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尖叫,光線像刀子一樣劈進黑暗。 凱恩蜷縮在角落,雙手還保持著抱頭的姿勢,瞳孔在強光中劇烈收縮——他看見靴子踩進鐵欄的影子,看見槍尖在火光中閃爍。 「起來。」 靴尖踢中他的肋骨。凱恩的身體蜷得更緊,但第二腳緊跟著踹在肩胛骨上,力道讓他整個人撞上石牆。一隻手抓住他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拖起來。囚衣的布料在拉扯中撕裂,露出底下結痂的傷口。 他被拖出地牢。 甬道的石壁在視線兩側倒退,火把的光一盞接一盞掠過。凱恩的腳踝拖在石地上,腳趾撞上階梯的稜角,痛楚像電流一樣竄上小腿。他試圖撐起身體,但膝蓋不聽使喚——昨晚跪了太久,關節已經腫脹到無法彎曲。 「走快點。」衛兵咒罵了一聲,鬆開他的衣領,改抓住他的頭髮,將他的頭往上提。 凱恩的視線被迫抬高。甬道的盡頭是一扇敞開的鐵門,門外是刺目的白光——陽光。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陽光了。 他被拖出鐵門。 光線像燒紅的鐵烙一樣燙過他的眼球。凱恩本能地閉上眼睛,但淚水已經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他的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白,只剩下耳邊的風聲和衛兵的腳步聲。 「睜眼。」瓦爾索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平穩,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凱恩沒動。 一隻手掐住他的下巴,拇指壓進他的顴骨,用力將他的眼皮撐開。光線再次湧入——他的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看見了城門廣場的石板地,看見了圍觀居民的靴子,看見了—— 一根橫樑。 鐵索從橫樑上垂下來,末端繫著一具屍體。 奧萬。 她的銀灰色長髮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末端沾著乾涸的血塊。她的臉頰已經被烏鴉啄出窟窿,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頭,一隻眼睛還掛在眼眶裡,另一隻只剩下空洞的黑洞。她的腹部被撕裂,腸子從傷口垂落到胸口,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凱恩的喉嚨發出壓抑的抽氣聲。 「看清楚。」瓦爾索的聲音從馬背上傳來,「這就是叛徒的下場。」 凱恩的身體開始劇烈掙扎。他的拳頭握緊,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試圖掙脫衛兵的鉗制——但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碎石刺破他的褲子,扎進膝蓋的傷口,痛楚讓他發出嘶啞的吼聲。 「放開我——」 一隻靴子踩住他的脊背,將他的上半身壓向地面。凱恩的臉頰貼上粗糙的石板,視線裡只剩下奧萬懸在半空的腳——赤裸的腳,腳趾已經發黑,指甲剝落了好幾片。 圍觀的居民開始竊竊私語。 「真的是奧萬……」 「凱恩那個廢物,連自己的姐姐都保護不了……」 「活該,誰讓他勾結蠻族——」 聲音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凱恩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手掌在石板上緩緩握緊,指甲刮過石面,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的額頭抵在粗糙石板上,喘息聲像野獸瀕死的低吼。眼角瞥見艾拉蕊被押在不遠處,她的白色聖袍在灰濛濛的廣場上格外刺眼。 --- 他的額頭抵在粗糙石板上,喘息聲像野獸瀕死的低吼。眼角瞥見艾拉蕊被押在不遠處,她的白色聖袍在灰濛濛的廣場上格外刺眼。 瓦爾索的軍靴踩進凱恩的視線範圍,靴底碾過碎石發出刺耳聲響。他拔出腰間的短劍,劍尖挑起奧萬裙襬的一角——布料已經腐爛發黑,輕輕一碰就撕裂開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屍斑和密密麻麻的傷口。 「看清楚了——」瓦爾索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像在朗誦戰報,「叛國者連坐之刑,這就是邊境律法的鐵則。」 他轉了一圈,讓圍觀的居民都能看清劍尖挑起的布料下那具腐爛的身體。人群發出壓抑的驚呼,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她的每一道傷口——」瓦爾索的劍尖劃過奧萬大腿內側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都是凱恩·黑石欠下的血債。」 凱恩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手掌在石板上握緊,指甲刮過石面留下血痕。 瓦爾索放下劍,轉身面對凱恩。他的嘴角掛著笑意,但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鐵。 「對了——」他提高音量,讓聲音傳遍整個廣場,「三天後,教堂廣場,聖光教會將舉行淨化儀式。」 他伸出手,指向不遠處被衛兵壓住的艾拉蕊。她的白色聖袍在風中飄動,領口的瘀青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這位見習修女——」瓦爾索的聲音帶著笑意,「將被剝去聖袍,獻給邊境駐軍。作為軍妓,為帝國的勇士們服務。」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凱恩的腦袋嗡地炸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破碎,像野獸瀕死的嚎叫:「你敢——」 他試圖撐起身體,膝蓋剛離地,一根槍柄砸中他的後腦。眼前一黑,整個人又趴回地上,額頭撞上石板,溫熱的液體從鼻腔湧出來,混著嘴裡的血,在地面上暈開一片暗紅。 「咳——」他嘔出一口血,視線模糊地看見那些紅色液體裡混著白色的碎塊——是牙齒。 瓦爾索的靴尖抵住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抬起來。 「你姐姐的陰道裡——」瓦爾索彎下腰,聲音壓低到只剩他們兩人聽得見,「還塞著我的馬鞭。」 凱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想要回去當紀念嗎?」 瓦爾索直起身,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他轉身走向城堡的方向,軍靴踩過石板發出清脆的節奏,身後跟著兩排衛兵。 凱恩趴在地上,視線裡只剩下那雙靴子遠去的背影,和懸在半空中奧萬腐爛的腳。 --- 凱恩趴在地上,視線裡只剩下那雙靴子遠去的背影,和懸在半空中奧萬腐爛的腳。 瓦爾索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你姐姐的陰道裡還塞著我的馬鞭」——那句話像燒紅的鐵條烙進他的腦子裡,反覆灼燒。凱恩的牙齒咬得太緊,裂開的牙根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沒有鬆開。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了——只有耳朵裡轟鳴的血流聲。 然後,周圍的喧囂開始遠去。 衛兵的腳步聲、人群的議論聲、艾拉蕊被壓住時發出的悶哼——這些聲音像被一層厚布隔開,越來越模糊。凱恩的視線也暗了下來,石板的紋理逐漸融成一片灰色。 他眨了眨眼。 他聞到了皂角的氣味。 邊境小鎮的井邊,陽光曬熱的石板,木桶裡的水面映著碎金。奧萬蹲在他身旁,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攥著一塊濕布。她的栗色長辮垂在肩側,幾縷碎髮被風吹到臉上,她順手撥到耳後。 「手伸出來。」她說,語氣裡帶著姐姐特有的不耐煩,但眼睛是彎的。 凱恩乖乖伸出左臂——袖子底下是一道新鮮的刀傷,從手腕一路劃到肘彎,邊緣已經結了暗紅的血痂。奧萬的手指壓住傷口兩側,用濕布輕輕按壓,溫熱的水流過皮膚,帶走乾涸的血漬。 「嘶——」他倒抽一口氣。 「活該。」奧萬沒抬眼,手指卻放輕了力道,「誰讓你用手去擋那把鐮刀?那農夫又不會真的砍到你。」 「他會。」凱恩咕噥。 「他不敢。」奧萬抬起頭,陽光在她栗色的髮絲上跳躍,她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你是帝國騎士團的隊長,他認得那件披風。」 凱恩沒說話。他看著她低頭繼續清洗傷口,動作輕柔又熟練,像在處理一塊容易碎裂的布料。她的手指溫暖,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抄寫經文和揉麵團留下的。 「小凱恩——」她忽然開口,語氣軟了下來,「你要是再這麼莽撞,姐姐就不管你了。」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溫柔的無奈。陽光穿過她的髮絲,在她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凱恩的喉嚨發緊。 他想說——對不起,奧萬。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擔這一切。 但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那雙溫暖的手指繼續在他手臂上移動,嘴裡哼起一首童謠——是母親小時候哄他們入睡時唱的那首,旋律輕柔,像風穿過麥田。 凱恩的視線模糊了。 那雙溫暖的手指——正在腐爛。 奧萬的臉——被烏鴉啄出窟窿,銀灰色的長髮末端沾著乾涸的血塊,在晨風中搖晃。她的身體懸在鐵索上,裙襬腐爛發黑,大腿內側的刀痕深可見骨。 童謠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瓦爾索的笑聲,是鐵鍊拖過石地的撞擊聲,是艾拉蕊被壓在地上時發出的悶哼。 凱恩的呼吸驟然急促。 他猛地睜開眼睛——視線裡是石板的裂縫,和混著血的水窪。奧萬的腐臉與艾拉蕊的淚容在腦中重疊,像兩把刀子同時絞進他的心臟。 他趴在地上,手指在石板上痙攣地收緊。 --- 他趴在地上,手指在石板上痙攣地收緊。 回憶的溫暖像刀刃上的蜜——嚐過的甜美讓撕裂更痛。 凱恩從短暫的療癒中醒來,發現自己除了身體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喊叫,沒有掙扎。他靜靜地看了看奧萬的屍體——那具曾經用溫暖手指替他清洗傷口的身體,如今在風中搖晃,烏鴉啄食她的頭皮,銀灰色長髮像破爛的旗幟。 再看了看艾拉蕊被拖走的身影——她回頭,淡金色眼眸裡滿是絕望的懇求,嘴唇顫抖,無聲地說了句什麼。衛兵拽住她的髮辮,將她拖向城門陰影。 然後他低下頭。 他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咬住自己的舌頭。牙齒切入肉體的瞬間,血從齒縫湧出,鹹腥味灌滿喉嚨。痛楚像閃電劈開頭骨,但他沒有停——他硬生生將舌頭前段咬碎,鮮血混著碎肉濺在石板上,發出黏稠的聲響。 他把口中的血當作祭酒,朝前方的地面吐去。 血在碎石上濺開,像一朵暗紅的花。 他心底無聲地吶喊——不管你是神、惡魔、還是虛無,給我力量,我願意付出一切。 天光驟暗。 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像巨大的手掌遮蔽天空。廣場上的火把同時搖曳,火焰縮成藍色的光點,然後熄滅。衛兵們驚慌地抬頭,馬匹嘶鳴,鐵鍊嘩啦作響。 一個低沉的聲音像從大地深處傳來,直接在他腦中震盪,震得他的耳膜發痛: 「什麼是黑暗?」 凱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跪在地上,血流從嘴角滴落,染紅了胸前的囚衣。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奧萬搖晃的屍體,越過廣場上慌亂的士兵,越過城門陰影中逐漸消失的白色背影。 他的嘴唇蠕動。 殘缺的舌頭在口腔中滾動,血泡從傷口滲出,混著唾液和碎肉。他試了三次,才含糊地說出一個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