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地面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東西從底下撐裂過,龜裂的紋路縱橫交錯,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莫離停下腳步,靴尖正好抵在一道裂縫的邊緣。 那道裂縫比別處更深更寬,約莫一指寬,像是被什麼力量生生撕開的。她蹲下身,目光順著裂縫的走向看進去——裂縫深處透出一縷極淡的黑氣,像一縷煙,又像一縷活物,正從地底緩慢地滲出來,在日光下搖曳了一下,隨即消散。 「蒼嵐。」她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穩的警覺,「你昨天說的碎石,是從這種裂縫裡撿的?」 蒼嵐大步上前,在她身側單膝落地,赤金色的眼眸掃過那縷黑氣,神色微沉:「是。但昨天那道裂縫沒有這麼深。」 莫離的指尖懸在裂縫上方,隔著寸許距離感受那股滲出的寒意。那縷黑氣像是感應到她的靠近,竟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隨即又縮回地底,像是被什麼力量拉了回去。 「它……在動。」她低聲說。 司雅已經在她左側蹲下,月白長袍的衣擺垂落在乾裂的泥土上。他伸出指尖,輕輕觸上裂縫邊緣的地面,閉上眼。指尖下的泥土泛起一層極淡的青光,順著裂縫的紋路蔓延開去,像是探入地底的觸鬚。 片刻後,他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眸裡那層溫和褪去,露出底下沉斂的凝重。 「封印裂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子投入靜水,「靈脈深處的封印出現了一道裂口,殘息正從裂口滲出。這道裂縫……就是殘息衝撞封印留下的痕跡。震動頻率比昨日更密,裂口也在擴大。」 莫離的指尖微微收緊,落在膝上。她看著那道裂縫,看著那縷黑氣再一次從地底滲出、搖曳、消散,沉默了片刻。 「能修嗎?」 「能。」司雅說,「但要在裂口所在的位置,從靈脈內部修補。這裡只是外圍,裂口在更深處。」 莫離站起身,目光沿著裂縫延伸的方向望去。荒原在午後的日光下鋪展開去,乾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遠處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之後,便是靈脈封印的腹地。那縷黑氣從地底滲出的地方,正好指向那個方向。 她伸手按上腰間的劍柄,指腹摩挲著劍鞘上冰涼的紋路。掌心裡,司雅清晨留在那裡的青印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那股暖意順著脈搏一跳一跳地傳上來。 「裂縫是往那個方向去的。」她說,聲音裡沒有遲疑,「我們沿著裂縫走,找到裂口。」 蒼嵐在她右側站定,高大的身影擋住大半日頭:「我走前面。」 「不。」莫離抬手攔住他,目光仍然鎖著那道裂縫,「你走我右側,司雅走左側。我要自己看清楚這道裂縫到底通向哪裡。」 蒼嵐看了她一眼,沒有爭辯,只是微微頷首,退到她右後半步的位置。司雅已經站起身,月白長袍在風裡輕輕拂動,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回她左後側。 三人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長。 莫離沿著裂縫走了幾步,靴尖踩在龜裂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道裂縫時寬時窄,寬處能容下她的拳頭,窄處只有一線,但無論寬窄,都隱隱透著那股幽微的黑氣。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地面。 走到一處裂縫分岔的地方,她停了下來。分岔的裂縫像是兩條血管,從主裂縫上分出去,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條的末端,黑氣滲得格外濃,幾乎凝成一小團暗影,貼在地表上微微蠕動。 莫離蹲下身,指尖離那團暗影只剩寸許。 「莫離。」蒼嵐的聲音從她右後方傳來,低沉而穩,帶著警告的意味。 她沒有回頭,指尖又往前探了一寸。那團暗影像是感應到她的靠近,蠕動的幅度驟然加快,然後——在她指尖觸上地面的那一瞬間,猛地縮回地底,消失無蹤。 莫離的指尖按在乾裂的泥土上,掌心的青印又燙了一下。 她收回手,站起身,目光順著分岔裂縫的走向望向封印深處。遠處的山脊在午後的日光下沉默地矗立著,像是某個沉睡巨獸的脊背。裂縫從她腳下延伸出去,一直沒入山脊之後的陰影裡。 風吹過荒原,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 莫離站在裂縫邊緣,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地時那股幽微的寒意。她抬頭望向封印深處,日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黑眸裡淡淡的紅褐色映得格外分明。她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決心已經像一把出鞘的劍,穩穩地指向那片陰影。 --- 司雅單膝跪下,掌心貼上裂縫邊緣的碎石。青色的光自他指尖滲入地面,像細流鑽進乾裂的泥土,沿著裂縫蜿蜒而下。他閉著眼,眉心微蹙,指尖微微顫動,彷彿在觸摸某樣沉睡之物的脈搏。 片刻後,他睜開眼,琥珀色的瞳仁裡映著一層淡青的光暈。 「不是自然侵蝕。」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回音,「裂痕的紋路是從內部往外衝撞出來的。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裡面撞。」 莫離蹲在他身側,聞言指尖一頓:「你是說,封印不是自己壞的?」 「是裡面的東西在撞。」司雅收回手,青光在他掌心斂去,「而且撞了很久。封印外層的靈紋已經被磨薄了,內層還撐著,但撐不了太久。」 身後傳來蒼嵐沉穩的腳步聲。他站在兩人背後,目光掃過四周荒原,赤金色的眸子在午後日光下泛著冷光。 「殘息逸散的頻率比昨日更快了。」他開口,聲音像壓著一層霜,「昨夜我感應到三次衝撞,今日還未過半日,已有五次。照這個速度,獸潮可能在數日內再度爆發。」 莫離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是五次?」 蒼嵐沒回頭,目光仍鎖在遠處的荒原上:「我數的。」 風掠過碎石地,捲起一陣細碎的沙塵。莫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你們早就知道封印會衰敗成這樣。」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閃躲的篤定,「對不對?」 沉默。風聲在裂縫間嗚咽而過。 司雅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的塵土。蒼嵐的腳步聲停了,他轉過身,赤金色的眸子對上莫離的目光,沒有閃避。 「我們感知到過異常。」司雅先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些許遲疑,「封印的靈紋從百年前就開始有細微的波動,當時以為是靈脈自然起伏,並未放在心上。」 「後來波動越來越明顯。」蒼嵐接話,語氣低沉,「我們曾數次加固封印外層的靈紋,但每次都撐不過太久。這次……」他頓了頓,「這次的惡化速度,確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莫離靜靜地看著他們。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她沒有伸手去撥。 「超出預料。」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們兩個,一個是上古神木化身,一個是上古瑞獸麒麟。你們都說超出預料。」 司雅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莫離——」 「我沒有怪你們。」她打斷他,聲音軟了下來,「我只是在想……連你們都攔不住的事,我一個尋常花妖,又能做什麼。」 蒼嵐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擋在她身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穩,像在傳遞某種無言的承諾。 「你不是尋常花妖。」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你是花之國的女皇。你身上流的,是這片土地的血脈。」 莫離怔了怔,低頭看著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指節修長,覆著一層薄繭,掌心溫熱,像是要把某種力量直接渡進她體內。 「而且你不是一個人。」司雅也站起身,走到她另一側,聲音清潤如溪流,「你身邊有我們。」 莫離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她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別過頭去,耳根微微泛紅。 風又起,吹動她玄色勁裝的衣擺。腰間那朵白花在風中微微晃動,花瓣泛著一層淡青的光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莫離的目光越過兩人的肩頭,落在遠處的山脊上。裂縫沿著荒原一路延伸,消失在那些陰影之後。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沿著裂縫走,看看它到底通向哪裡。」 她邁步向前,卻在踏出三步後突然頓住。 荒原盡頭,山脊與碎石地交界處,有幾道黑影正緩慢移動。莫離瞇起眼,日光下,她看清了那些黑影的輪廓——是低階妖獸,身形瘦削,毛皮斑駁,四肢著地,正一步步朝三人所在的方向逼近。 牠們的眼神渾濁,像是蒙了一層灰霧。而牠們周身散發著一縷縷淡淡的黑氣,與裂縫深處那抹殘息如出一轍,在午後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莫離的手按上腰間劍柄,目光沉了下去。 --- 八頭被殘息侵蝕的妖獸同時撲來,黑氣在她們周身翻湧,獸眼中泛著暗紅的光,獠牙間滴落黏稠的濁液。 蒼嵐身形一閃,已搶在莫離身前,一掌拍出,赤金色的氣勁如濤浪般轟出,當先兩頭妖獸被震得倒飛出去,撞在裂縫邊緣的碎石上,濺起一片塵土。他沒有追擊,足尖一點,穩穩落回莫離身側,赤金眼眸掃過其餘六頭,殺意隱而未發。 「蒼嵐!」莫離喚他一聲,同時拔劍出鞘,劍鋒在午後日光下劃出一道寒芒。「說好了一起上,你別想一個人扛。」 蒼嵐側首看她一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沒有反駁。他向前踏出半步,與她並肩而立,玄黑勁裝上的麒麟紋隱隱流轉著光。 莫離提劍躍出,身法靈動如風,劍鋒斜削,精準地斬向一頭撲來的妖獸前肢。那獸嘶吼一聲,斷肢處噴出漆黑的濁血,濺在荒原乾裂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腐蝕聲。她足尖在碎石上一點,借力旋身,避開另一頭妖獸的撲擊,劍柄在掌中一轉,反手刺入那獸的頸側。 「莫離,小心黑氣!」司雅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溫潤中帶著罕見的急切。她回頭一瞥,見他雙手結印,月白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掌心凝出一片柔和的青光,如薄霧般擴散開來,在她們身後織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將三頭企圖繞後偷襲的妖獸困在當中。 那三頭獸在青光屏障中橫衝直撞,利爪抓在屏障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始終撕不開那道薄薄的光幕。司雅十指微動,屏障隨之收縮,將牠們擠壓在一處,動彈不得。 「別讓黑氣碰到你,那東西會侵蝕靈力!」他喊道,聲音穿過獸吼與風聲,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莫離應了聲「知道」,劍鋒一轉,又削斷一頭妖獸的後足。那獸哀嚎著撲倒在地,黑氣從傷口處湧出,像有生命般順著劍身往上爬。她心頭一凜,正要撤劍,卻見那黑氣在觸及她腰間白花的一瞬間,驀地泛起一層青光——那光柔和卻不容抗拒,將黑氣淨化殆盡,如雪遇陽,轉眼消融無蹤。 莫離微微一怔,劍勢慢了半拍,險些被另一頭妖獸的利爪掃中肩頭。她猛地回神,側身閃過,劍鋒橫掠,逼退那獸。餘下的妖獸見屏障中的同伴無法脫身,又折損了數頭,攻勢終於遲滯下來,低吼著在原地打轉,黑氣在牠們周身明滅不定,似乎在猶豫是否還要繼續撲擊。 蒼嵐沒有給牠們猶豫的餘地,身形暴起,雙掌連拍,赤金氣勁如暴雨般傾瀉而出,將殘餘的幾頭妖獸一一擊斃,最後一頭被他一掌拍在顱頂,獸首轟然砸進地面,再無聲息。 荒原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掠過碎石的聲音,與妖獸屍體上殘留的黑氣滋滋作響地消散著,滲入乾裂的地縫中。 莫離收劍入鞘,劍鋒歸鞘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低頭看向腰間的白花。 花瓣邊緣的青光仍在微微閃爍,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在她指尖觸及時,那光似乎亮了一瞬,隨即又恢復成先前那溫吞的、幾不可察的微光,靜靜地棲在花瓣邊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神色複雜,若有所思,指尖在花瓣上停了片刻,終是沒有開口問,只將目光投向遠處裂縫深處那一片濃稠的黑暗。 --- 三人循著黑氣的源頭走了一刻鐘,裂縫在腳下越張越寬,像一張無聲張開的獸口。腳下的石地從荒草與碎石,逐漸變成龜裂的巖層,裂紋之間滲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搏動。 莫離腰間的白花在靠近裂谷入口時輕輕震了一下,花瓣邊緣泛起一層青光,將瀰漫過來的黑氣擋在三步之外。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撫過花瓣,沒有說話。 司雅在她左側停下腳步,月白長袍的下擺被裂谷湧上來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閉上眼,掌心朝下,一縷青光從指尖滲入地面,像樹根一樣往深處鑽去。 片刻後他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裡沉著一層陰影。 「封印核心就在下面。」司雅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裂痕比我預估的還要深——至少三處貫穿性裂隙,其中一處已經滲出殘息了。」 蒼嵐站在裂谷邊緣,玄黑勁裝的護甲上還沾著方才妖獸的血跡,赤金色的眸子盯著裂口深處翻湧的黑氣,面色冷峻。「現在下去,一旦封印在我們腳下崩潰,殘息衝出來的第一口,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命。」他轉頭看向莫離,「我主張回宮調兵,至少帶上靈衛軍的封印陣法師,再來處理這裡。」 莫離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裂谷邊緣,低頭往下看——裂谷深不見底,兩壁的巖層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開來,裂縫之間透著暗紅的光,黑氣從深處一縷一縷往上湧,像有生命的東西在試探著呼吸。風從谷底往上灌,帶著一股潮濕的、腐敗的氣味,像是埋在地底太久的東西終於翻出了土面。 她握緊劍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若連封印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回宮調兵要調多少人、布什麼陣、守哪裡,我拿什麼決定?」她說,聲音不大,卻沒有猶疑,「我必須親眼確認封印的狀態,才能決定下一步。」 蒼嵐眉頭微沉,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司雅。司雅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是司雅先開口:「裂谷兩壁有上古留下的封印紋路,只要不觸動核心,短期內不會有事。我可以帶路,蒼嵐斷後。」 蒼嵐沉默片刻,終於點頭。「一個時辰。」他看著莫離,「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查清,都必須上來。」 莫離點頭。「一個時辰。」 她轉頭看向裂谷深處,暗紅的光在谷底忽明忽滅,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眨動著。她深吸一口氣,朝司雅伸出手:「走吧。」 司雅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掌心卻溫暖,青光從他指縫間滲出,在她手背上流轉了一圈,像一層無形的護膜。他牽著她,率先踏上了裂谷邊緣那塊微微突出的巖臺。 蒼嵐跟在他們身後,步伐沉穩,玄黑的背影擋住了身後大半的天光。 裂谷內壁比外面看起來更潮濕,巖壁上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在青光映照下泛著幽微的光芒。風從谷底往上灌,帶著一股鐵鏽似的氣味,吹得莫離鬢角的碎髮往後飄。她一手按著劍柄,一手被司雅握著,沿著巖壁間窄窄的石階往下走,腳下的石階被水氣浸得濕滑,每一步都得踩穩。 越往下,黑氣越濃,從一縷一縷變成一片一片,像霧一樣從谷底漫上來,將兩壁的巖層吞沒在暗影裡。司雅掌心的青光撐開一丈見方的範圍,黑氣在光暈邊緣翻湧,像被無形的牆擋住,卻不停地試探著往裡滲。 莫離腰間的白花微微發燙,花瓣上的青光與司雅的青光交織在一起,將她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她低頭看了一眼花瓣,又看了看司雅——他額角已經滲出一層薄汗,呼吸卻依然平穩,顯然撐著這層護罩並不輕鬆。 她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 石階在拐過一個彎後斷了,前方是一段陡峭的碎石坡,坡下隱約透出暗紅的光。司雅停住腳步,蹲下身,掌心貼住地面,青光從他指尖滲入碎石之間,順著裂縫往下鑽。 片刻後他站起身,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封印核心就在下面——大約百步之遙。」 莫離站在碎石坡邊緣,低頭往下看——暗紅的光從谷底透上來,照出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輪廓,陣法的紋路像龜裂的瓷面一樣佈滿裂痕,有些裂口已經寬到能容下一條手臂,黑氣正從那些裂口裡一縷一縷地滲出來,在陣法上方盤旋不去。 她握緊劍柄,指尖關節泛白,目光定定地鎖在那些裂痕上——比她想像的還要嚴重。那些裂縫像一張張張開的嘴,無聲地喊著什麼,喊了不知多少年。 「這就是封印核心?」她問,聲音在谷底迴盪,被風吹得有些碎。 司雅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目光落在陣法上,語氣沉靜:「是。神木本源與靈脈相繫之處,就在這陣法底下。」 蒼嵐在他們身後站定,目光掃過兩壁的巖層,聲音低而沉:「裂縫在擴大。」他頓了頓,「比剛才下來時,又寬了一指。」 莫離沒有回頭,目光定定地看著那巨大的陣法,看著那些裂痕之間滲出的黑氣,看著那暗紅的光在裂縫深處一明一滅地搏動著,像是地底有一顆心臟在跳。 她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 風從谷底湧上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吹得她鬢角的髮絲往後飄,吹得她腰間的白花輕輕顫動。 她看著那些裂縫,看著那些黑氣,看著那暗紅的光——然後她轉過頭,看向司雅,又看向蒼嵐。 她的眼神在暗紅的光裡顯得格外明亮,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我要下去看看。」 --- 裂谷深處的空間比上方更為逼仄,兩壁巖層向內擠壓,形成一道僅容三人並行的狹窄通道。莫離走在最前,玄色勁裝的衣襬掃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越是深入,黑氣越濃,從石縫間滲出的暗紅光芒將她的影子拉得長而扭曲。 她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停下。 石壁足有數丈高,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但此刻那些符文大半已被裂縫切割得支離破碎。裂縫之間滲出黏稠的黑液,像傷口流出的膿血,緩慢地往下淌,在石壁底部積成一小灘,散發出潮濕腐敗的氣味。 莫離皺著眉,伸手想觸碰石壁表面。 「別動。」司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他快步上前,月白長袍的衣襬沾滿灰塵,掌心貼在她手背旁的石壁上,青光自他指尖滲出,順著裂縫蔓延開去。 青光所過之處,黑液微微退縮,裂縫邊緣的碎石開始緩慢地癒合。但只持續了數息,青光便開始顫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著,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司雅的額角滲出薄汗,眉頭緊鎖。 「怎麼了?」莫離問。 「裂縫裡有東西。」司雅收回手,青光隨即消散。他盯著石壁上一處裂痕,目光凝住——裂痕深處,嵌著一枚巴掌大的碎片,表面刻著一圈古老的符文,與石壁上那些殘缺的印記風格一致,卻更加精細繁複。碎片邊緣被撬動過,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巖層。 「這是陣眼。」司雅的聲音沉了下去,「上古時期用以鎮壓殘息的陣眼之一,一共七枚,分佈在裂谷各處。這枚被人從內部撬動過。」 「被人?」莫離蹲下身,仔細打量那枚碎片,「還是被什麼東西?」 司雅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虛觸碎片上方,指腹沒有碰到,卻在距離寸許處停住,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力量阻隔。「撬動的痕跡很新,不會超過月餘。而且方向是從內向外——」 話音未落,石壁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咚。 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沉睡中翻了個身,整個石壁連同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一顫。莫離腳下一晃,蒼嵐已經從身後上前半步,一手按在她肩上,穩住她的身形。 「退後。」蒼嵐的聲音壓得極低,赤金色的眼眸在暗紅光芒中閃爍著警惕的光。他側耳貼近石壁,眉心緊鎖,「裡面有東西在動。節律很規律,像是呼吸。」 咚。 又是一聲。這次比剛才更清晰,莫離甚至能感覺到那震動從腳底竄上小腿,帶著一股沉悶的壓迫感。黑氣從裂縫間湧出的速度明顯加快,像被驚醒的蛇群,沿著石壁表面蜿蜒爬行。 「獸潮。」蒼嵐低聲道,「封印壓不住牠們了。這面石壁後面,恐怕沉著一頭沉睡的獸王。」 莫離沒有退。她盯著石壁上的符文,那些古老的字跡在暗紅光芒中忽明忽滅,像是某種瀕死的脈搏。她忽然覺得那些筆畫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裡見過——不是這輩子,卻又說不清那種既視感從何而來。 暈眩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她的視線一花,石壁上的符文開始扭曲、旋轉,像是活過來一般朝她湧來。黑氣不再沿著石壁爬行,而是像受到召喚般,從四面八方匯聚,纏上她的指尖。 「莫離!」蒼嵐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驚怒。 她想收回手,卻發現手掌像是被釘在石壁上,動彈不得。黑氣纏繞著她的掌心,順著手腕往上爬,冰涼黏膩的觸感像是某種濕滑的生物貼著皮膚蠕動。她體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這些殘息,像是沉睡的共鳴被喚醒,一陣一陣地搏動著。 暈眩感加劇,她的身體晃了晃。 蒼嵐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往後帶,另一隻手覆上她纏滿黑氣的手腕,赤紅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與黑氣相持不下。同一瞬間,司雅的手已經貼上她的手臂,青光大盛,如潮水般覆蓋住她整條小臂,一寸一寸地將黑氣往下逼退。 黑氣在青光中發出細微的嘶響,像是被燙傷般蜷縮著退去,從她的指尖剝落,墜回石壁裂縫中。 莫離的腳終於踏實地踩在地面上,蒼嵐的手臂還攬著她的腰,沒有鬆開。司雅的手掌還覆在她手臂上,青光在她皮膚上流轉了一圈,確認沒有殘留,才緩緩斂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皮膚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黑氣殘留,沒有灼傷,甚至連剛才那種冰涼黏膩的觸感都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但她體內深處那股共鳴的搏動還沒有完全平息,像是有人在她心底敲了一下鐘,餘音久久不散。 莫離凝視著自己的掌心,眼底掠過一抹難以置信。 --- 裂谷深處的空氣像是凝結成了實體,壓在胸口。方才被逼退的黑氣仍殘留在石壁表面,如活物般緩慢遊動,帶著低沉的嗡鳴。莫離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方才那股從身體深處被喚醒的震顫,像是從血脈裡有什麼東西應了聲,又悄然沉了回去。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釘進司雅和蒼嵐的眼睛裡。 「為什麼?」 聲音不大,卻在狹窄的裂谷間撞出迴音。 「為什麼那東西會讓我體內有反應?你們究竟還瞞了我什麼?」 司雅的掌心青光還未完全斂去,聞言,那光在他指間微微顫了一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偏過頭看了蒼嵐一眼。蒼嵐站在莫離身側,赤金色的眼底流轉著複雜的光,片刻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頭。 司雅轉回視線,落在莫離臉上,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因為你的血脈。」 莫離眉心微蹙。 「花之國的皇族血脈,從上古時期就與靈脈封印相繫。」司雅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字句,「當年佈下這道封印的,並不只有神木與麒麟之力——花妖皇族以血為引,將自身血脈融入陣眼,才讓封印得以穩固。」 莫離的指尖微微收緊,沒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講。 司雅低聲道:「你體內流淌的,是第四十九代女皇的血。這道封印的陣眼,認得你。」 莫離瞳孔驟縮。 蒼嵐在旁補了一句,嗓音低沉如石:「你方才觸碰石壁時,黑氣之所以纏上你,是因為封印感應到了鑰匙的氣味——它想透過你,找到裂縫的入口。」 莫離猛地轉頭看他,蒼嵐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赤金色的眼裡沒有閃躲,只有坦然的沉重。 過了片刻,莫離啞聲道:「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 司雅沉默了一瞬,道:「知道。」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莫離的聲音陡然拔高,在裂谷間激起一陣嗡鳴,她往前邁了一步,胸口的起伏劇烈,「你們讓我批奏摺、讓我巡靈脈、讓我坐在皇位上處理國事,卻連我自己的血脈牽著什麼都沒讓我知道——」 「因為這會將妳捲入更深的危機。」蒼嵐打斷她,聲音不高,卻穩穩地截住了她的話頭,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擋在她面前,「妳是花之國的女皇,是我們兩人的妻子——我們寧可妳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想讓妳踏上這條路。」 莫離抬頭看他,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固執的溫柔。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閉上,側過頭去看司雅。司雅站在原地,月白長袍的袖口微亂,那張溫潤的臉上難得帶著疲憊,卻仍舊沒有移開目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裂谷深處那陣低沉的嗡鳴又漲了一輪,黑氣在石壁上蠕動著,像是一頭蟄伏的獸在翻身。 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氣沉進肺腑最深處,指尖慢慢鬆開,又攥緊,再鬆開。 她抬起眼,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無論真相是什麼,我都會親自面對。」 蒼嵐皺眉:「莫離——」 「我不是在跟你們商量。」她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女皇的威儀,一字一句,「我是花之國的女皇,我的血脈牽著這道封印,那我就有資格知道這道封印的一切——你們瞞我,是怕我受傷,但你們瞞著我,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地站在這裡,才是讓我受傷。」 裂谷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石壁深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低鳴。司雅與蒼嵐對視一眼,良久,司雅輕輕歎了一口氣,像是將什麼沉重的事物終於卸下了肩頭:「……好。」 莫離沒有再多說什麼,她轉過身,面對那面巨大的石壁。暗紅的光芒從裂縫深處滲出,將她的臉映得明暗交錯。黑氣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從裂縫邊緣緩緩湧出,如觸手般向她探來。 蒼嵐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卻被莫離一個手勢攔住。 她深吸一口氣,將掌心貼回石壁裂縫—— 黑氣猛地湧來,纏上她的手腕,那股熟悉的、從血脈深處被喚醒的震顫再次竄起,像是有一根弦在體內被撥動,嗡鳴聲直抵骨髓。莫離沒有退開。 她閉上眼,任由那股震顫在體內擴散,腰間那朵白花驀地綻放出強烈的青光,光芒順著她的手臂流淌而下,匯入掌心,滲入石壁——裂縫上的符文竟微微亮起,暗紅與青光交織,在石壁上明明滅滅,像是沉睡萬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半隻眼睛。 --- 青光如潮水般退去,裂縫上的暗紅紋路黯淡下來,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按壓住了。莫離掌心離開石壁時,指尖微微發顫,白花的青光在她腰間斂去,花瓣卻比先前舒展了些。她吐出一口濁氣,身子往後靠上石壁,冰涼的巖面貼著背脊,她才發現自己後背的勁裝已被汗浸透,黏膩的布料貼在肩胛骨上,一陣山風從裂谷深處灌來,她打了個寒顫。 司雅緩步上前,掌心貼上她方才按過的位置,閉目感應片刻,眉頭卻沒有鬆開。他指尖沿著裂縫邊緣緩緩滑過,像在丈量一道傷口的深淺,指腹停在符文交錯的節點上,輕輕按了按,那處暗紅光芒閃了兩下,又黯淡下去。 他睜眼時,目光落在莫離臉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裂痕被填上了,但只是最外層——靈力一散,黑氣還會滲出來。」他頓了頓,指尖點在裂縫中段那道最深的溝壑上,「這道縫,撐不過三五日。」 莫離聞言,垂眼看著自己方才按過石壁的那隻手,掌心還殘留著微熱的震顫感,像是那符文在她血脈裡留了一道印子:「那……要怎麼根治?」 司雅收回手,目光掃過裂縫深處那枚微微鬆動的符文碎片,那碎片約莫巴掌大小,邊緣的刻痕已經模糊,像被什麼東西啃蝕過:「封印的陣眼缺了一塊——有人撬走了碎片。」他聲音低下去,指腹摩挲著自己袖口的銀線滾邊,「必須找回那枚碎片,重新嵌回陣眼,否則再填多少次,也只是治標。」 裂谷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巖壁深處隱約傳來的低鳴,像某種沉眠的巨獸在翻身。莫離的目光從那枚缺口移開,落在司雅側臉上,他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比先前又深了一些,像是這幾日來一直沒鬆開過。 蒼嵐從莫離身側站起身,靴尖碾過地上散落的碎石,碎屑滾進裂縫邊緣,轉眼便被暗紅光芒吞沒:「先回宮。」他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裂谷裡不宜久留,黑氣雖暫時壓住,但誰也說不準它什麼時候會再竄出來。回去商討對策,總比在這裡乾耗著強。」 莫離點頭,撐著石壁想站起來,腿卻一陣發軟,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下一沉。蒼嵐眼疾手快,手臂一伸便穩穩撈住她的腰,將她半個身子帶進自己懷裡,她後背貼上他胸膛,隔著兩層布料還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乾爽的熱意:「站穩。」 莫離抓住他前襟的布料,指節攥得發白,緩了兩息才站直,耳根微微發熱:「……謝了。」 蒼嵐沒鬆手,低頭看她,目光從她額角細密的汗珠掃到她微微發白的唇色:「走得動嗎?」 「走得動。」莫離答得乾脆,卻沒推開他攙扶的手,掌心還攥著他衣襟沒放開,像是怕一鬆手腿又要軟下去。司雅已先一步走向裂谷出口,銀白長髮在昏暗中泛著微光,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莫離:「走吧。天快暗了。」 莫離應了聲,邁步跟上,經過司雅身旁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望向那面封印石壁。暮色從裂谷頂端斜斜漏下來,將石壁上的符文染成深淺不一的暗紅色,那枚被撬動的碎片位置,像一個缺了牙的孔洞,靜靜嵌在紋路交錯的中央,邊緣的刻痕斷得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利器硬生生撬起時留下的傷口。 她默默將那個位置記在心裡,像是把一張地圖烙進腦海——回宮之後,要翻遍藏書閣裡所有關於封印的古籍,也要查出那枚碎片去了哪裡,更要知道那個位置底下埋著什麼樣的力量,才會讓司雅說出「根治」這兩個字時的聲音壓得那麼低。 「莫離。」蒼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如磐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