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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共 27 章

三天之後的敵營

作者:風度翩翩 · 本章 4,852 字 · 全作 196,860 字

晨光從溪谷的霧氣裡透進來,照在石灘上那堆收拾好的繩索和水壺上。文哥蹲著把繩子繞成圈,刀鞘在腰間碰了一下石頭,發出輕響。 澈已經站在溪邊,正把瑞士刀收進腰間,回頭看了一眼營地:「差不多該走了。」 文哥嗯了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天過去了,上游那夥人的動靜他摸得差不多了——夜裡換崗兩次,營地東側有個缺口。今天這趟,他打算繞到他們取水點附近看看。 美咲從火堆旁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條布帶,走到文哥面前,踮起腳替他拉整衣領,把那條布帶繫在他腰間,低聲說:「小心點。」 文哥低頭看她,髮絲垂在臉側,眼角那顆淚痣在晨光裡格外清楚。他伸手把她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知道了。」 美咲沒再多說,退開半步,目光卻往小萱那邊掃了一下。 小萱正從火堆旁站起來,手裡拎著水壺,快步走過來:「文哥,帶上這個。」 文哥還沒伸手,美咲已經擋在前面,接過水壺,語氣平淡:「我來。」 小萱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沒說話,退了回去。 文哥裝作沒看見兩人間那點暗流,把水壺掛上腰間,繩索甩上肩頭。澈已經走到溪邊,踩著石頭準備出發。 曉虹縮在大石旁,裹著那件乾淨襯衫,赤腳踩在沙地上。她看了文哥一眼,聲音很輕,幾乎被溪水聲蓋過去:「他們……夜裡會換崗。」 文哥腳步一頓,轉頭看她。 曉虹垂下眼,指尖抓著襯衫下擺:「兩次,一次在半夜,一次在天亮前。換崗的時候,營地東邊沒人。」 文哥和澈交換了一個眼神。澈微微點頭,沒說話。 「知道了。」文哥說,聲音放輕了些,「你在這待著,別往上游走。」 曉虹點頭,縮回大石後。 文哥轉身,踩上溪邊的石頭,跟在澈身後往上游走去。溪水冰涼,霧氣還沒散,兩人的身影很快被蘆葦叢吞沒。 營地安靜下來。火堆只剩一縷白煙,慢慢飄散在晨光裡。 美咲站在溪邊,看著文哥消失的方向,沒動。小萱站在火堆旁,手裡還捏著那根撥火的樹枝,也沒動。曉虹縮在大石後,抱著膝蓋,視線落在自己赤著的腳上。 三個女人隔著一個火堆,誰都沒說話。 溪谷轉角處,文哥和澈的身影徹底沒入霧中。白煙在晨風裡散成細絲,纏過蘆葦尖,消失在光裡。 --- 霧氣黏在草葉上,文哥踩著碎石坡的邊緣往上攀,手掌扣住一塊突出的巖角,指節使力,整個人翻上稜線。他沒有立刻起身,單膝跪地,壓低身體,讓視線穿過霧氣,掃向那片凹地。 三天前從高處窺見的營地還在,但已經徹底變了樣。帳篷全數拆走,地面只剩幾根斜插的木樁,繩索斷口參差,像是倉促撤離。火堆冷透,灰燼被風捲散大半,幾塊燒黑的石頭滾在邊緣,靜靜躺著。 澈跟著翻上稜線,沒出聲,繞到火堆旁蹲下。他伸手撥了撥灰燼,指尖捻起一撮,搓了搓,湊近聞了一下,低聲說:「冷透了。這火至少熄了兩天。」 文哥沒答話。他的目光落在泥地上——腳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幾組特別深,像是扛了重物。他順著腳印的方向走了幾步,蹲下來,手掌貼著地面,指尖沿著一道腳印的邊緣劃過去。一致的朝向。全部朝溪谷下游延伸。 他沿著腳印追了十幾步,停在一根木樁前,繩索斷口平整,像被一刀割斷。他皺了皺眉,回頭看了澈一眼。 澈走過來,蹲在腳印邊,視線掃過那些深淺不一的痕跡,沉默片刻,說:「他們往下游走了。」 文哥的拳頭鬆了鬆。「往我們那個方向?」 澈搖頭,指尖點著地面:「你看這幾道,往東偏了。」他站起來,目光沿著腳印的方向望過去,「他們往島的另一邊走了。不是往我們營地。」 文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腳印在泥地上蜿蜒,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消失在霧氣裡,方向確實偏東,與他們來時的路徑岔開。風從谷底灌上來,掀動他濕透的衣角,涼意貼著皮膚。 他站直身體,吐出一口長氣,肩膀鬆了下來。 「暫時安全了。」澈把瑞士刀收回腰間,「至少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文哥沒答話,目光還落在那片腳印上。他想到營地裡那三個女人,想到曉虹縮在石頭後面的樣子,還有美咲臨走前看他的那一眼。他沉默了一陣,說:「先回去。跟他們說一聲,再決定下一步。」 澈點頭,走到一棵樹前,抽出瑞士刀,刀鋒抵住樹皮,手腕一轉,刻下一道橫線。樹皮裂開,淺白的木質露出來,碎屑落在濕漉漉的袖口上,「喀」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霧氣裡格外清晰。 文哥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他盯著腳印延伸的下游方向,風從谷底灌上來,掀動他濕透的衣角。他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 溪水在亂石間嘩嘩作響,文哥踩著濕滑的石頭沿溪谷下行,澈走在前面三步遠,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過蘆葦叢。霧氣從水面升起,貼著溪流緩緩流動,把兩人的身影吞進去又吐出來。水汽沾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帶著水草和爛泥的腥氣。 「你刻的記號,那幫人回來看到會怎麼想?」文哥問。 澈頭也沒回:「會以為是獵人留下的,不是記號。」 「你倒是想得周到。」 「想得不周到的人活不到現在。」 文哥沒接話。他踩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撐住溪岸的土坡才穩住身體。濕泥從指縫裡擠出來,涼得他一哆嗦。澈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文哥正要跟上,眼角餘光掃到溪對岸的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停住腳步,瞇起眼,壓低聲音:「澈。」 澈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灌木叢後方,一頭成年雄鹿正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往溪邊走。牠的後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肉模糊,拖在地上,留下長長的血跡。蒼蠅已經盯上了那道傷口,嗡嗡地繞著飛。牠每走一步,身體就顫抖一下,卻仍頑固地往水源方向移動。耳朵耷拉著,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厲害。 「受傷了。」澈低聲說,手按上腰間的短刀。 文哥蹲下身,目光鎖在那頭鹿身上。牠的傷口看起來不是獸咬——切口平整,像是刀傷。他想起那個廢棄營地裡整齊的鹿頸傷口,心裡一沉。鹿的肋骨一條條凸出來,皮毛髒兮兮地結著血塊,看得出已經跑了好一陣子。 「這頭鹿被人砍過。」澈也看出來了,「跑了。」 「跑得動,但跑不遠。」文哥的目光順著鹿拖行的血跡往上游延伸,「牠往溪邊走,會停下來喝水。」 澈點頭:「繞到下游攔牠,逼牠往溪裡走。」 「不行,溪水淺,牠會跳過去。」文哥搖頭,「左邊是峭壁,右邊是蘆葦叢。我們從蘆葦叢裡摸過去,堵住牠往上游的路,把牠往峭壁那邊趕。」 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行,你什麼時候變獵人了?」 「興趣使然罷了。」 澈沒再廢話,貓著腰往蘆葦叢裡鑽。蘆葦桿擦過他的肩膀,沙沙作響,白色的蘆花飄下來,落在他的後頸上。文哥緊跟其後,兩人壓低身體,藉著蘆葦的遮掩往上游移動。風穿過蘆葦叢,沙沙作響,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腳下的泥地濕軟,每一步都會陷下去一點點,文哥得小心地控制重心,免得踩斷枯枝發出脆響。 雄鹿正低頭喝水,後腿的血滴在溪水裡,暈開一片淡紅。牠的耳朵不時轉動,警戒地捕捉周圍的聲響,但傷勢讓牠的反應遲鈍了不少。舌頭捲起水往嘴裡送,喉嚨滾動著,喝得很急。血順著腿流進溪裡,被水流沖散,淡成一片粉紅。 文哥比了一個手勢,澈點頭,兩人分開,一左一右往兩側包抄。文哥從右側繞過去,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盡量不發出聲音。蘆葦葉子刮過他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細小的紅痕,刺刺地疼。他手裡沒刀,只有澈剛才塞給他的一截削尖的木棍——澈自己握著那把短刀,刀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雄鹿突然抬起頭,耳朵直直豎起。牠察覺到了什麼,身體繃緊,受傷的後腿顫抖著,想要跑,卻因為傷勢遲疑了一瞬。鼻孔張開,嗅著空氣裡的異味,尾巴不安地甩動。 就是這一瞬。 「上!」文哥低吼一聲,從蘆葦叢裡衝出去。 雄鹿受驚,猛地往左側的峭壁方向竄去。澈從另一側竄出,攔在牠的上游方向,揮舞著手臂大聲吆喝:「嘿!嘿!」 鹿被嚇得掉頭,一瘸一拐地往峭壁方向跑。受傷的後腿使不上力,牠跑起來姿勢扭曲,身體一歪一歪的,血甩得到處都是。峭壁下是一道狹窄的石縫,鹿衝進去,卡在石縫裡,後腿的血淌了一地。牠拼命掙扎,蹄子蹬在石壁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碎石塊被蹬得滾落下來。 --- 鹿倒下的時候,揚起一陣塵土和碎草。 文哥半跪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木棍深深插在鹿的頸側。那頭雄鹿最後蹬了兩下腿,喉嚨裡滾出一聲濁重的氣音,然後徹底不動了。血從傷口湧出來,滲進泥土裡,黑紅黑紅的一片。 他撐著槍桿站起來,膝蓋有點發軟。剛才那一瞬間——鹿角朝他頂過來的時候,他幾乎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了。那對角又尖又長,擦著他腰側過去,把他衣服劃開一道口子。要不是澈從側面一刀捅進鹿的肋骨間,現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幹……這傢伙真夠狠的。」文哥喘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血。 澈從鹿身上抽出刀,血沿著刀身往下淌。他的呼吸也不穩,但手倒是很穩——刀鋒順著鹿的腹線劃下去,皮肉翻開,露出一層薄薄的脂肪。 「六十公斤跑不掉。」澈說,語氣像在報天氣,「雄鹿,發情期剛過,脾氣正躁。」 文哥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鹿的肚子,還溫的。他忽然沒來由地覺得有點可惜——這麼大一頭畜生,為了活下去,他們把它幹了。 「……別浪費。」他站起來,把標槍從鹿頸上拔出來,「能帶多少帶多少,剩下的……」 「剩下的留給島上的東西吃。」澈頭也不抬,刀尖已經開始剝皮,「你那個標槍磨得不錯,捅得夠深。」 「跟你那刀比還是差遠了。」文哥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沒撐多久就散了。他彎腰抓住鹿的兩條前腿,幫澈把鹿翻過來,讓腹部朝上。血味濃得嗆人,他皺了皺鼻子。 兩個人沒再說話,一個剝皮,一個在旁邊把能用的肉塊割下來,用寬大的樹葉包好。天色又暗了一層,林子的鳥叫聲慢慢歇了,只剩下溪水聲和刀割肉的悶響。 澈剝下半張鹿皮的時候,文哥已經把兩根標槍都磨好了。他把槍尖在鹿血裡蘸了一下,又插回土裡晾著。 「天黑前得回去。」文哥看了一眼天色,把包好的肉塊捆在一起,「美咲她們該等急了。」 澈嗯了聲,把鹿皮疊好,又割了幾條後腿肉。他站起身,拎著肉塊掂了掂:「這夠吃好幾天了。」 「走。」文哥把標槍扛在肩上,另一手提著肉。 兩人沿溪往回走,腳下踩著濕滑的石頭,誰都沒說話。鹿血的氣味跟著他們一路,文哥聞得有點反胃,但肚子又餓得發慌——這種矛盾感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野人。 營地的火光從樹叢縫隙透出來的時候,文哥鬆了一口氣。他加快腳步,繞過最後一片芒草,看見火堆邊坐著三個人影。 美咲第一個站起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看到他衣服上那道口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她沒問,只是走過來接過他手上的肉塊,低頭聞了聞。 「鹿肉。」她說,語氣聽不出是陳述還是疑問。 「嗯,跟澈合力幹掉的。」文哥把標槍靠在一旁的石頭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六十公斤的大家夥,差點被牠頂穿。」 小萱從火堆邊走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根撥火的樹枝。她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衣服上那道裂口:「衣服破了,脫下來,我幫你縫。」 「先吃吧。」文哥擺擺手,「餓死了。」 澈把肉塊放在火堆邊的大石上,蹲下來開始切肉片。曉虹縮在最外圈的石頭旁,裹著那件襯衫,眼睛盯著鹿肉,吞了一下口水。 火堆的炭燒得通紅,澈把切好的肉片架在火上。油脂滴進炭裡,滋的一聲,騰起一股白煙——那股香氣一下子竄開來,混著炭火味和肉焦的邊緣,帶著一種原始的誘惑。文哥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早就餓到胃發疼。 五個人圍著火堆坐下來。沒人說話,都在盯著那幾片在火上翻動的鹿肉。油脂從肉紋裡滲出來,滴到炭上,又騰起一陣焦香。文哥接過澈遞來的第一片肉,燙得他左手換右手,吹了兩口氣才咬下去。 肉汁在嘴裡炸開,帶著一點野味的腥氣,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他嚼了兩下就吞了,燙得喉嚨發疼,但還是伸手去拿第二片。 美咲坐在他旁邊,小口咬著肉,眼睛卻一直看著他。文哥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過頭:「怎麼了?」 「沒什麼。」她低下頭,咬了一口肉,「好吃。」 澈自己沒吃,蹲在火邊慢慢翻著肉片。他看了文哥一眼,又看了曉虹一眼,最後目光落在火堆上:「明天怎麼安排?」 文哥嚼著肉,想了想:「先把肉處理好,煙燻一部分,剩下的烤乾。標槍我已經磨好了兩根,明天再找幾根直一點的樹枝。」 曉虹縮在角落,小口小口咬著手裡的肉,沒抬頭。火光映在她瘦削的側臉上,手腕上的勒痕在光影裡若隱若現。 炭火烤著肉的香氣在營地裡瀰漫開來,油脂滋滋作響,混著木柴燃燒的氣味。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吃著——這是他們漂流到這座島上以來,第一次像樣地坐在一起吃一頓飽飯。火光跳動,映在每個人臉上,那張張緊繃了太久的臉,終於鬆弛下來。
風度翩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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