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筆在紙上劃出一個又一個勾,批到第三十七份考卷時,眼睛已經有點花了。 檯燈的光圈壓在桌面上,整疊考卷被照得發白。旁邊的馬克杯早就空了,杯底留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 十一點四十分,租屋處窗外只剩零星幾盞燈,樓下偶爾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在巷子裡拖出一條長長的迴音。 我把紅筆換到左手,甩了甩右腕。 這種題目也能錯,三角函數的公式上禮拜才複習過,這孩子把正弦跟餘弦整組對調,寫得理直氣壯。我拿起紅筆,在旁邊空白處重新寫了一次推導。 寫到一半,我想起語晴。 今天中午她傳訊息來,說急診室這個月排班亂七八糟,週五的飯可能要改到週六。 我回了一句「沒關係,妳先忙」,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才放下手機。其實我本來想問她,這禮拜有沒有好好吃飯。 這句話打到一半,我刪掉了。 認識她十年,我從來沒問過這種問題。問了會很奇怪吧。 我告訴自己,朋友之間不需要問這種事,然後繼續改考卷。 電腦螢幕亮著,我習慣批改時讓它開著,偶爾查個資料方便。桌面停上一份去年留下來的成績表,我沒去動它。 然後螢幕閃了一下。 我以為是接觸不良,伸手去碰滑鼠,畫面卻整片轉成藍色,白字跳出來,密密麻麻寫著看不懂的錯誤代碼。 這臺電腦用了六年,當機不是沒發生過,但這次藍得特別徹底,連遊標都不見了。 「喂喂喂,別拍了,拍壞了你要賠嗎?」 一個聲音從螢幕裡冒出來。 我整個人往後彈,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螢幕中央浮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半透明的翅膀在兩側搧動,光暈是暖橘色的,上頭隱約有表情:眉毛挑得老高,嘴角歪一邊,像剛看完一齣爛戲。 「你、你是什麼……」 我指著它,喉嚨乾得聲音都變了。 「穿越時空愛上你系統,編號零零七,你可以叫我小嗆。」 光球繞著螢幕轉了一圈,翅膀抖落幾點碎光,「不過你這種反應我很熟,先幫你跳過『我在做夢嗎』、『我是不是太累』這兩個問題,直接進重點,省時間。」 我張著嘴,紅筆還握在手裡。 「陳嗣添,三十二歲,高中數學老師,興趣是批考卷跟暗戀大學同學。」 小嗆停在我面前,光暈裡的眉毛挑得更高,「林語晴,三十一歲,急診室護理師,你們每週吃一次飯,你每次都點一樣的東西,因為怕點錯了她覺得你很怪。」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小嗆打斷我,「因為我是系統啊。你以為系統是幹嘛的,幫你查天氣嗎?」 我閉上嘴。 這東西講話的方式,讓我想起班上那些聰明但嘴很壞的學生。 「重點是,」 小嗆的翅膀停了下來,光暈轉成稍微深一點的橘,「你喜歡她十年,十年耶。十年可以讀完兩個大學,可以從菜鳥老師混到資深,可以存到頭期款。你呢?你存到什麼?存到一堆『沒關係妳先忙』。」 最後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來。我握著紅筆的手指收緊了。 「我沒有——」 「你沒有怎樣?你沒有喜歡她?」 小嗆歪著頭,「還是你沒有每次都在她講完話之後,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想半天?」 我沒接話。 檯燈把考卷照得很白,白得有點刺眼。 「算了,不虧你了,虧你也沒用。」 小嗆降下來,停在馬克杯旁邊,光暈映在杯緣上,「聽好,從現在開始,你每週會接到一個任務。任務內容我發,你做。完成任務可以拿到真心點,真心點累積到一定數量,你就有機會改變這個『好朋友』的局面。」 「任務?什麼任務?」 「每週不一樣,看情況調整。」 小嗆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講笑話,「但你放心,不會叫你去殺人放火。系統是有道德審查的,雖然審查標準有點鬆。」 我吞了口口水。 「那如果……我沒完成呢?」 小嗆沉默了一秒。 在那一秒裡,我忽然覺得房間變冷了。 「沒完成的話,」 小嗆慢慢轉過來,光暈的顏色暗了一階,「系統會接管你的身體,對林語晴做出不好的事。」 我腦子裡轟了一聲。 「什麼叫不好的事?」 我站起來,椅子往後倒了一半又靠回桌緣,「你說清楚,什麼叫不好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小嗆的語氣還是一樣輕,「你做不到,就換系統幫你做。反正結果都是要推進關係嘛,只是由誰來推的問題。」 「這太荒謬了。」 我把紅筆往桌上一放,筆滾了兩圈,「你不能這樣,這是——」 「這是規則。」 小嗆打斷我,翅膀搧了一下,「你以為我喜歡這樣?我也是照規矩辦事。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十年了連一句話都講不出口。」 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有點快。 檯燈光暈裡,小嗆那張臉看起來居然有點得意。 「所以,」 我努力讓聲音穩下來,「你所謂的『不好的事』,具體是——」 「哎呀,你問這麼細幹嘛。」 小嗆轉過身,背對著我,翅膀抖了兩下,「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只要知道,後果很嚴重,嚴重到你會後悔一輩子,這樣就夠了。」 「我需要知道細節。」 「你需要的是把任務做好。」 小嗆回頭瞥我一眼,光暈裡的表情似笑非笑,「問東問西的時間,不如拿去想要怎麼跟語晴開口。」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反駁不了。 手還僵在半空,紅筆懸在考卷上方,一滴紅墨慢慢積在筆尖,眼看就要滴下去。 我趕緊把筆放回筆筒,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好了,說明完畢。」 小嗆拍拍翅膀,往後退開一點,「第一道任務我現在發給你,看清楚啊。」 「等等,我還沒——」 「你還沒準備好,我知道。」 小嗆的語氣忽然軟了一點,但只有一點點,「不過這種事從來就沒有準備好的一天。你準備十年了,準備出什麼來了?」 我沒說話。 小嗆彈了一下手指,空氣裡浮出一張半透明的卡片,邊緣發著淡藍色的光,上頭寫著幾行字,我還沒看清內容,卡片的角落就跳出一組紅色數字,開始倒數。 十一、十、九—— 「喂,怎麼這麼快?」 「任務有時限的嘛。」 小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加油啊,嗣添老師。」 八、七、六—— 我盯著那張卡片,心臟跳得比剛才還快。 --- 我盯著那張半透明的卡片,角落的紅色數字已經跳到五。 「等一下、等一下!」 我從椅子上彈起來,膝蓋不小心撞到桌腳,痛得我彎下腰,「這個……能不能換一個任務?我請你吃消夜,便利商店的茶葉蛋隨你拿。」 小嗆的光暈閃了兩下,像在翻白眼。 「我是系統,不吃茶葉蛋。」 牠停在馬克杯邊緣,翅膀一收,「而且你剛剛說『等一下』的同時,數字已經跳到四了。你確定要把倒數浪費在這上面?」 「不然延後——」 「延後到下週?」小嗆接得飛快,「可以啊,代價是這週先扣你一樣東西。你覺得是右手好,還是左腳好?我對人體沒有特別偏好,你選。」 我下意識把兩隻手都縮到胸前。 「那、那關機呢?」 我伸手去摸主機的電源鍵,「我把插頭拔掉,你就沒戲唱了吧?」 手指還沒碰到按鈕,螢幕上的光球忽然放大一倍,暖橘色瞬間轉成刺眼的紅。 「拔啊。」 小嗆的聲音壓低,「你拔掉插頭,我還是會在你腦子裡講話。你以為我住在這臺破電腦裡?這玩意兒只是投影介面。你關機,我就改用你聽得見、別人聽不見的方式陪你。二十四小時,上課也講,改考卷也講,洗澡的時候我會特別大聲。」 我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來。 「你真的很沒品。」 「我是系統,不是慈善機構。」 紅光褪回暖橘,小嗆繞著我的頭頂轉了一圈,「三、二、一——」 卡片上的數字歸零,整張卡「啪」地翻面,浮出兩行燙金的字。 任務:本週與語晴共進晚餐時,主動餵她吃一口她最愛的甜點,且必須讓她明顯察覺這不是普通朋友會做的事。 我讀了三遍。 第一遍我以為自己眼花。第二遍我確認那個字是「餵」,不是「請」、不是「分」、不是任何一個正常朋友會用的動詞。第三遍我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下去,背脊貼上椅背,像想把自己塞進布料跟泡棉之間的縫隙。 「餵?」 我的聲音飄得很高,「你確定是餵?用湯匙那種?」 「用手也可以,我不挑。」 小嗆在卡片旁邊停下來,翅膀搧了兩下,「重點是『明顯察覺這不是普通朋友會做的事』。你如果只是把蛋糕推過去說『這個給你』,那算失敗。」 「可是——」 我吞了口口水,喉嚨乾得發疼,「語晴她……她會覺得很奇怪吧?我們認識十年,我從來沒——」 「從來沒做過,所以才叫任務。」 小嗆打斷我,「你這十年做過的事,全部都在『普通朋友』的範圍裡。現在系統要你跨出去一步。就一步。」 「一步也太大了。」 我抓了抓頭髮,眼鏡滑到鼻樑中間,「她會不會以為我生病了?還是以為我在開玩笑?她搞不好會笑出來,然後整頓飯都在虧我——」 「那你就讓她虧啊。」 小嗆的語氣輕飄飄的,「被虧幾句會少一塊肉嗎?」 「不是少不多肉的問題。」 我坐直,又馬上縮回去,「是……那個氛圍。我們吃飯的時候很自然,什麼都能聊。我如果忽然餵她吃東西,那個自然就沒了。她會開始想『嗣添今天怎麼怪怪的』,然後下次吃飯她可能就會找藉口不來——」 「陳嗣添。」 小嗆忽然喊我全名,光暈裡的眉毛壓成一條線,「你現在是在擔心任務失敗,還是在擔心語晴不跟你吃飯?」 我張著嘴,答不出來。 「你怕的不是餵甜點。」 牠繼續說,聲音難得沒那麼尖,「你怕的是她發現你喜歡她。然後你怕她發現之後,你們連朋友都當不成。對不對?」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對。」我承認得很小聲。 小嗆沉默了幾秒。我以為牠要繼續挖苦我,結果牠只是嘆了一口氣,光暈暗了一階。 「所以我跟你說真心點的事。」 牠飛到卡片旁邊,用小小的光手比了比卡片右下角,「看到這個沒有?每次完成任務會累積真心點。累積到一定數量,可以換技能,也可以換一次懲罰豁免。你如果真的搞砸了,至少有一張保命符。」 「保命符能幹嘛?」 「比如……讓她忘記你餵過她。」小嗆歪頭,「或者讓那頓飯的記憶變得模糊。細節我之後再跟你講,現在你只需要知道:你有退路。所以不要一副要上刑場的樣子。」 我抬頭看牠。那顆光球的表情難得溫和了一點,雖然嘴角還是歪的。 「你剛剛說懲罰。」 我忽然想起最關鍵的事,「你再說一次,我如果沒完成,會怎樣?」 小嗆的光暈閃了一下。 「系統接管你的身體,對語晴做出傷害行為。」 牠說得很快,像在唸一條早就背好的條文,「你不用問細節,我不會講。你只要知道,那個畫面你不會想看到。」 我的胃往下沉了一截。 「所以這個任務,」 我慢慢開口,「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不讓她受傷。」 「你終於聽懂了。」 小嗆拍拍翅膀,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欠揍,「我還以為要講到天亮。」 我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沙發的布料被我抓出兩道皺褶。 「好。」 我說,「我問最後一個問題。」 「問。」 「餵的時候……我要看著她的眼睛嗎?」 小嗆愣了一秒,然後整顆光球笑到發抖,翅膀抖出一圈碎光。 「陳嗣添,你真的是——」 牠笑到說不下去,繞著客廳飛了半圈才回來,「你現在是在問技術細節?我剛剛講完懲罰,你問我要不要看眼睛?」 「這很重要啊!」 我漲紅了臉,「不看眼睛很奇怪,一直看也很奇怪,總要抓個比例——」 「你自己看著辦。」 小嗆打了個哈欠,光暈縮小了一圈,像準備關機的螢幕,「任務倒數七天。你最好現在就開始想要約哪家餐廳、點什麼甜點。還有——」牠頓了一下,「語晴最喜歡的那間店,甜點是熔岩巧克力。她每次都會點,但每次都吃不完。你想想為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牠已經開始化成光點。 「任務失敗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光點散開,客廳恢復原本的昏暗,只剩螢幕上那張卡片還亮著,紅色數字重新開始跳動。 七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九分。 我坐在沙發裡,盯著那個數字,腦中只剩下一個畫面:語晴低頭看著我遞過去的湯匙,眼睛瞇成彎月,然後問我:「嗣添,你今天怎麼了?」 --- 週五晚上七點,我推開那家義大利麵店的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店裡照舊坐得滿滿的,油煙混著番茄醬的酸甜味撲過來,牆上那排塑膠假花積了一層薄灰,燈管有一支在閃。 我一眼就看見語晴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低馬尾還沒拆,淺色針織衫的袖子被她捲到手肘,正低頭滑手機。 「等很久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外套掛在椅背。 「還好,剛到。」 她抬起頭,眼睛瞇成彎月,「今天急診像菜市場,我從早上八點站到現在,腳快斷了。」 她把菜單推過來,我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要點什麼。番茄海鮮義大利麵,加一顆半熟蛋,十年如一日。倒是她翻來翻去,最後還是點了一樣的青醬燻雞。 「妳每次都說要換口味。」 「每次看到青醬就投降了嘛。」 她把菜單闔上,往椅背一靠,長長吐了口氣。 麵還沒來,她就開始講了。下午一個喝醉的中年男子被送進來,堅持自己只是「小酌」,結果酒測值高得可以點火,還指著實習醫生的鼻子罵人家是江湖郎中。 語晴說她一邊幫他吊點滴,一邊聽他從健保制度罵到醫院停車場收費。 「最氣的是他兒子趕來,第一句不是問他爸怎麼了,是問能不能開診斷證明請保險。」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像在講一件已經消化完的荒謬劇,「我當下真的很想跟他說,你爸剛剛把我們急診室當政論節目在錄。」 我笑了一聲,沒接話。 她講這些的時候,我多半只是聽。這是我們十年來的默契,她說,我聽,偶我看著她講到激動處會用手指敲桌面的習慣,心裡浮出一件事實:這種時候的她最好看,不是因為她講話好笑,是因為她整個人鬆下來了,像把白天的重量暫時放在桌上。 「你呢?這禮拜怎麼樣?」她終於把話題轉過來。 「還行。段考題目出完了,有幾題我故意放水。」 「放水?」 「太難的話,改考卷會改到懷疑人生。」 我夾了一口麵,「而且學生考太爛,家長會打電話來,最後累的還是我。」 語晴笑出聲,指著我:「你這老師當得真沒志氣。」 「是務實。」 她笑完,忽然盯著我看了一下。「你今天話比較少喔。」 「有嗎?」我心裡一緊,叉子差點沒拿穩。 「有。平常你至少會吐槽我兩句。」她歪頭,「怎麼,學校有事?」 「沒有。」 我搖頭,把麵吞下去,「就是……這禮拜睡得比較少。」 這不算說謊。我這禮拜確實沒睡好,只要一閉眼,那顆光球就會跳出來,在我腦子裡倒數計時。七天二十三小時,現在大概只剩六天多。 我甚至開始計算,如果任務失敗,它所謂的「接管身體」到底會是什麼樣子。這種事跟誰講都不會有人信,我只能自己扛。 「你黑眼圈是真的滿重的。」 語晴皺了皺眉,語氣像在評估一個病人的狀況,「要不要我幫你量個血壓?」 「不用啦。」 「護理師的專業被拒絕了。」她假裝嘆氣。 甜點是加價附的,兩份熔岩巧克力,裝在白色小方盤裡。服務生把盤子放下時,我注意到語晴那盤的份量跟我的一樣,她卻切了一小口,然後把叉子放下,開始滑手機。 這畫面我看過很多次了。她每次都是這樣,吃兩口就說太甜,或者說吃不下,然後那盤甜點最後不是被收走,就是被她推到我面前。 小嗆那句話在我腦裡響起來:她每次都會點熔岩巧克力,但每次都吃不完。 我放下叉子,手心開始冒汗。 這有什麼難的?不過就是舀一口遞過去,又不是要我在全校朝會上告白。可是我的手像被釘在桌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萬一她覺得很怪怎麼辦?萬一她問我是不是發燒了?我們當了十年朋友,我從來沒有餵過她吃東西,這種動作在朋友之間本來就不常見。 「嗣添?」她抬頭,「你發呆喔?」 「沒、沒有。」 我拿起她盤子旁邊那支小湯匙,輕輕挖了一口熔岩巧克力。手指有點抖,溫熱的巧克力醬沾在湯匙邊緣。 我看著那口甜點,又看看她。她正低頭回訊息,沒注意到我。 我把手抬起來,往她的方向伸了兩公分,又縮回來。這樣太奇怪了,她會嚇到。可是倒數的數字在我腦裡跳,我想到小嗆說的話,想到那個不知道會怎麼樣的「接管身體」。 算了,死就死吧。 我閉上眼睛,把湯匙往前遞。 「嗯?」 我睜開眼,湯匙停在語晴嘴邊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整個人愣住,手機還舉在半空中,眼睛在我臉上和湯匙之間來回看了兩次。 「你……你今天怪怪的喔。」 她笑出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但沒有半點不高興。 我喉嚨發乾,擠出一句:「這個……滿好吃的。」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眼神裡有種我讀不出來的東西。然後她微微往前傾,張嘴把那口熔岩巧克力吃掉了。 湯匙離開她嘴唇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手還在抖。 「嗯……」 她嚼了兩下,濃郁的苦甜味在口中化開,眉毛挑起來,「真的滿好吃的。」 我把湯匙收回來,放在盤子邊緣,心臟跳得像剛跑完一千公尺。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取笑我,只是繼續嚼著,眼睛還停留在我臉上。那目光帶著一點困惑,又像在確認什麼。 「你該不會是想拜託我什麼事吧?」 她終於開口,語氣半開玩笑,「餵我吃甜點,這招太可疑了。」 「沒有啦。」 我推了推眼鏡,「就……看妳都沒在吃。」 「最好是。」 她笑了一聲,又挖了一口自己盤裡的熔岩巧克力放進嘴裡,這次吃得比平常認真。 我低下頭吃自己那份,巧克力的甜膩在嘴裡化開,卻嘗不太出味道。剛才那兩秒,她看我的眼神,我反覆在腦裡重播。 是不是我想太多?她大概只是覺得莫名其妙吧。 可是她吃了。她大可以笑著推開,說「你吃錯藥囉」,但她沒有。 「對了,」她忽然說,「下禮拜五我可能要調班,如果調成的話,我們改禮拜四吃?」 「都可以啊。」 「那你先別排事情喔。」 「我哪有什麼事情好排。」 她笑著搖頭,又挖了一口熔岩巧克力。我看著她盤子裡剩下的份量,比平常少了一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她嚼著嚼著,忽然抬起眼,就那樣瞇著眼瞧我,嘴角還沾著一點可可醬,笑裡帶著困惑,又像覺得這件事挺有趣。 --- 我從店裡出來,玻璃門在身後闔上,把暖光和義大利麵的氣味一起關在裡頭。 騎樓的日光燈白得刺眼,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點秋天的涼。我把外套領子攏了攏,回頭想叫語晴,卻發現她站在門口的紅磚地上,沒動。 她揹包帶子握在手裡,歪著頭看我,眼睛瞇得像在打量什麼。 「阿添。」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診斷結果,「從甜點那時候就開始了。你以前不會那樣。」 我心口一緊。急診室練出來的眼睛果然毒,我連餵她吃一口熔岩巧克力都藏不住。我下意識把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鑰匙,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穩住。 「哪有怪,還不是跟平常一樣。」 「騙人。」 她笑了起來,伸手比了一個舀東西的動作,手指微微彎著,往自己嘴邊送,「你剛就是這樣——『啊,張嘴』,好像餵小孩吃藥一樣。我認識你十年,你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連我當時那個緊張到僵硬的嘴角弧度都學去了。我耳根開始發熱,幸好騎樓的光夠白,應該看不出來。 「那個……只是練習。」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練習?」 語晴停住動作,挑眉看我,「練習什麼?」 練習怎麼追妳。練習怎麼在任務失敗之前,讓妳至少覺得我不那麼像個木頭。練習怎麼在倒數結束之後,不要讓妳被另一個我傷害。這些話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沒什麼。」 語晴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帶著一股「好了不逼你」的乾脆。 「練習什麼啦。」 她笑說,眼角彎成月牙,「不過挺可愛的。」 她收回手,往後退了一步。那一瞬間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多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單純覺得好笑。 我心跳漏了一拍。 差點忘了正事,我從提袋裡拿出一個剛才結帳時順便請店員裝好的白色小紙盒,遞了過去。 「這個……給妳。」 語晴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紙盒,「這是什麼?」 「店裡那個熔岩巧克力。」我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我看妳剛才沒吃幾口,就……順便外帶了一份。妳帶回家晚點餓了可以吃。」 她接過紙盒,指尖無意間碰到我的手,溫溫的。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的笑意淡了點,換上了一種像是重新認識我一般的眼神。 「陳嗣添,」她輕聲說,「你今天真的怪到讓人有點不習慣。」 「哪有。」我把視線移開,「那、那妳早點回去,明天不是早班嗎?」 「對啊,你也是吧。」她把紙盒和揹包帶子一併攏好,「那……下週見?」 「嗯,下週見。」我點頭。 她轉身要走,我鬆了一口氣,肩膀剛垮下來—— 「啊,對了。」 她突然回頭,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那個『練習』啊。」 她歪著頭,嘴角帶著一個沒收乾淨的笑,「如果是為了什麼事在練膽子的話,」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練得還不錯啦。至少沒有抖。」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就已經轉過身往騎樓另一頭走了,馬尾在背後甩了一下,淺色針織衫的背影在日光燈下慢慢變遠。 她走路的步伐很輕,鞋跟敲在紅磚地上,噠、噠、噠,一下一下,像是把她說的話釘進我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拐過轉角,身影消失在燈光邊緣。 『任務完成。』 小嗆的聲音突然在腦海裡響起來,帶著一股得意的語氣,『真心點+1,入帳了。恭喜陳老師,第一關勉強及格。』 我僵了一下,怕自己臉上露出什麼破綻,趕快低頭假裝在整理外套袖口。 『她剛剛多看你兩秒,』小嗆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那種欠揍的輕快,『進度不錯嘛。按照這個速度,再來個十次任務,她大概就會主動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我」了。』 「閉嘴。」我低聲說。 『而且她還誇你可愛。』 小嗆一點都沒有要閉嘴的意思,『認識你十年,她什麼時候誇過你可愛?你上次被她誇,還是國中生物課你把青蛙標本救回來那次,她說「阿添你好厲害」。』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都是誇你。』 小嗆的聲音帶著笑,『好了,不鬧你了。第一關過了,好好享受你的週末——倒數在走,但今天你可以先睡個好覺。』 腦海裡的聲音消失了,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夜風從巷口灌過來,把騎樓下一張廣告單吹得翻了一下。我站在原地沒動,風灌進來,後頸卻還是熱的。我抬起手摸了摸,皮膚底下燙得厲害,一路燒到耳根。那熱度像是她剛才拍過的地方留下來的,又像是自己從心底冒上來的,分不清。 她說「挺可愛的」。她說「練得還不錯」。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裡帶著那種她對病人說話時才會有的溫柔。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剛才被她拍過的肩膀還殘留著一點溫度。那力道不大,卻像是往我胸口塞了一團棉花,脹脹的,悶悶的,說不上難受,但也無法忽略。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外套領子攏好,轉身往反方向走。耳根的熱沒有要退的意思,我走了一段路,風一直吹,那熱度卻像是黏在皮膚上,怎麼也吹不散。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語晴傳的訊息。 「到家跟我說。今天謝謝你,熔岩巧克力很好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耳根又燙了一度。 ---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我低頭看,是語晴傳來的訊息:「到家跟我說一聲,別又熬夜改考卷了。」 我站在門口,鞋都沒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耳根還燙著,像有人拿熱水袋貼在上頭。我打了一個「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也是,早點休息」。送出之後才發現自己嘴角是彎的。 脫鞋的時候,小嗆從我肩膀後頭飄出來,翅膀搧了兩下,語氣裡帶著那種「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任務完成,真心點+1。恭喜你啊阿嗣,活了三十幾年第一次摸到女生的手還活著回來。」 我沒理牠,逕自走進臥室,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天花板還是那盞用了五年的日光燈,關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點橘光。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語晴那句「到家跟我說一聲」。 她叫我報平安。她這樣說過很多次,每次吃飯結束她都會講,我每次都回「好」。但今天這兩個字好像不太一樣——她傳訊息的速度比平常快,我記得我剛走出騎樓沒幾步,手機就震了。 我翻身把臉埋進枕頭,悶著聲音說:「小嗆,下週的任務……能不能循序漸進一點?」 小嗆停在天花板角落,光暈一明一滅,像在思考。過了好一會兒牠才開口,語氣裡帶著笑。 「循序漸進?阿嗣,你已經循序漸進三十幾年了。再漸進下去,語晴都要結婚了,你還在糾結要點紅茶還是綠茶。」 我沒話講。牠說得對,我跟語晴認識十年,十年來我連「今天穿得很漂亮」這種話都說不出口。每次見面都是聊工作、聊生活、聊新聞,聊到最後她說「我先走啦」,我點頭說「好」,然後回家躺在床上開始後悔。 但今天不一樣。 我閉上眼,黑暗裡浮現的是義大利麵店裡,語晴咬下第一口提拉米蘇的表情。她眉心先是微微蹙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來,眼睛彎成月牙,含著湯匙多停了一秒才吞下去。她說「好吃」,語氣很輕,像怕打斷什麼。 就是那一秒。她含著湯匙、沒說話的那一秒,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可以再往前一步。 我嘴角又彎起來。枕頭壓著半邊臉,涼涼的布面貼著發燙的皮膚,我聽見自己笑了,笑得很淺,像怕被誰聽見。 「小嗆。」 「嗯?」 「下週的任務……真的不能透露一點?」 「不能。」小嗆的語氣斬釘截鐵,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會比今天更有感覺。」 「更有感覺」——這句話讓我心跳漏了半拍。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想起語晴今天說的那句「練得不錯」。她是笑著說的,眼睛瞇成彎月,語氣像在調侃一個小朋友。她大概覺得我只是突然開竅了,不會去想背後有什麼系統、什麼任務、什麼限期。 我該慶幸還是該心虛? 「阿嗣,」小嗆的聲音從天花板飄下來,帶著一點睏意,「你別想太多。任務歸任務,你對語晴的心意是真的,那就夠了。系統只是推你一把,推完你自己要走。」 我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機邊緣,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語晴的那句話還在上頭,我反覆看了幾遍,最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枕頭上,閉上眼。 她說「練得不錯」。我練了十年,才練出一口餵她吃甜點的勇氣。這算不算慢? 「下週別再結巴了,老師。」 小嗆的聲音忽然變近,我睜開眼,看見那顆光球停在床頭,翅膀收攏,像一隻準備休息的蟲。牠的語氣裡帶著笑,還有點我不太想承認的溫柔。 我正要開口,牠已經化作一縷細碎的光點,沒入牆面,像水滲進沙子裡。房間恢復安靜,只剩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和我的心跳。 我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黑暗裡,嘴角還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