緊母親的手,低下頭,額頭貼在床沿。 阿傑站在門口,沒有走近。他看著一一的背影——她的肩膀還微微繃緊,握著母親的手在輕輕發抖。他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站在那裡,讓她們有空間。 幾分鐘後,護士走進來,調整了點滴的速度,檢查了氧氣管的接頭。芳姨微微睜眼,目光越過一一的肩膀,落在門口的方向。 她看到阿傑,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勉強牽起一個笑容——很淡,帶著疲憊,但確實是笑。 阿傑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 護士走遠後,走廊盡頭的塑膠椅在慘白燈光下泛著冷光。阿傑跟著一一走出觀察區,她的腳步很慢,校服裙的下擺微微晃動,馬尾垂在肩上,髮尾有些凌亂。 她在椅子邊站定,沒有坐下。阿傑站在她旁邊,沒說話。 過了幾秒,一一突然轉身,整個人撲進他懷裡。 她的雙手抓著他衛衣的兩側,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呼吸又急又淺。阿傑沒有猶豫,雙臂環住她的背,手掌貼在她肩胛骨之間。她的身體在發抖,從肩膀到腰都在細細地顫。 「我好驚。」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壓抑的顫音,「我真係好驚...」 阿傑沒有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把她圈得更穩。走廊很靜,只有遠處護士站的電話鈴聲隱約傳來,和頭頂光管低頻的嗡鳴。 一一的身體靠在他身上,呼吸慢慢從急促變得稍微平穩,但還是淺。她的手指攥緊他衛衣的布料,指節發白。 「佢今晚...」她的聲音斷斷續續,「佢今晚食完飯,突然話心口痛,我見到佢塊面白曬...佢抖唔到氣,我打咗999,等車嗰陣佢捉住我隻手,叫我唔好驚...」 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但係我好驚。我真係好驚。」 阿傑的下巴擱在她頭頂,手掌從她背脊慢慢往上撫,停在後頸,輕輕按了按。她的脖頸很涼,皮膚上有一層薄汗。 「佢之前都試過入院,但冇試過咁嚴重。」一一的聲音啞了,「醫生話要再觀察,如果情況唔穩定,可能要提早做手術...但係排期要等好耐,我唔知要等到幾時...」 她的手指收緊,攥得衛衣的布料都皺了。 「我成日覺得自己搞得掂。」她說,聲音很輕,「返學、打工、照顧阿媽——我覺得我可以handle到。但係今晚...」 她沒說完,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 阿傑靜靜抱著她,手掌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脊。她的體溫透過校服的布料傳過來,帶著一點醫院消毒藥水的氣味和淡淡的汗味。她的身體還在輕輕發抖,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呢幾年...」一一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成日驚佢會突然唔喺度。我唔敢諗將來,因為我唔知佢仲可以陪我幾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阿傑低頭,嘴唇貼在她頭頂,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頭髮有點油,帶著一整天的疲憊味,但他沒有在意。 「我喺度。」他低聲說。 一一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睫毛濕了,鼻頭也紅了。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阿傑沒有催她,只是靜靜看著她,手掌還貼在她後背。 一一低下頭,把臉埋回他胸口,悶聲說:「我好驚。」 --- 凌晨五點的病房很靜。 光管的光白得發藍,照在芳姨的臉上,她的呼吸平穩,胸口規律地起伏,點滴已經移除,手背上的膠布剩下一個小小的白點。一一趴在床邊,臉側向母親的方向,馬尾垂在肩上,校服外套蓋在背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阿傑坐在另一側的陪人椅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託著臉,視線落在一一身上。 她的睡臉很安靜,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沒完全放鬆。睫毛很長,在光管的白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嘴唇微張,呼吸輕淺,偶爾抽一下鼻子——哭過的鼻音還留著。 阿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慢慢伸出手。 他的指尖輕輕撥開她額前垂落的亂髮,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碰到她的皮膚。那幾根頭髮被汗黏在額角,撥開後露出她略顯蒼白的額頭。她的眉頭動了動,像是感覺到什麼,但沒有醒來。 阿傑的手停在她額前,指尖懸在半空,沒有收回。 他想起她剛才在走廊說的話——「我成日覺得自己搞得掂。」「我唔敢諗將來,因為我唔知佢仲可以陪我幾耐。」——她的聲音還卡在他耳膜裡,啞啞的,帶著壓抑的顫音。 他從來沒想過,那個總是笑嘻嘻地附身別人、用各種身份玩遊戲、在床上大膽到讓他招架不住的一一,會有這麼脆弱的一面。她在他面前總是遊刃有餘,掌控一切,像什麼都在她計算之內。但今晚他看到了另一面——那個會害怕、會無助、會把臉埋在他胸口悶聲說「我好驚」的一一。 他慢慢收回手,靠回椅背。 視線從一一的臉上移開,落在芳姨身上。芳姨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她的手指輕輕蜷曲著,放在被子外,指節有些浮腫。 阿傑看著那隻手,想起一一說的話——「佢之前都試過入院,但冇試過咁嚴重。」 他嚥了一下口水,喉結動了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攤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整齊。這雙手能做的事不多——他會煮泡麵,會打籃球,會在一一附身別人時配合她的遊戲——但這些夠不夠照顧一個人? 他想起芳姨倒茶給他的那個晚上,她溫和的笑容,她問他屋企人做咩,她說「成日聽一一提起你」。那個晚上他坐在那張舊沙發上,喝著芳姨泡的茶,覺得一切都很簡單——他喜歡一一,一一喜歡他,這就夠了。 但現在他知道,喜歡一個人不只是這樣。 他抬頭,視線回到一一臉上。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眉頭也鬆開了,像是終於在夢裡找到一個安穩的角落。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呢喃。 「唔好走。」 聲音很小,像從夢的縫隙裡漏出來,帶著一點鼻音。 阿傑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她放在床邊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蜷曲,在他的掌心裡慢慢放鬆。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一一沒有醒來,但她的呼吸變得更平穩了,眉頭完全鬆開,嘴唇微微上揚,像終於在夢裡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窗外,天色開始從深藍轉成淺灰,第一縷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間滲進來,落在病床邊的地板上,細細的,像一條金色的線。 --- 清晨六時,走廊的窗戶半開,涼風從縫隙間滲進來,帶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清晨的潮氣。 阿傑靠在窗框上,手裡握著兩杯自動販賣機的咖啡——紙杯燙得掌心發熱,蒸氣從杯口的縫隙冒出來。他側過頭,看著站在旁邊的一一。 她剛被護士叫醒不久,頭髮用髮圈簡單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校服外套披在肩上,裡面的白色襯衫有點皺,是昨晚趴在床邊睡出來的痕跡。她的眼睛還帶著一點倦意,眼皮微微浮腫,但眼神是清醒的。 她接過阿傑遞過去的咖啡,雙手捧著,沒有馬上喝,只是讓紙杯的熱度貼著掌心。 窗外,天色從淺灰慢慢轉成淡橘。遠方建築物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 「多謝你。」一一說,聲音有點啞,可能是剛醒,也可能是昨晚哭過。 阿傑沒說話,只是也靠上窗框,肩膀離她半個拳頭的距離。 一一喝了一口咖啡,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自動販賣機的咖啡又苦又澀,糖和奶的比例永遠不對。但她沒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後低聲說:「我頭先瞓瞓下,諗起好多嘢。」 阿傑側頭看她。 一一的視線落在窗外的天際線上,語氣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諗起如果有一日,你因為我呢頭家太麻煩,覺得太大負擔,就咁走咗——」 「一一。」 她沒有停下來,聲音更低了一點:「我會點算。」 阿傑把手裡的咖啡放在窗臺上,轉身面對她。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把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向自己。一一沒有反抗,任由他把自己轉過來,但視線還是低垂著,落在兩人中間的空氣上。 「你望住我。」阿傑說。 一一的睫毛動了動,慢慢抬起頭。 阿傑的眼神很專注,不是那種試探的、帶著笑意的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到一一從沒見過的那種。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邊度都唔去。」 一一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 阿傑繼續說,語氣沒有一絲動搖:「你同芳姨我都會照顧。」 一一的視線定在他臉上。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抿住嘴唇,下巴微微發抖。 阿傑沒有鬆開她的肩膀,拇指輕輕按在她鎖骨上方的位置,感受她皮膚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 走廊另一端,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一個穿著白色恤衫、黑色西褲的OL走了出來,胸前掛著醫院訪客證,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腳步匆匆。她經過他們身邊時,視線隨意掃過——兩個穿校服的年輕人站在窗邊,男生握著女生的肩膀,女生眼眶泛紅——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轉彎走進病房區,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電梯門還沒關上,另一個身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連帽外套,鴨舌帽壓得很低,胸前掛著一個卡通吊飾。米奇演員低著頭看手機,走到電梯前,按了下樓鍵,背對著他們。 一一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你講真㗎?」 「我幾時有呃過你?」阿傑說。 一一沒有回答,但她的身體動了——她往前踏了一步,手上的咖啡杯微微傾斜,幾滴咖啡濺到地板上。她沒有理會,只是踮起腳尖,吻上他的嘴唇。 那個吻很輕,像清晨的風拂過水面。她的嘴唇微涼,帶著咖啡的苦澀,但柔軟得讓人心疼。她沒有深入,只是貼著他的唇,靜止了幾秒,像是要確認這個吻是真實的。 阿傑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點。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金色的,暖暖的。 走廊盡頭,電梯門「叮」的一聲關上。OL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米奇演員也走進電梯,背對著他們,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攏,數字燈從「6」開始往下跳。 走廊恢復安靜。 一一的嘴唇慢慢離開阿傑的唇,但她沒有退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多謝你。」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阿傑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