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的黑光像活物般蠕動，沿著石面蔓延，爬上牆壁與天花板，將整個空間包裹在深淵色澤中。虛影站在光芒中央，輪廓變得清晰了些——深紫色光線凝聚成女性身形，衣袍的褶皺隱約可見。 莉亞在凱恩身後退了一步，龍翼微張，指尖按在短刀柄上。 凱恩沒有回頭。他的視線鎖在虛影身上，掌心的傷口仍在滲血，滴落在祭壇上，被符文吸收，發出細微的吸吮聲。 「黑石血脈的起源——」虛影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誦古老的經文，「是我當年以殘留神力創造的。」 凱恩的瞳孔收縮。 「你？」 「深淵女神。」虛影的聲音低沉了些，「創世四女神之一。我以自身為材料打造深淵之眼，用來防禦毀滅古神。但僅憑神器不夠——我需要後代，能與神格共鳴的血脈，作為我復甦的容器。」 她頓了頓，光芒在指尖流轉。 「黑石一族，就是我留下的種子。」 凱恩的呼吸變得沉重。他想起母親的童謠——血與石的交界處——那些詞像鐵釘一樣釘進他的腦海。 「因為這種血脈，空之古神才能輕易感知到你的靈魂波動。」虛影繼續說，「你的靈魂與神格同源，像燈塔一樣顯眼。祂找到你，與你簽訂契約——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凱恩的拳頭握緊，骨節發白。 「母親的童謠——」 「『深淵之眼，凝視歸途，血與石的交界處』——」虛影打斷他，聲音變得模糊，「那是線索，但不是答案。」 「告訴我。」 虛影沉默了片刻，光芒在她身上流動，像在思考。 「當你成為我的一部分，一切記憶都會交給你。」 凱恩的眉頭皺緊，黑光在體內翻湧，背上的紋路跳動。 「什麼意思？」 虛影沒有回答。她的身影開始顫抖，像風中的燭火——然後驟然擴散。 光芒炸裂。 無數黑色觸手從虛影所在的位置噴湧而出，像海嘯一樣朝凱恩撲來。觸手錶面閃爍著暗紅符文，帶著腐蝕性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向他——意圖侵入他的口鼻，鑽進他掌心的傷口。 --- 觸手撲來的瞬間，凱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時間閃避——第一波觸手已經纏上他的手腕，暗紅符文貼上皮膚的瞬間像烙鐵一樣灼燒，黑光在體內炸開試圖抵禦，但那些觸手鑽進他掌心的傷口，順著血管朝心臟蔓延。 「凱恩——！」 莉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短刀出鞘的鏗鏘聲被觸手破空的呼嘯淹沒。凱恩轉頭看見一條手臂粗的黑色觸手橫掃而過，精準地抽在莉亞的胸口——她整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龍翼在撞上石柱的瞬間發出骨骼碎裂的悶響，背部撞擊石面，滑落在地，短刀脫手彈開。 「莉亞——」 凱恩的喊聲卡在喉嚨裡。 更多觸手湧上來，纏住他的脖子、腰腹、雙腿，將他從地面提起。他想掙扎，但那些觸手像蛇一樣鑽進他的耳朵、鼻孔、眼眶——冰涼滑膩的觸感順著七竅往腦子裡鑽，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噬他的意識邊緣。 精神世界被撕裂。 眼前的祭壇消失，黑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虛無的灰白空間。凱恩站在一片沒有邊際的平面上，腳下是鏡面般光滑的地面，倒映著他自己的身影——但那身影在扭曲，像水面上的漣漪。 「終於進來了。」 女性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迴音。 凱恩轉身。灰白空間的盡頭浮現一個巨大的輪廓——深紫色光芒凝聚成的女性身形，衣袍飄動，面容模糊，但嘴角的弧度清晰可見。 「黑石的血脈，」她低語，聲音像從井底傳來，「你的身體……我等了很久。」 凱恩咬牙，試圖調動體內的黑色火焰——但什麼都沒有。精神世界中，他的力量像被抽乾的井，只剩空洞的迴響。 「沒用的。」女神神格的身形開始擴散，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朝他飄來，「這裡是我的領域。你的靈魂——」 光點撲上來的瞬間，凱恩看見幻影。 母親的臉從灰白空間中浮現，銀灰色的長髮在虛空中飄動，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她伸出手，像要撫摸他的臉頰——然後被黑暗吞噬。 奧萬的身影從另一側浮現，銀灰色的長髮沾滿乾涸的血塊，腹部撕裂，腸子垂落胸口。她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被淹沒在黑暗的浪潮中。 「不——」 凱恩伸出手，指尖幾乎碰到奧萬的指尖—— 黑暗吞沒了一切。 那些光點鑽進他的皮膚，像螞蟻一樣啃噬他的意識。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剝落——母親的童謠、奧萬的笑容、艾拉蕊陰道裡塞滿蠟燭的畫面——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撕碎，被吞噬，被轉化為那個聲音的一部分。 「你的痛苦，你的仇恨，你的力量——」女神神格的聲音變得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都將成為我復甦的養分——」 凱恩跪倒在地，意識像沙漏一樣流失。 然後—— 背上的黑色紋路炸裂。 蒼白的光芒從他脊椎的位置爆發，像利劍一樣貫穿灰白空間。那道光芒帶著古老的氣息，像從時間的盡頭射來——純淨、冰冷、不可抵擋。 女神神格的尖叫撕裂空間。 「空之古神——！」 蒼白光芒在精神世界中擴散，像陽光融雪一樣將黑暗撕碎。那些光點在光芒中扭曲、萎縮、消散，發出尖銳的哀鳴。女神神格的身形像被燒灼的紙張一樣捲曲，邊緣冒出黑煙，殘餘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逃竄。 凱恩感覺到身體的重量。 現實世界的觸感湧回來——冰冷的石面、空氣中焦灼的氣味、耳邊微弱的嗚咽聲。他睜開眼，看見自己重重摔落在祭壇上，背部撞擊黑曜石，咳出一口黑血。 背上的紋路黯淡了一半，像燒過的炭灰。 深淵之眼懸浮在半空，表面佈滿裂痕，像破碎的水晶球。女性虛影消失了，只剩微弱的嗚咽聲從眼球深處傳來——像受傷的野獸在低鳴。 「凱恩——」 莉亞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虛弱但清晰。她掙扎著從柱腳爬起來，左肩滲血，龍翼無力地垂在身側，踉蹌著跪到他身邊，手掌按住他的胸口。 凱恩咳了幾聲，黑血從嘴角溢出，視線模糊地鎖在那顆佈滿裂痕的眼球上。 它還在轉動。 --- 凱恩靠著石柱，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味。背上的紋路像燒過的炭灰，殘留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骨髓。 莉亞跪在他身邊，手指顫抖著撕開布條，壓在他胸口的傷口上。她的左肩還在滲血，龍翼無力地垂在身側，翼膜上的暗紅紋路黯淡了大半。 「別動。」她低聲說，布條繞過他的肋骨，用力紮緊。 凱恩沒有回應。他的視線鎖在祭壇前方那顆佈滿裂痕的眼球上——它靜靜躺在碎石間，像死去的動物眼球，裂縫中滲出黑色液體，在地面暈開暗色的水窪。 「它還會動嗎？」莉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凱恩正要開口——背上的紋路突然發燙。 不是灼燒，是某種古老的震動，像心臟在胸腔深處跳動。那股震動沿著脊椎往上爬，匯聚在後頸，然後—— 「祂預料到了。」 聲音從他體內傳來，低沉、古老，像從時間的裂縫中滲出。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腦海中炸開。 凱恩的身體猛地繃緊，手掌按上後頸。 「誰——」 「我寄宿在你的紋路裡。」那個聲音平靜地說，帶著一絲疲憊，「空之古神殘留的意識碎片。你在神廟簽訂眷屬契約時，祂將我植入你的體內——作為最後的防線。」 莉亞的手停在半空，瞳孔收縮。 凱恩的呼吸變得沉重，灰色瞳孔中翻湧著黑光。「所以——你知道她會奪舍？」 「深淵女神創造黑石血脈，是為了給自己準備容器。」旁白的聲音像在敘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實，「空之古神簽訂契約時，已將法則碎片植入你的靈魂深處，形成雙重保護。若深淵女神試圖吞噬你，烙印會自動啟動——就像剛才那樣。」 凱恩的拳頭握緊，骨節發白。 「所以我母親的童謠——也是騙局？」 沉默。 石壁上的水滴聲清晰可聞。 「那首童謠是深淵女神編織的召喚咒。」旁白的聲音低沉了些，「但你的母親用自己的意志將其改編成了保護符——她擋住了女神的第一次呼喚。」 凱恩的呼吸停住。 「代價是生命。」 拳頭狠狠砸向地面——碎石飛濺，黑曜石裂開細密的紋路。他的肩膀顫抖，額頭抵在石面上，喉嚨深處擠出壓抑的嘶吼。 莉亞的手覆上他的拳頭，指尖冰涼。 「凱恩——」 他沒有抬頭。眼中的怒火與悲傷翻湧，像兩條纏繞的蛇，將他的理智絞緊。 「所以——」他的聲音嘶啞，「她死前還在保護我——」 旁白沉默。 深淵之眼靜靜躺在碎石間，裂縫中的黑色液體已經乾涸，在表面結成暗色的痂。 凱恩站起身，膝蓋還有些發軟。他彎腰撿起那顆破裂的眼球——冰冷、沉重，像握著一塊墓碑。 他將它收入懷中，轉頭看向莉亞。 「走，這座廢墟再無價值。」 莉亞點頭，攙扶住他的手臂。 「我們還有該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