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燈沒開,窗外的路燈把一層橘黃色的光鋪在地板上。我坐在床沿,手裡還攥著剛才從書包裡掏出來的鑰匙,指尖冰涼。 門鎖喀噠一聲響,曉欣學姐推門進來,一股混著酒精和香水味的氣流撲面而來。她靠在門框上換拖鞋,寬鬆白T的下擺隨著動作掀了一下,露出熱褲邊緣那一截腰線。 「學姐,妳喝酒了?」我問,聲音比我想像中輕。 「跟幾個朋友喝了點。」她走進來,沒開燈,徑直站到我面前,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亮著。她低頭看我,嘴角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酒意的眼睛在暗處亮晶晶的。 「芷晴,」她開口,語氣像是隨口聊天,「今天在學校門口,妳男朋友騎車載妳走的時候,我看到他了。」 我心跳漏了半拍:「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他挺帥的。」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昨天晚上我在『夜潮』酒吧,好像也看到他了。」 「夜潮?」我愣住,「不可能,他昨天說他在加班。」 曉欣學姐沒接話,慢悠悠地劃開手機螢幕,點開相簿,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我。光線刺眼,我瞇了一下眼才看清——照片裡是酒吧的卡座,燈光昏黃,一個穿淺藍色襯衫的男人摟著一個長髮女子的腰,兩人的臉貼在一起,笑得放肆。男人的側臉,我一眼就認出來。 是阿凱。 我瞪大眼睛,嘴唇像被抽乾了血色,張了張,半天擠出一句:「這……這不可能是他,他昨天明明說……」 「說加班?」曉欣學姐收回手機,語氣帶著點冷笑,「芷晴,我親眼看到他們從晚上十點坐到快十二點,中間那女的還坐到他腿上餵他吃東西。」 「不會的。」我搖著頭,聲音發抖,「他不會這樣,他跟我說他加班,他從來不騙我……」 「是嗎?」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妳打給他,現在就打,問他昨天晚上在哪。」 我坐在床沿,整個人僵住。窗外的路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雙帶著酒意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楚——得意、戲謔,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試探。 「打啊,芷晴。」她又說了一遍,語氣輕得像在哄人,「妳不是不信嗎?打給他,當面問清楚。」 我的手抖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慢慢伸向口袋裡那支手機。螢幕解鎖,通訊錄翻到「阿凱」,指尖懸在通話鍵上方,停了好幾秒。 曉欣學姐就站在我面前,影子斜斜地壓在我身上。 我按下撥出鍵。 鈴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一聲,兩聲,三聲——像是敲在我心口上,一下比一下重。 ---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聽筒裡湧出一陣混亂的音樂聲,重低音震得我耳膜發麻,像有人拿拳頭在敲我的太陽穴。阿凱的聲音夾在裡面,聽起來又遠又模糊,像是隔了一層水。 「喂?芷晴?」 「嗯,是我。」我握緊手機,指節泛白,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在幹嘛?」 「喔,跟幾個朋友在吃宵夜啊。」他頓了一下,背景裡有人大聲笑鬧,他像是把手機往嘴邊湊近了點,「怎麼了?這麼晚還不打來?」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在哪。」 「就跟你說吃宵夜啊,」他語氣有點不耐煩,又像是急著結束通話,「跟大學那幾個同學,你知道的,阿文他們。」 我聽見背景裡有個女聲膩著嗓子喊了句什麼,聲音又軟又黏,像是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撒嬌。阿凱的聲音突然壓低了些,像是把手機捂住了,只剩下悶悶的嗚嗚聲。幾秒後他才重新開口:「那個……我這邊有點吵,晚點再打給妳?」 「好。」我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喉嚨,「早點回家。」 「知道啦,妳早點睡。」 電話掛斷的嘟嘟聲響了很久,我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手臂垂在膝蓋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螢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眶發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可笑極了。那張臉陌生得讓我想別開視線,可我連動都動不了。 騙子。 他說他加班,結果在酒吧。他說他吃宵夜,背景裡那音樂我認得,就是「夜潮」那種地方才會放的歌,重低音混著霓虹燈的氣味,我以前陪他去過一次,煙味混著香水味嗆得我頭暈。那個女聲膩得發甜,貼在他耳邊喊他,聲音裡帶著笑——他卻跟我說他在跟阿文他們吃宵夜。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上眼眶,滾燙的,像是從心底某個裂開的地方冒出來。我拚命眨著眼想忍住,淚水還是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一小片光。我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抹得臉頰發疼,喉嚨裡那股酸澀卻怎麼也嚥不下去,梗在胸口,堵得我喘不過氣。 「嗚——」一聲哽咽從唇縫裡漏出來,我趕緊咬住下唇,把聲音壓回去。牙齒陷進唇肉裡,嘗到一點鐵鏽味,肩膀卻不受控制地抖起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扯著線,怎麼也停不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地板被踩得輕輕響了一下。曉欣學姐繞到我面前,蹲下來,目光與我平齊。路燈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眼底那點得意已經收起來了,換成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柔軟。 「芷晴。」她的聲音放輕了,「他怎麼說?」 「他說……他在吃宵夜。」我擠出一句,聲音破碎得不像自己,「跟同學,阿文他們。」 曉欣學姐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她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更戳人,像一隻手直接伸進我胸口,把那些我拚命想壓住的東西全翻了出來。眼淚又湧上來,我低頭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指縫裡全是水光,濕得整張臉都發亮。 「我明明看到了照片,」我啜泣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他還是騙我,到這種時候了,他還是騙我……」 「嗯。」她應了聲,沒接話。 「他跟我說加班,說公司最近忙,說等這個案子結束就帶我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我越說越快,眼淚糊了滿臉,「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連他手機都沒翻過,他怎麼可以——」 我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眼淚鼻涕糊成一團,狼狽得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可我坐在床沿,連轉開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低著頭,任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個被丟在路邊的破布娃娃。床單被我攥出一片皺褶,指節白得發青,像是要把那些布料揉碎。 這時,身後忽然貼上一陣溫熱。曉欣學姐的雙臂從我腰側繞過來,輕輕環住我,她的下巴擱在我肩窩,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我耳畔,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著酒精。 「哭出來比較好。」她的聲音低低的,沒了剛才那股戲謔,像是把那些尖銳的刺都收了回去,「憋著傷身。」 我僵了一下。她的懷抱帶著淡淡的酒精味混著她身上的香氣,寬鬆白T的布料貼在我後背,能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軟壓上來,隔著薄薄一層棉布,溫熱地貼著我的肩胛骨。我本能地想推開,手抬到一半,卻被她收緊的手臂帶了回去,十指扣在我腰側,穩穩地箍著。 「別動,」她說,聲音又低了一點,「讓我抱一下。」 我沒再動。眼淚還在流,但那股繃了一晚上的勁好像被她這句話卸掉了大半,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橡皮筋終於斷了。我靠在她的懷裡,後腦勺抵著她的肩,哭得肩膀不停抽動,像要把今晚所有的委屈都哭乾淨。她的手臂環著我,胸膛貼著我的背,心跳聲隔著布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穩穩的,像是某種無聲的保證。 曉欣學姐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環著我,一隻手輕輕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那樣。她的掌心貼著我的脊椎,溫熱的,沿著我的背脊慢慢撫過,從肩胛骨一路滑到腰際,又回到原處。我的哭聲慢慢從嚎啕變成哽咽,最後只剩下細碎的抽噎,整個人軟在她懷裡,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只有她的手臂撐著我,沒讓我滑到地上去。 --- 我靠著她,眼淚流乾之後,鼻尖還是酸的,整個人像被掏空了,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她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洗衣精混著一點淡淡的香水味,像某種乾淨的花香,我吸了一口,喉嚨裡那股酸澀好像被壓下去了一點。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她才輕輕動了一下,把下巴從我肩窩移開,聲音低低的:「芷晴,男人不值得妳這樣。」 我沒說話,眼淚又湧上來一點。我使勁眨回去,睫毛上掛著水珠,視線裡她的輪廓模模糊糊的。 她像是察覺到我的反應,收緊了手臂,又補了一句:「真的,不值得。」 「我知道。」我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可是我還是難過。」 「難過是正常的。」她的掌心沿著我的背脊慢慢滑到腰側,停了停,又回到原處,「妳難過,是因為妳在乎。這不是妳的錯。」 我沉默了一陣,眼淚終於慢慢止住,只剩下鼻尖發酸。她見我情緒穩了些,才鬆開環著我的手,往旁邊挪了挪,坐到床沿。她伸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帶到她身邊,讓我靠著她的肩頭。她的肩膀比我預想的要薄,骨頭有點硌人,但很穩。 「哭完了?」她側頭看我,語氣裡帶著一點憐惜,又像是確認。 「嗯。」我擦了擦臉,聲音還是啞的,「好多了。」 她沒立刻接話。安靜了一陣,像是隨口提起似的開口:「對了,妳有沒有興趣接寫真模特兒的工作?」 我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抬頭看她,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麼?」 「寫真模特兒,」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天氣,「幫廠商拍產品目錄,服裝、飾品、保養品那種,價碼不錯,一場下來夠妳一個月生活費。」 我眨眨眼,淚水還掛在睫毛上,視線有些模糊:「我……我不會拍照啊。」 「不用會,」她笑了下,搭在我肩上的手輕輕拍了拍,「攝影師會教妳擺姿勢,妳只要聽話就好。而且有我在,我會帶妳。」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因為剛才攥緊拳頭還泛著白。模特兒這三個字離我太遠了,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長得是還行,高中時有人說過我五官端正、皮膚白,但跟曉欣學姐這種專業的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學姐……我這種的,可以嗎?」我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怎麼不可以?」她側過身,面對我,語氣認真了些,「妳皮膚白,五官也漂亮,個子雖然不算高,但比例很好。廠商要的是這種乾淨的氣質,不是每個人都要像超模那樣。」 她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怎麼開口:「而且……這家公司是楚少旗下的,專門做模特兒經紀的。我自己也在接他們的案子,價碼很穩定,不會拖欠。」 楚少。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一下我腦海裡某根緊繃的神經。昨晚包廂裡昏暗的燈光、他靠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的笑、曉欣學姐跪在他面前低頭的那個畫面,一下子全湧上來,讓我後背竄起一陣涼意。我猛地抬頭,聲音有點發緊:「楚少……那個楚少?」 曉欣學姐看著我,沒急著解釋,只是慢慢勾起嘴角,眼底那點柔軟裡混進了一絲我看不太懂的玩味。她點了點頭,聲音輕飄飄的:「嗯,就是那個楚少。」 她的唇角微微上揚,像是早就知道我會是這個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