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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共 13 章

棋子的真心

作者:奧雪 · 本章 11,002 字 · 全作 121,319 字

清晨六點半的捷運站還沒完全醒來,出口旁的早餐店已經亮起暖黃的燈。蒸籠冒著白煙,老闆娘把一籠剛出爐的包子搬到檯面上,熱氣在微涼的空氣裡散了開來。 語晴推開玻璃門,揹包往肩上一甩,逕自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準備去上早班,本來該直接進站搭車,雙腳卻在捷運站出口拐了個彎,走進了這家她常來的早餐店。 「一樣?」老闆娘隔著櫃臺問。 「嗯,豆漿一杯,飯糰一個。」 她把手肘撐在桌上,掌心貼著溫熱的豆漿杯壁,指尖感受著杯身傳來的溫度。清晨的店裡沒什麼人,角落一個大叔低頭翻報紙,電視掛在牆角播著晨間新聞,音量開得不大,剛好填滿安靜。窗外路燈還沒熄,橘黃的光暈罩在空蕩蕩的騎樓上,捷運站閘門偶爾發出嗶嗶聲,零星幾個趕早班的人影匆匆走過。 她沒急著喝,低頭看著杯緣冒起的白煙,思緒卻飄回了昨晚。 嗣添結結巴巴把話說出口的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他緊張得連豆漿都沒喝一口,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像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她其實早就看出來了,他約她吃豆漿,說話時眼神閃爍,手指不安分地在桌上打轉。十年了,這個習慣一點都沒變。從大學時候他坐在圖書館對面,明明在寫考古題,筆尖卻老是在草稿紙邊緣繞著同一個圈,她就注意到了。 她想到他告白時那副認真的神情,明明緊張得聲音都在抖,卻還是把話說完了。說他從大一迎新幫她撿學生證就開始注意她,說他在圖書館趁她睡著偷偷蓋外套,說他每次去同學會都只是為了看她一眼。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她,像是怕她中途跑掉似的。 她當時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某個一直關著的抽屜被人拉開了一條縫,裡頭透出暖光。 她拍他手背的時候,他的眼睛瞬間亮了。那個表情她到現在都忘不了,像一隻被摸頭的狗,尾巴都要搖起來了。他整個人愣住,然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噗。」語晴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又趕快抿住嘴,低頭假裝喝豆漿。豆漿的甜味在舌尖散開,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熱。 她拿起飯糰咬了一口,糯米和肉鬆的味道在嘴裡化開,酥脆的油條夾在中間,嚼起來咔滋作響。她嚼著嚼著,又想起嗣添昨晚站在豆漿店門口跟她道別的畫面。他圍巾拉得高高的,站在路燈下目送她上車,那副樣子說有多傻就有多傻。她坐在車裡回頭看,他還站在原地揮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根電線桿杵在那兒。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同事小芸傳來的訊息。 「下週六要不要一起去逛百貨?週年慶最後一週。」 語晴看了看訊息,拇指停在螢幕上想了一下。她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是,昨晚才剛跟嗣添把話挑明,這週末或下週勢必會再見面。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明明小芸約的時間未必會衝突,她卻下意識想把假日的空檔全留下來。她甚至還沒想清楚要怎麼給嗣添最終的回覆,但那個人已經牢牢佔住了她腦海裡的位置。 「下週再看看,我那天可能有事。」 她送出訊息,放下手機,又拿起豆漿喝了一口。溫熱的豆漿滑過喉嚨,她盯著杯緣的白色水珠,發現自己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揚起來了。 她嘆口氣,把杯子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畫了兩個圈。圓圓的,像他昨天在豆漿店畫的一樣。她盯著自己畫出來的圓圈,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人真是,連告白都像在講解數學題。一步一步推導,把十年的暗戀當成證明題來寫,最後得出結論是我喜歡妳。她想到他講到一半卡住、推眼鏡的樣子,想到他深呼吸了三次才繼續說下去的認真神情,又忍不住笑了。明明昨天自己也是緊張得要命,聽見他開口時心臟都快跳出來了,現在卻坐在這裡因為他的傻勁笑個不停。 她低頭看著豆漿杯緣的水珠,指尖輕輕劃過杯壁,水珠順著她的指腹滑下來,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嘴角揚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微笑。手機螢幕亮著,畫面上是她與嗣添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昨晚他回覆的到家了,妳早點休息。她看著那句話,拇指輕輕滑過螢幕,沒有回覆,只是靜靜地看著,像是要把那句話記進心裡。他昨晚一定很晚才睡吧,傳訊息的時候她剛到家,他秒讀秒回。 窗外的捷運站開始有了人聲,上班族陸續從出口湧出,早餐店裡的人潮也慢慢多了起來。老闆娘忙著打包外帶,蒸籠的熱氣一陣一陣往上冒,混著豆漿和飯糰的香氣在空氣裡飄散。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涼風,吹得牆上的菜單紙輕輕晃了一下。 語晴把最後一口飯糰吃完,又坐了一會兒,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快七點了,該進站準備去醫院了。她站起身,揹起側揹包,走到櫃臺結帳。 「今天這麼早?」老闆娘問。 「上早班,順路過來坐坐。」她笑了笑,推開玻璃門,清晨的風迎面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她拉緊針織外套的領口,往捷運站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早餐店的靠窗座位。 那個位子還空著,桌上留著她剛才坐過的溫度。杯子上還印著她指尖拂過的痕跡,飯糰的碎屑散在紙袋裡,像是她剛才在這裡笑過的證據。 她轉過身,嘴角的笑意還沒散。下一次的約會,她已經開始期待了。 --- 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小塊蒼白的冰。 我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盯著那條對話框。剛剛我已經回覆了一句到家了,妳早點休息,語晴沒有再傳新訊息來,大概是睡了。 房間裡只有冷氣運轉的低鳴,時間接近午夜,外頭的車聲已經稀落。我翻了個身,棉被發出窸窣聲,手機又被我撈回來,螢幕亮起,對話框還是停在那裡。 我看著她傳來的那句我很開心,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又放下。十年來,我從來沒想過語晴會對我說這種話。我反覆讀了三遍,才把手機放回去,這次是真的準備睡了。 「嘖嘖,這樣盯著螢幕看,螢幕都要被你看出一個洞了。」 那顆光球憑空浮在床頭,暖橘色的光暈把房間染成昏黃。我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你幹嘛突然出現?」 「我一直在啊,只是你眼裡只有那條訊息,沒空理我而已。」小嗆在空中轉了一圈,翅膀搧了搧,「怎麼樣,告白成功之後是不是覺得世界變得很美好?連空氣都是甜的?」 我沒接話,沉默了一下才說:「她說要我等她。」 「那就等啊,她又沒拒絕你。」小嗆落在床頭櫃上,光暈微微晃動,「不過阿嗣,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打算瞞她多久?」 我愣了一下。我當然知道小嗆在說什麼,但這幾天我刻意不去想這件事。告白已經夠難了,我不想再面對其實是被系統逼著去做這個事實。我沉默地坐起身,背靠著牆,房間裡安靜了一陣。 「小嗆。」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啞,「這次……不要再下任務了。」 小嗆的光暈頓了一下,像是在看我。 「我受夠了。」我把臉埋進手裡,「從頭到尾,我都在照你的指示做事。餵她吃東西、送消夜過去、跟她說那些話。每一次我都覺得自己像顆棋子,被你擺來擺去,連我自己都不確定……我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因為我真心想這麼做,還是因為任務要我這麼做。」 說到最後,我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揪著。 小嗆沒有立刻回話。牠靜靜地浮在半空中,光暈比剛才暗了一些,翅膀收攏,像在認真思考什麼。過了許久,牠才開口,語氣難得地平穩:「阿嗣,你覺得我為什麼會選你?」 我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我綁定過很多人,每一個都比你帥、比你會說話、比你懂得怎麼討女生開心。」小嗆說,聲音裡沒有平常的調侃,「你知道你跟他們最大的差別是什麼嗎?他們把任務當成遊戲,你卻把任務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你每一次猶豫、每一次緊張、每一次話講到一半卡住,都是真的。」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所以這次的任務,我本來不想發布的。」小嗆的光暈轉了一圈,像是在嘆氣,「但系統規則就是這樣,我沒辦法跳過。與其讓它隨機指派,不如我來安排。」 「什麼意思?」 「這次的任務內容是,」小嗆頓了一下,光暈微微閃爍,「向語晴坦承系統的存在。」 我整個人僵住了。 「你要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全部告訴她。」小嗆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重量,「包括我、包括任務、包括你每一次的猶豫和掙扎。然後,你要自己分辨清楚,你對她做的那些事,究竟是因為任務,還是因為真心。等你想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坦白。」 房間裡陷入很長的沉默。我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你……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這種玩笑?」小嗆的光暈轉了一圈,語氣裡終於帶回一點熟悉的調侃,「怎麼,怕了?」 我沒說話。我確實怕。我怕語晴知道真相之後,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會覺得這十年的感情都只是被系統操控的鬧劇。我更怕的是,連我自己都沒辦法確定,那些話裡有幾分是真的。 「阿嗣。」小嗆的聲音忽然軟下來,光暈也跟著轉成柔和的橘黃,「我跟你綁定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你為一個任務這麼糾結。你以為系統為什麼挑你?就是因為你這個人,連假裝喜歡一個人都裝不來。你每一次對她好,都是真的。」 我低著頭,眼眶發熱。 「你該謝我推你一把。」小嗆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難得的溫柔,「不然你這輩子大概只會繼續當那個暗戀十年不敢開口的孬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角卻有點濕。 「好了,任務發布完畢,我該走了。」小嗆的光暈開始轉暗,翅膀緩緩搧動,「你自己想清楚。無論你最後決定怎麼做,我都支持你。」 光暈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像一盞被調暗的燈。房間重新被黑暗吞沒,只剩下手機螢幕的微光還亮著。 我獨自坐在床上,手機螢幕上是與語晴的對話框,遊標在輸入欄裡一閃一閃,等著我打出第一個字。 --- 週六午後,咖啡廳裡暖黃的燈光把木桌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澤。我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坐在靠窗的位置,外套掛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畫圈。窗外的行道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我點的那杯美式從熱的放到涼的,杯壁凝出一圈水痕。 我這兩天幾乎沒睡好。小嗆發布任務之後就沒再現身,光球消失得乾乾淨淨,留下我一個人反覆推演開場白,推演到最後發現不管怎麼開口都像在編故事。一個憑空出現的系統、每週指派的任務、真心點、懲罰威脅,這種話講給任何一個正常人聽,大概都會被當成壓力太大需要休假。但語晴是急診室護理師,她見過太多說真話被當成瘋話的場面。這一點讓我稍微安心,也讓我更害怕。 門口的風鈴響了。 語晴推門進來,白色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馬尾隨著她轉頭張望的動作晃了兩下。她一眼就找到我,笑著走過來,圍巾還掛在頸間沒拿下來。 「等很久了?」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把包包擱在椅側,「急診早上來了一個摔車的,縫了十幾針,耽誤了一下。」 「沒有,我也剛到。」我說。那杯美式已經涼透了,我沒提。 語晴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幾秒。「你氣色不太好,這幾天沒睡?」 「有一點。」我低下頭,手指又開始在桌面畫圈。我發現了,連忙把手收回來壓在膝蓋上。 服務生過來點餐,語晴點了熱拿鐵,我續了一杯美式。等服務生走遠,語晴把圍巾解下來摺好,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個姿態我見過很多次,她在急診室跟家屬說明病情的時候,也是這樣把手擺好,然後直視對方的眼睛。 「好啦,」語晴說,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前天晚上我說讓你等一下,這兩天我想清楚了。其實我……」 「等一下。」 我打斷她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兩個字幾乎是衝出來的,我這兩天在腦子裡排練過無數遍的開場,最後只剩下最笨的一句。我深吸一口氣,胸口撐起來又慢慢塌下去。 「先聽我說。」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沒有停,「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或者我以為我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先講,講完妳再決定要不要說妳原本要說的話。」 語晴沒出聲,只是把手收回來,靠向椅背,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我盯著桌面那圈水痕,把視線定在那裡,好像不看她的臉就能把話說完。 「上個月開始,我身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系統,會講話,像一顆發光的小球,只有我看得到。」我停了一下,確認語晴沒有露出要起身離開的表情,才繼續,「牠說牠是穿越時空愛上你系統,綁定在我身上,每週會派任務給我。第一週的任務是餵妳吃甜點,第二週是送消夜到急診室,第三週……第三週是真心話,要我當面跟妳告白。」 咖啡廳裡有其他桌客人的低聲交談,杯盤碰撞的細碎聲響。語晴一動不動,眼睛瞇了起來。 「牠說如果任務失敗,系統會接管我的身體,對妳做出傷害的事。」我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賭。所以每一週,我都是被推著走的。時間到了,任務來了,我就去做。」 我終於抬起頭。語晴的表情很難讀,不是生氣,也不是笑,像是把所有情緒先收進口袋裡,等我講完再一樣一樣拿出來對帳。 「可是,」我的聲音忽然穩了一點,這幾天反覆想通的那件事,在舌尖上變得清楚,「每一件任務裡,我做的事、說的話,都是我自己想做的。送消夜是我本來就想送,只是沒種。擋在那個家屬前面,我當下根本沒想起任務,是身體先動了。還有星期四在豆漿店講的那些話……系統只給了我一個題目,內容全部是我自己的。」 我頓了一下,喉嚨有點乾。「牠只是幫我跨出那一步。我這十年來一直不敢跨的那一步。」 語晴的視線沒有離開我。 「所以我要講的是,」我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攤開什麼東西給她檢查,「我喜歡妳這件事,跟系統一點關係都沒有。系統來了又走,任務做完了就沒了,但我喜歡妳這件事,從大學到現在,十年,沒有變過。就算明天那個光球消失,我還是會坐在這裡。」 我把話說完,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吐出來的時候肩膀跟著垮下去,整個人像被抽掉一層力氣,往椅背靠。 四周忽然變得很安靜。隔壁桌的談話聲、咖啡機的蒸氣聲,好像同時被調低了音量。 語晴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發出聲音。她垂下眼,盯著自己交疊的手指,過了幾秒才重新抬起來。眼眶紅了一圈,水光在裡面晃,但她沒有別開臉,也沒有伸手去擦,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像要把眼前這個人重新看一遍。 --- 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繃得我幾乎要斷掉。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一下,又一下,像是等著審判的囚犯。我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系統、任務、真心點,每一句都荒謬得像瘋子的囈語,可我就這樣一口氣全倒出來了,連給自己留條後路的餘地都沒剩。 一秒、兩秒、十秒。 我被她看得心慌,視線忍不住往下逃,開始數起桌面木紋的紋路。一條、兩條、三條,數到第七條的時候,聽見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憋了很久才漏出來的笑。 「噗。」 我猛地抬起眼。 語晴的嘴角彎著,眼眶裡打轉的水光終於滿得溢出來,順著臉頰滑下一道濕痕。她還在笑,笑到肩膀微微顫動,眼淚卻掉得更兇。白色的襯衫領口被淚水沾濕了一小片,她手裡的圍巾被攥得皺成一團,可她依然直直地看著我,眼睛裡有水光,有笑意,還有我看不懂的柔軟情緒。 「陳嗣添,你真的……」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又啞又軟,「你知不知道你這陣子有多奇怪?餵我吃甜點、擋在那個醉漢前面、突然跟我告白,全部,全部像排練過一樣。我昨天還在想,這個人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她吸了吸鼻子,笑裡帶著哭腔:「可是我想了一整晚,才發現我喜歡的,就是這個會為了我笨拙成這樣的人。」 我張著嘴,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呼吸整個卡住。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語晴的眼淚是真的,她嘴角的弧度是真的,她看著我的眼神也是真的。我這十年來做過的夢裡,從來沒有一次夢到她用這種眼神看我。 「妳……妳說什麼?」 「我說你很笨。」語晴又抹了一把眼淚,語氣卻帶著笑,「笨到把所有的秘密都攤開來給我看,笨到連自己會被當成瘋子都不管。」 她伸手越過桌面,掌心覆上我泛白的指節。她的手是暖的,帶著咖啡杯殘留的溫度,穩穩地包住我冰涼的手指,像是要把這幾個月來我獨自扛著的那些重量,一點一點接過去。 「系統有沒有在聽?」她抬起下巴,聲音不大,卻對著空氣說得清清楚楚,「告訴牠,你的真心點,我來發。」 我愣住。 眼眶一陣熱,熱得視線都模糊了。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音。然後我笑了,眼眶裡的水光晃了晃,終於無聲地滑下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開她就會不見。 「小晴……」 「嗯?」 「妳剛剛說……妳喜歡我?」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不敢相信這句話真的從她嘴裡說出來,非要再聽一次才肯安心。 語晴的耳根紅了,但她沒有躲開視線,反而握緊了我的手:「我說了,我來發真心點。你聽不懂嗎?」 我笑出聲,眼淚還掛在眼角,嘴角卻咧得快要裂開。我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細長,我的掌心寬厚,十指扣在一起,像是終於找到該待的位置。 「我以為……」我吸了一口氣,聲音還帶著顫抖,「我以為妳會覺得我很奇怪。」 「是很奇怪啊。」語晴說,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奇怪到……我昨天想了一整晚,想到天亮才發現,我根本沒有辦法想像以後吃飯的時候對面不是你。」 我的手微微發抖,低下頭,額頭幾乎要碰到桌面,肩膀輕輕聳動,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我這陣子過得那麼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怕系統懲罰,怕她發現真相後轉身就走,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口的話被當成笑話。可現在她坐在對面,握著我的手,說要替我發真心點。 「喂。」語晴用空著的那隻手戳了戳我的額頭,「別哭啊,咖啡廳很多人耶。」 「我沒有哭。」我悶著聲音說,抬起頭時眼眶紅通通的,卻帶著一個笨拙又燦爛的笑,「我只是……太高興了。」 我吸了吸鼻子,又笑了一下,聲音裡還帶著剛才的鼻音:「妳知道嗎,我這陣子每天醒來都在想,要是有一天妳可以知道真相,知道我不是因為任務才對妳好,那我什麼懲罰都願意扛。」 「那你現在不用扛了。」語晴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我幫你扛一半。」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被情緒堵得滿滿的,最後只擠出一句:「妳這樣……我會哭的。」 「那就哭啊。」語晴笑了,眼角的淚痕還沒乾,卻被她自己笑出來的弧度牽動著,像雨後初晴的光,「反正我也哭了,扯平。」 她偏了偏頭,語氣裡帶著好奇:「所以那個系統,牠現在有沒有在偷看?」 我一愣,下意識往四周張望了一圈,才想起小嗆今天確實沒有現身。我搖了搖頭:「牠說……今天不來打擾我們。」 「那就好。」語晴說,用兩隻手一起包住我寬大的手掌,「那我們慢慢說。你欠我十年的解釋,今天要說清楚。」 十指在桌面上緊緊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溫度一點一點傳過來。 語晴的笑容裡還帶著淚光,像被水洗過的晴空。她看著我,眼睛彎成我這十年來最熟悉的弧度,卻比任何一次都亮。那雙眼睛裡有好奇,有心疼,有我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柔軟情緒,安安穩穩地落在我身上。 像是卸下背了十年的重擔,我的肩膀整個鬆了下來。看著她,眼眶還熱著,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帶著終於落地的心安開口: 「好。我慢慢說。」 ---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玻璃窗,在木桌上切出一塊暖黃的光斑。語晴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笑,聲音從臂彎裡悶悶地傳出來:「所以牠真的會……會說你是『戀愛白癡界的國寶級標本』?」 我推了推眼鏡,耳根泛著紅:「原話是『國寶級戀愛白癡標本,值得放進博物館永久保存,供後人瞻仰』。」 「瞻仰……哈哈哈!」語晴笑得整個人往旁邊歪,額頭撞到桌面,發出輕輕一聲咚。她也不喊疼,就那樣趴著,聲音斷斷續續:「那牠有沒有說……說你這個標本需要、需要專人解說?」 我想了想,嘴角微微抽動:「牠說我是『需要專人二十四小時看護的珍稀物種』,還說如果放我一個人出門,大概會在路口迷路,然後被路過的野貓撿走。」 語晴的笑聲又拔高了一截,她整張臉埋在臂彎裡,肩膀抖得像篩子。我看她笑得這麼誇張,有點窘迫地搓了搓後頸,卻又忍不住跟著笑。我彎腰把滑到椅面的圍巾撈起來,疊好放在她手邊,然後安靜地等她笑完。 咖啡廳裡放著一首輕快的鋼琴曲,角落的吊扇慢悠悠轉著,捲起一陣帶著咖啡香的涼風。語晴笑了好一陣才慢慢直起身,眼角濕漉漉的,鼻尖泛紅,她伸手抽了張面紙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笑意壓下去。 「天啊,」她說,聲音還帶著笑腔,「幸好我當初沒拒絕你。不然你就要被那顆球唸到退休了。」 「牠說不定會唸到我入土。」我老實接話。 語晴又笑了兩聲,但這次笑聲漸低,她低頭把面紙捏在手裡揉成一團,再抬起頭時,眼眶還濕著,眼神卻穩穩地定在我臉上。 「阿添。」 我心頭一跳:「嗯?」 「我昨天想清楚了。」語晴把面紙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沿,直直看著我,「我的答案是,我願意。」 我愣住。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還在剛才的笑聲裡沒回過神來,但語晴的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她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像是這句話在心裡已經翻來覆去想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安穩的位置放下來。 「我願意跟你在一起,」她說,一字一句,「我不介意那個系統存在,也不怕之後可能還有任務。只要牠是讓我們靠近的,我就當牠是個……呃,脾氣不好的媒人婆。」 她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眼神卻沒鬆開:「但如果牠要傷害你,或者傷害我,」她的語氣沉下去,像一根弦被壓到最低的音,「我會保護你。」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我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我會保護你。 這句話在我腦海裡迴盪,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被這樣對待。我一直都是站在原地等的那個人,等著被看見,等著被回應,等著有人回頭。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從來沒有。 眼眶熱起來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我低下頭,彎下腰,把額頭輕輕靠在她覆過來的手背上。她的皮膚溫熱,帶著剛才握過咖啡杯的餘溫,貼在我額頭上,像一個安穩的錨點。 「謝謝。」我啞著嗓子說,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尾音有點抖,「小晴……謝謝妳。」 語晴沒說話。她的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輕輕梳進我後腦的髮間,動作很慢,從髮頂順到髮尾,再回到髮頂,像在安撫一隻終於肯靠近的貓。她的指腹溫熱,按在我後腦的力道輕得像怕碰碎我。 我閉上眼睛。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咖啡的香氣。午後的陽光照在我後頸上,暖洋洋的,像一層溫柔的毯子。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沒動。 又震了一下。我還是沒動。 直到語晴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腦:「你手機在響。」 我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眼皮還泛著紅,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顯示一個小小的暖橘色圖示——圓滾滾的光球,翅膀半透明,正對著我比了個中指。 圖示閃了兩下,然後自己暗掉了。沒有訊息、沒有聲音,像來打個招呼就走。 我盯著螢幕看了兩秒,忽然笑出聲。那笑聲從喉嚨深處冒出來,帶著一點鼻音,卻是真的、鬆快的笑。 「怎麼了?」語晴湊過來看。 「沒事。」我把手機收回去,抬頭看她,眼角還紅著,嘴角卻掛著一個笨拙又燦爛的笑,「牠說,幹得好,白癡。」 語晴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她沒有追問那顆球是怎麼說的,只是把我的手拉過來,重新十指交扣。她的掌心貼著我的掌心,溫熱而篤定。 「走吧。」她說,「我餓了。你去請我吃晚餐。」 我被她拉著站起身,圍巾忘了拿,還是語晴回頭替我撈起來的。她綁著低馬尾的後腦勺在我眼前晃,髮尾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咖啡廳角落的桌上,一杯涼透的拿鐵和一杯美式並排擺著,杯沿還留著淺淺的唇印。 --- 傍晚的風從街角轉過來,帶著一整天下來累積的涼意。咖啡廳的門在身後喀噠一聲闔上,隔斷了裡頭暖黃的燈光和咖啡機的嗡鳴。我們並肩走上人行道,行道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路燈剛亮,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語晴的馬尾被風吹得散亂,幾縷髮絲貼在她頰邊。她伸手撥了一下,沒撥開,我已經停住腳步,轉到她面前。 「等一下。」我的聲音有點低,手指捏住她圍巾的兩端,笨拙地往上提了提,重新繞了一圈。我繞得不算整齊,一邊高一邊低,但我很專注,指尖把垂落的流蘇一根根理平,才收回手。 語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又抬頭看我,嘴角彎起來:「你這樣好像我爸。」 我的耳朵微微泛紅:「不好看嗎?」 「好看。」她笑著伸手拍了拍我肩上的外套,「就是太小心了,像在包什麼易碎品。」 「我怕妳冷。」 「我知道。」語晴的聲音軟下來,往前走了一步,我們的距離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她仰頭看我,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所以,下一個任務該不會是『幫女友圍圍巾』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系統大概會嫌我圍得不夠好。」 「牠敢嫌?」語晴挑眉,「我圍巾圍得挺好的,牠要嫌也是嫌你手笨。」 「那我下次跟牠申請複訓。」 「申請什麼複訓……」語晴的話才說一半,半空中忽然亮起一團暖橘色的光。 小嗆憑空冒出來,翅膀半透明,圓滾滾的光球懸在我們面前,光暈把行道樹的葉子都染成金色。牠雙手叉腰,語氣滿是嫌棄:「幫女友圍圍巾?你連自己圍巾都圍不好,還想申請複訓?」 我正想叫牠閉嘴,卻發現語晴的視線直直盯著半空中。 她看著那顆光球,沒有嚇到,反而笑了:「你就是小嗆?」 「正是本系統。既然妳都點頭接收這個笨蛋了,我剛剛已經把妳的檢視權限升級成『永久家屬』,以後妳隨時都看得到我。」小嗆轉了一圈,光暈跟著晃,「怎麼,妳男朋友沒跟妳說我長這樣?」 「他說你是一顆會罵人的光球。」語晴伸手戳了戳牠,指尖穿過光暈,什麼也沒碰到。她愣了一下,又笑,「還真的是。」 我看向小嗆:「你出來幹嘛?任務不是完成了嗎?」 小嗆的光暈暗了一下,語氣難得收斂:「我來跟你們說清楚一些事。」 牠懸在半空中,翅膀輕輕拍動,聲音比平時低:「之前跟你說任務失敗會接管你的身體,對她做不好的事……」 我的背脊一緊。 「那是唬爛的。」小嗆說,「我不會接管你的身體,也不會傷害她。那些都是嚇你的。」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語晴側過頭看我,目光裡帶著疑問,但沒有開口打斷。 小嗆的光暈又亮了亮:「這個系統的本質,其實是另一個時空的你送給你的禮物。他過完了自己的人生,回頭把這個系統打包送過來,希望你能少走一點彎路。」牠的語氣難得平穩,「我算是他留下來的管家吧,負責監督你,但也負責幫你。」 我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我的外套下擺掀起來。我沒動。 「另一個時空的我……?」 「對。」小嗆說,「在眾多平行時空裡,有很多個你,也有很多個需要協助的你。有的比你更膽小,有的比你更遲鈍,有的明明喜歡人家十幾年還不敢開口……」牠看了語晴一眼,「總之,你算運氣好的。」 我沉默了很久。路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地面上。 「所以那些懲罰……」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唬爛的。」小嗆斬釘截鐵,「任務失敗不會有懲罰,頂多就是系統重新發布一次。我只是,」牠頓了一下,「想逼你一把。你這個人,不逼不行。」 我低下頭,肩膀鬆下來,像是卸了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我沒說話,但呼吸明顯比剛才深了。 語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嗆:「那你現在出來,是要幹嘛?」 「來跟你們說清楚。」小嗆說,「我不會一直跟著你們。時間到了,我也得去別的地方,幫別的『陳嗣添』。」牠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溫柔,「你們好好談戀愛就好,我會在暗處幫你們看著。」 我抬起頭:「你要走了?」 「還沒那麼快。」小嗆的光暈晃了晃,「但時間確實差不多了。」牠頓了一下,語氣又恢復成平時的欠揍樣,「總之,你們好好的。別浪費我辛苦鋪的路。」 我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 小嗆的翅膀抖了抖:「謝什麼,白癡。」牠的光暈開始變淡,形體一點一點散成光點,像一團被風吹散的螢火,「行啦,我走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別在這裡吹風了。」 光點往上一飄,在半空中散了開來。街道恢復了原樣,路燈的光重新照下來,行道樹的葉影在地面晃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小嗆消失的位置,還沒回過神。風又吹過來,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手背忽然碰到一陣溫熱。 語晴的手伸過來,十指交扣,握得很緊。 「阿添。」她叫我,聲音很穩,「牠說的是真的嗎?任務失敗不會傷害我?」 我低頭看她,喉嚨有點緊:「牠說不會。」 「那你信牠嗎?」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信。」 「那就好。」語晴笑了,握著我的手晃了晃,「那我就不用擔心了。我還在想,要是牠真的會附身對我做什麼,我得先把牠掐死。」 我被她這句話逗得彎了彎嘴角,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心跳慢慢穩下來。風又吹過來,這次我沒覺得冷。
奧雪

另有《單刷地獄級追妻副本》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