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溪谷裡浮著一層灰白的霧氣,水面靜得像一塊凍住的玻璃。文哥蹲在淺灘邊,手裡的瑞士刀沿著木枝刮下薄薄的木屑,刀鋒吃進木頭的角度剛好,每一刀都帶出一條乾淨的刨花。他腳邊已經躺了三根削好的木枝,尖端修成扁平的倒鉤形狀,邊緣磨得光滑。 澈蹲在幾步外的下游,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貼著水面緩緩移動。霧氣在溪面上流動,偶爾露出一小片清澈的水面,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沙粒。他忽然抬手,朝左前方偏了兩寸的方向比了一下:「那邊,水深一點,魚群從石縫底下過。」 文哥抬起頭,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水面平靜得看不出什麼,但他沒多問,低頭把最後一根木枝削完,從布包裡抽出幾條鹿筋——昨晚剔肉時留下來的,泡過水,韌性還夠。他把鹿筋的一端纏在木枝的凹槽上,繞了三圈,用力一拉,鹿筋繃緊,把三根木枝並排綁在一起,形成一個三叉的形狀。 「這樣能行?」澈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成品。 「叉不中就當撈網用。」文哥咧嘴笑了一下,站起身,把三叉魚叉在手上掂了掂重量。木頭不算沉,重心落在前端,手感還行。 他脫了鞋,赤腳踩進水裡。清晨的溪水冰涼,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壓低身子,讓身體盡量貼近水面,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水底的沙石踩在腳下,冰涼又滑膩,他小心地控制著每一步的力道,不讓水花濺開。 澈退回下游的石頭上,蹲下來繼續看水紋。他沒出聲,目光追著文哥移動的方向,偶爾抬手比一下位置。 文哥走到澈剛才比的地方,水剛好淹到小腿肚。他屏住呼吸,把魚叉舉到肩膀高度,眼睛盯著水面。霧氣在他面前飄過,水底有幾道暗色的影子一閃而過——魚群從石縫底下鑽出來,貼著水底遊動。 他等了一拍,手腕一沉,魚叉刺進水裡。水花濺起,叉尖撞在石頭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響。他拔起來一看,叉尖上什麼都沒有,只帶起一團混濁的泥沙。 「太急了。」澈的聲音從下游飄過來,語氣平淡,「魚還沒停穩就動手。」 文哥沒吭聲,甩了甩魚叉上的水,重新舉起來。這回他沒急著出手,盯著水面看了好幾秒,等那幾道暗色的影子重新出現,停在他腳前一臂遠的位置。他調整了一下角度,手腕稍微壓低,然後猛地刺下去。 這一叉下去,手感明顯不同——叉尖刺進什麼東西裡,帶著一點阻力,隨即劇烈地掙紮起來。他用力往上一挑,一尾巴掌大的溪魚被叉尖貫穿,在晨光裡甩著尾巴,鱗片閃著銀白色的光。 「中了。」文哥把魚從叉尖上拔下來,丟到岸邊的淺灘上。魚在石頭上蹦了兩下,不動了。 澈走過來,撿起魚看了一眼,魚身完好,叉尖從鰓蓋後方貫入,沒有把魚身戳爛。「準頭不錯。」他語氣裡帶了一點認可,把魚丟回淺灘。 文哥重新走回水裡,這回動作比剛才順了不少。他摸清了魚群的習性——它們喜歡貼著石縫邊緣遊,速度不快,但一有動靜就鑽回石頭底下。他放慢節奏,等魚群游到合適的位置再出手,叉尖的角度稍微偏前一點,因為水會讓視線產生折射。 第二叉落空,魚尾掃過他的腳踝,冰涼的觸感一閃而過。他罵了一句髒話,重新調整站姿。 第三叉終於又中了,這次是兩條——叉尖貫穿一條,側邊的倒鉤帶住另一條,兩尾魚在叉尖上撲騰,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腳。他把魚甩到岸上,笑罵了一句:「一叉兩尾,這下夠本了。」 澈在岸邊把魚收攏,用藤蔓從魚鰓穿過去,串成一串。三尾魚掛在藤蔓上,鱗片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文哥從水裡走上來,腳上的水珠在沙地上留下一串腳印。他蹲在澈旁邊,看著那串魚,忽然笑了:「這比超商生魚片新鮮多了,現撈現殺。」 澈沒接話,低頭把藤蔓的結綁緊,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拎起標槍,站起身,目光往上游的霧氣裡看了一眼。晨霧還沒散,溪谷深處的輪廓隱約可見。 「走吧,趁霧沒散,先沿著溪走一段。」澈說著,把魚串遞給文哥。 文哥接過魚串,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把三叉魚叉插在腰帶上,跟在他身後。兩人沿著溪谷淺灘往上走,腳下的石頭被晨霧浸得濕滑,水聲在霧氣裡悶悶地響著。 澈拎起標槍,往上游林徑走去,文哥拎著魚串跟在後面,晨光把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霧氣未散的溪面上。 --- 溪水聲在身後漸遠,樹冠一層層疊上去,光線被濾得發暗。文哥拎著魚串跟上澈的腳步,腳底踩在濕軟的落葉上,發出悶響。澈沒回頭,只把標槍往肩上一扛,步伐穩當地往左岸林徑深處走。 「這一段草密,兔子應該多。」澈停在一叢矮灌前,蹲下撥開草根,露出幾條獸徑,「從這裡開始佈。」 文哥點頭,把魚串掛在低枝上,抽出腰間的刀,割了幾段韌性好的藤蔓。他蹲在草叢邊,把藤蔓彎成活套,固定在獸徑兩側的樹根上,再用枯葉薄薄蓋了一層。手指沾著泥土,動作不快,但每一道結都拉得紮實。 澈在幾步外的蘆葦叢邊架鳥網。他選了兩根分叉的樹枝,把網撐開,用細藤綁緊四角,再以長竿將網面挑高,懸在鳥群常落腳的矮枝之間。做完,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角度,又調整了一下竿子的傾斜度。 「行了。」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掃過周圍,順手抽出腰間的瑞士刀,在最近的一棵樹皮上削了幾道淺痕。 文哥眼角瞥見,眉頭一皺,快步走過去,伸手按住澈的手腕。 「別留記號。」文哥壓低聲音,「上游那些人要是摸到這邊,一眼就能讀懂這是人為的。」 澈的手頓住,低頭看了看樹皮上那道新痕,沉默兩秒,收回刀。「……你說得對。」他抬手把削過的那層樹皮剝下來,揉碎丟進草叢裡,「習慣了,以前進山打獵都這樣標路。」 「這裡不是以前的山。」文哥鬆開手,退回自己的陷阱邊,「這裡每一步都可能踩進別人的地盤。」 澈沒接話,只把瑞士刀收進腰間,繼續往蘆葦叢深處走。兩人沉默著分頭佈置,林間只剩刀鋒割藤的聲響和偶爾踩斷枯枝的脆音。 文哥佈到第三個套索時,腳邊踢到一塊石頭。他低頭,看見石堆縫裡卡著一具動物屍骸——像是山豬的幼崽,前腿和肋側的肉被整齊割去,切口平滑,沒有撕扯的齒痕。骨頭上殘留的肉色還帶著一點濕潤,時間不超過一兩天。 他蹲下來,伸手翻了翻屍骸。切口乾淨利落,一刀到底,不是石片或獸牙能留下的痕跡。 「澈。」文哥叫了一聲。 澈從蘆葦叢裡走出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石堆,表情沉了沉。他走近蹲下,用手指沿著那道切口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平整的斷面上。 「刀。」澈說,「很利,而且用刀的人手法熟練。」 文哥點頭,視線掃過四周。樹幹上沒有爪痕,地面沒有大型獸類的足跡,這具屍骸是被處理過之後丟在這裡的,不是獵食的殘餘。 「島上有第三方。」文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上游那夥人——他們往東撤了。這刀痕是新的。」 澈也站起來,目光往溪谷深處的方向看去,樹影層層疊疊,越往上游越暗。「你意思是,我們獵場得往上游推。」 「對。」文哥把刀收回鞘,「這裡已經有人踩過了,再蹲下去只會撞上不該撞的東西。往上游走,離水源近,獸徑也密,而且——」他頓了一下,「我想看看這刀是誰的。」 澈沒反對,只拎起標槍,往上游的方向偏了偏頭。文哥取下掛在枝上的魚串,兩人沿著左岸林徑繼續深入。 越往上走,松脂的味道越濃,空氣裡帶著一股黏稠的草木氣。樹冠幾乎完全遮住天空,光線暗下來,腳下的落葉層也厚了許多。鳥群不時從頭頂驚飛,撲翅聲在密林裡格外刺耳,一次、兩次,第三次時文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鳥一直在飛。」他低聲說,「不是我們嚇的。」 澈也停了下來,側耳聽了一陣。「風向不對,我們在上風處,鳥應該聞不到我們的味道才對。」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腳步放得更輕。文哥把魚串綁在腰間,騰出右手按在刀柄上,虎口微微收緊。林徑在前方拐了一個彎,溪水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空氣裡除了松脂味,還混進了一絲淡淡的、潮濕的腥氣。 他們繞過一叢高大的蕨類,溪流左岸的碎石灘出現在眼前。灘上散落著幾塊被水沖得發白的石頭,其中一塊半人高的石堆旁,躺著另一具屍骸——體型比剛才那隻大得多,像是成年的山羊或小型鹿,頸部和後腿的肉被整齊割去,切口同樣平滑。 文哥走過去,蹲下,抽出刀,用刀尖挑起屍骸上殘留的舊刀痕。刀鋒沿著那道平整的切口劃過,沒有卡頓,沒有撕裂——乾淨得像是用尺量過。 他臉色沉了下來。 --- 野兔鑽進石縫時,文哥已經壓低了身子。那灰褐色的影子在亂石間一閃,消失在峭壁底部的裂口裡。他蹲下來,手掌貼著冰涼的巖面,探頭往裡看——縫隙窄得只能側身擠進去,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堵住後面,我進去趕。」他回頭低聲說。 澈沒應聲,但文哥聽見他踩著碎石移動的腳步聲。他側過肩,剛擠進半個身子,縫裡突然炸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兔子。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陰影裡暴衝出來,帶起碎石噼裡啪啦砸在巖壁上。 山羊。 那畜生個頭不小,彎角貼著後頸,前蹄在石地上刨了一下,隨即朝澈的方向猛衝。澈側身閃開,標槍從腰側甩出,槍尖擦過山羊的肋腹,沒刺進去。他罵了句什麼,左手已經從腰間抽出絆繩,一甩,繩圈在半空劃了道弧,準確套住山羊的後腿。 山羊一個踉蹌,前腿跪地,又猛地彈起來,拖著澈往石壁上撞。澈被拽得腳步不穩,肩膀重重磕在巖角上,悶哼一聲,但繩子沒鬆。 文哥已經攀上了石縫側面的巖壁。腳下踩著一塊凸出的石稜,他沒猶豫,縱身躍下,標槍的槍尖朝下,整個人壓著體重往下砸。槍尖從山羊的肩胛骨斜斜刺進去,沒入到槍桿中段。山羊發出淒厲的嘶叫,前蹄騰空,整個身體往後掀——澈還纏在後腿上的繩子被猛地扯緊,他整個人被甩出去,後背撞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發出一聲悶響。 山羊沒倒。它帶著插在肩上的標槍,轉頭朝文哥衝來,角尖幾乎貼著他的腰側劃過。文哥往後退了一步,後腳跟抵住一塊岩石,山羊的角擦過他的上衣下擺,撕開一道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裂開的布料,沒管,右手已經摸到腰間的瑞士刀。 山羊再次低頭衝來。文哥側身,讓過角尖,手掌按住羊頸側,瑞士刀從下往上捅進頸動脈的位置。溫熱的血噴出來,濺在他胸前裂開的衣料上,瞬間染紅了一大片。山羊的身體往前栽倒,四肢抽搐了幾下,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然後不動了。 石縫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澈從石頭後面撐著站起來,揉了揉後背,走過來踢了踢山羊的屍體。他看了一眼文哥胸前的血跡,又看了看他上衣那道被羊角劃開的裂口。 「衣服又廢了一件。」澈說。 文哥蹲下來,拔掉插在山羊肩胛上的標槍,在屍體上蹭了蹭槍尖的血。「肉夠吃好幾天。」他站起身,朝溪谷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先回去,叫她們過來搬。」 澈點頭,彎腰解開纏在山羊後腿上的絆繩,收好。他看了一眼文哥上衣裂口邊緣滲出的血跡——那是山羊的血,不是文哥的。 「你這一刀,」澈說,「夠準。」 文哥把瑞士刀收回腰間,血沿著刀柄滑下來,滴在石地上。「下次換你跳。」他咧嘴笑了一下。 兩人並肩站著,低頭看那頭山羊倒在石縫間。血從頸動脈的切口往外淌,滲進碎石縫裡,沿著巖壁的紋路蜿蜒成一道暗紅色的細流。文哥胸前的衣料被血浸透,貼在皮膚上,帶著腥熱的溫度。 他伸手扯了扯裂口,低頭看了一眼——羊角劃破的布緣沾滿血,紅得發黑。 澈蹲下來,手掌按了按山羊的肋腹,估量著肉的厚度。「煙燻的話,大概能撐一個禮拜。」他抬頭,目光越過文哥的肩膀,看向溪谷盡頭的石壁,「刀痕的事,明天再說。」 文哥沒接話。他站在原地,任由胸前的血慢慢乾掉,把上衣的裂口黏在皮膚上。風從石縫間灌進來,帶著血腥味和潮濕的土腥氣。 山羊倒在他腳邊,四肢已經僵直,眼睛半闔,映著灰沉沉的天光。血還在流,沿著石縫的紋路,慢慢滲進他腳下的碎石裡。血濺在他被羊角劃破的上衣裂口上,染成一片暗紅。 --- 山羊的體溫還沒散透,澈已經蹲下身,把前腿往肩上一扛。文哥沒多話,彎腰抓住後腿,兩人一前一後把沉甸甸的屍體拖下石坡。血在碎石上拖出一條深色痕跡,引來幾隻蒼蠅嗡嗡打轉。 「別往營地走。」文哥偏頭朝溪下游努了努嘴,「血腥味會招東西過來。」 澈嗯了聲,腳步沒停。 溪畔那架三腳木架是昨天下午搭好的,濕蘆葦堆在架底,還散著一股草腥氣。文哥把山羊卸在岸邊石頭上,從腰間抽出瑞士刀,沿著關節把後腿卸下來。刀刃劃開筋膜時發出細密的嘶響,澈蹲在另一邊,手起刀落,肉條切得厚薄均勻,順手甩進旁邊的木盆裡。 「鹽不夠。」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指拈起一條肉,在眼前翻轉,「沒鹽醃,這肉最多撐十天,天氣一熱就壞。」 文哥手上的刀沒停,目光卻往上游營地的方向飄了一下。火光隱約從樹叢縫裡透出來,暖黃色,像某種穩定的心跳。他腦中閃過美咲靠著火堆打呵欠的側臉,還有小萱用樹枝撥弄柴火的樣子。 「明天把人都叫上,去海邊。」他收回視線,把切好的肉條碼在木架上,「多弄幾個石鍋,燒海水蒸鹽。夠我們吃幾個月的量。」 澈沒有反對,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你負責說服她們。」 文哥沒接話,低頭把濕蘆葦攤開,用火石點著。煙很快冒起來,灰白色,帶著一股嗆人的草味,順著風往溪面飄。他把肉條一條條掛上橫桿,肉面在煙裡慢慢收縮,邊緣滲出油光,滴進火堆裡滋滋作響。 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漬,走到溪邊洗手。水聲嘩啦嘩啦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煙燻架,又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壓低,溪谷裡的光線暗下來,只剩煙燻架底下那點火星在明滅。 「輪流守吧。」澈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回來,在火堆旁坐下,「你上半夜,我下半夜。」 文哥點頭,把最後一條肉掛上去,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煙從肉條之間穿過,裹著油脂的香氣,慢慢在溪畔的暮色裡散開。他靠著木架坐下,盯著那排肉條在煙裡微微晃動,像一排暗色的簾子。 火堆裡柴枝爆了一下,火星濺起,又落回灰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