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兩側的土屋簷角掛著褪色的布幡,午後的日頭曬得地面泛白。 善因背著竹藥箱,沿著牆根緩步而行,灰白布袍的下襬沾了薄薄一層塵土。 他目光平視前方,耳中卻沒放過街邊任何一點聲響。 左側茶棚裡,幾個粗布短打的漢子圍著矮桌,碗裡的粗茶還冒著熱氣,說話聲不加掩飾地飄了過來。 「……又一個,昨夜城西那姓劉的屠戶,平日橫行霸道慣了,昨晚喝醉了在路上攔人,結果今早被人發現死在巷子裡,身上全是自己弟兄的刀口。」一個滿臉鬍茬的漢子壓低嗓門,語氣裡卻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這事兒最近怎麼這麼多?」另一個年輕些的接話,聲音裡透著疑惑,「前月那夥搶商隊的,還有上個月強佔民女的趙家老三,不都是這樣?作惡多端的人,尋釁途中突然落單昏迷,醒來就被同伴圍攻至死——這聽著怎麼像是有人在暗中收拾他們?」 「管他是誰收拾的,反正那些禍害少一個是一個。」鬍茬漢子啐了一口,「要說這事兒背後沒點門道,我是不信。不過對咱老百姓來說,這是好事。」 茶棚裡幾人附和著點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善因腳步未停,面色如常,只是將這些話默默記在心底。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動了動,一道幾不可察的靈光悄然散入空氣,這是慣常的探查手段,不驚擾任何人,只求感知周邊靈氣波動有無異常跡象。 那些惡人自相殘殺之事,若真是天理循環倒也罷了,怕只怕背後另有推手,以善之名行惡之實。 他此行東境邊陲,本是巡查靈脈異動,順便採集幾味罕見藥草,不想才入小鎮半日,便聽得這等消息。 正思索間,眼角餘光捕捉到前方街口一道異樣身影——一個滿身煞氣的刀修正大步走來,腰間掛著一柄寬背砍刀,刀鞘上還凝著暗褐色的舊血漬,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他目光直直鎖定街邊一個賣菜的老攤販,那攤販正彎腰整理筐裡的青菜,渾然不覺危險將至。 善因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下步伐不變,指尖卻已悄然凝聚一道靈光,在袖中輕輕一彈——一道無形無息的靈光貼著地面飛掠而過,鑽入那攤販腳邊的土裡,又沿著衣角竄上肩頭,輕輕碰了碰那攤販的耳垂。 攤販猛地一驚,抬頭四顧,目光掃過善因時,善因微微搖了搖頭,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一個字:走! 攤販愣了一瞬,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也不顧地上那半筐青菜了,貓著腰迅速鑽進身後的巷口,三兩步便消失在了拐角處。 那刀修此時已走到攤位前,見攤上沒人,只有一筐青菜孤零零擱在原地,臉色一沉,抬腳便踹翻了籮筐,青菜滾了一地「人呢?」 他粗聲罵了一句,目光不善地掃視街面,來回梭巡著,像是在找尋方才還在的那個目標。 街上行人見狀紛紛低頭加快腳步,誰也不敢與他對視,原本就不算熱鬧的長街更添了幾分壓抑的靜默。 善因此時已走到街尾轉角處,背著藥箱的身影融入斜照的日光裡,步履輕穩,彷彿方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那刀修的樣貌與氣機默默記在心底——這等滿身煞氣之人出現在邊陲小鎮,本就不同尋常,加上方才茶棚聽聞的那些「惡人自相殘殺」。 --- 窄巷兩側的土牆擠出一線天光,善因背著藥箱側身而入,腳下踩著鬆散的碎石。 巷口茶棚的喧囂被牆角擋去大半,他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門旁,左右無人,才將藥箱擱在腳邊,蹲下身,左手腕那串紅繩木珠無聲滑入掌心。 他掐指起卦,指尖微動,靈氣在袖中流轉如涓滴匯溪。 卦象浮現的剎那,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方才那名刀修身上,纏著一層濃濁的因果業力,不是他自己欠人的,而是別人欠他的。 那些業力如蛛網般黏在他周身,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流向鎮中幾個方向。 善因的指節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牆根一株乾枯的雜草上。 卦象再深入一層,他看清了:刀修的行動早已觸發善行之網的排斥,鎮上至少有七八處善人氣機在方才一炷香內同時移動,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動的木偶,各自朝安全的方向避開。 他方才那一句提醒,只是補上了網上一個小小的缺口。 他收了卦,將木珠重新藏回袖中,站起身時動作輕緩,沒有驚動巷口任何一隻野貓。 就在這時,巷口對面的街面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 善因側頭望去,只見一名婦人披散著頭髮,懷裡緊抱一只布包,踉踉蹌蹌地從街尾跑來,腳下絆了一絆,險些撲倒在地。 她身後十餘步遠,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大步追來,嘴裡罵罵咧咧:「跑!你再跑!老子今天非把你……」 婦人剛跑過街口,路邊一間貨攤的布簾突然掀開,一隻乾瘦的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拽了進去。 布簾落下,貨攤後門「吱呀」一聲關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壯漢衝到街口,剎住腳步,左右張望,街面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罵了幾句粗話,又朝巷口這邊掃了一眼。 善因已退入牆角的陰影中,灰白布袍與土牆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呼吸壓得極輕。 壯漢沒看到人,跺了跺腳,轉身朝來路悻悻而去。 善因等他走遠,才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望了一眼貨攤緊閉的後門,布簾縫隙裡隱約可見婦人衣角一閃而過,隨即被一隻手拉得更深。 攤販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 善因收回目光,心底那根弦鬆了鬆。 善行之網正在高效運作——那些被他長年以善行點亮的人,在關鍵時刻會本能地伸出援手,不需要他親自出面,不需要他現身指點,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自行運轉。 他方才提醒攤販避開刀修,只是補上一個小洞;而方才那婦人被攤販拉進貨攤,則是網上另一個節點自行亮起。 他背起藥箱,沿著窄巷繼續前行,腳步輕穩,目光卻掃過巷子兩側的屋簷與牆角。 善行之網雖密,總有漏網之處——那刀修身上纏著的因果業力,不是憑空而來,必定有人欠了他什麼,而那個人此刻或許正藏在鎮中某個角落,等著被這股業力牽引。 他方才那卦只算到刀修觸發了排斥,卻沒算出業力的源頭指向何處。 巷子盡頭是一條橫街,人聲漸稠,幾間鋪子門口掛著褪色的幌子,幾個漢子蹲在階沿上閒聊,話題不離昨夜城西那屠戶的死。 善因放慢腳步,耳中捕捉著隻言片語,面上卻不露聲色。 他走到巷口,日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他抬眼望了一眼街面,朝另一條街的喧囂處快步走去,藥箱在背上輕輕晃動,步履穩健,沒有回頭。 --- 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西街廣場上空,將青石板地面曬得微微發燙。 善因揹著竹藥箱從窄巷鑽出,目光掃過廣場四周——幾間土屋簷角垂著褪色布幡,靠東邊一株老槐樹下支著兩張茶攤,幾條長凳零散擺著,已有七八個漢子圍坐喝茶。 他揀了張靠邊的矮凳坐下,將藥箱擱在腳邊,向攤主娘子要了碗粗茶。 碗沿還帶著上一輪客人留下的油漬,他也不在意,端起來啜了一口,目光落在街面上,耳朵卻已豎起。 旁邊那桌坐著幾個扛鋤頭的莊稼漢,正壓著嗓門說話。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放下碗,抹了把嘴:「你們聽說了沒有?柳溪村那個姓周的採花賊,死了。」 「死了?」對面一個黑瘦漢子瞪圓了眼,「怎麼死的?」 「嘿,說來也巧。那姓周的橫行鄉裡多少年了,官府拿他沒轍,村裡閨女媳婦見了他都繞道走。前幾日他不知怎的,得罪了幾個過路的刀客,據說是在酒樓裡起了衝突,他仗著自己會點拳腳,當場就要動手。」長者壓低聲音,「結果當夜,那幾個刀客就摸到他落腳的破廟裡去了。」 「然後呢?」 「然後?姓周的被人圍著砍,喊了半宿也沒人來救。第二天一早有人路過,屍首已經涼透了,身上橫七豎八十幾道刀口。動手那幾個刀客也沒討著好——據說因為分贓不均,內訌起來,當場死了兩個,重傷的拖回去也沒撐過第二天。」 黑瘦漢子倒抽一口涼氣:「這……這是老天爺開眼了啊?」 「誰知道呢。」長者搖搖頭,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反正自打入了秋,這附近幾個鎮子怪事一樁接一樁。作惡的橫死的橫死,出事的出事,沒一個有好下場。」 善因端著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 他面上不露聲色,耳中卻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下。 採花賊、攔路劫匪、強佔民女的趙家老三……這些名字他並不陌生。 過去半月裡,他扮作遊方醫修走過三個鎮子,每到一處都能聽聞類似的傳聞——作惡者總在行兇途中突然落單,或昏迷,或失手,隨後被仇家或同夥圍攻至死。 初時他也以為是善行之網中哪位善人出手,但聽得多了,便察出不對。 他垂下眼簾,指尖在桌面下悄悄掐訣。 體內靈力流轉,一縷細如蛛絲的氣機在他識海中展開,將這些事件的因果流向緩緩推演。 半晌,他微微皺眉,又鬆開。 這些惡人死前,確實都曾被善行之網排斥——網中的善人會下意識避開他們,使他們在關鍵時刻得不到任何助力。 但動手殺他們的,卻並非網中善人,而是他們自身的業力牽引,將仇家、同夥引到一處,最終自相殘殺。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善因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掃過廣場上往來的人群。 這些百姓面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快,彷彿那些橫行霸道的惡人一死,日子便重新有了盼頭。 但他心裡清楚,這並非什麼老天開眼,而是善行之網在暗中運作——網中每一根絲線都牽著一樁善舉,每一個善人避開惡人的瞬間,都是在為這張網添上一針。 日積月累,網越織越密,惡人便越來越孤立,最終被自身的業力絞殺。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又細細推演了一遍方才的因果流向。 沒有魔氣殘留,沒有外力幹預,更沒有陣法痕跡。 這些事件,確實是善網自行運作的結果。 他暗暗鬆了口氣。 至少目前為止,魔道尚未察覺這張網的存在,也沒有直接插手其中。 這便好——只要網還在暗處,便能繼續織下去。 正想著,茶攤老闆娘提著銅壺走過來,替他續了碗熱水,又順手擱了兩塊粗糖在碗沿上。 她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樸實,眼角帶著細紋,說話時帶著一股鄉里人特有的熱絡:「醫修先生,您這一路走來,怕是也聽了不少新鮮事兒吧?」 善因抬眸,溫和一笑:「確實聽了一些。」 老闆娘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快意:「近來那些惡人死得快,要說不是老天開眼,誰信吶?前兩日我孃家村裡那個姓劉的屠戶,平日橫行霸道慣了,昨日喝醉了在路上攔人,結果今早被人發現死在巷子裡——您說,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善因端著茶碗,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 茶攤老闆娘提起銅壺,又往善因碗裡續了半碗熱茶,嘴裡卻沒停:「客官您是外地來的,怕是不知道——這陣子鎮上怪事一樁接一樁。那些橫死的惡人,死前沒一個安生的。」 善因端著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摩挲,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怎麼個不安生法?」 老闆娘壓低了聲,湊近了些:「有人聽見他們死前那幾日,老是驚驚惶惶的,像是被什麼攆著跑。有人說親眼見過那姓劉的屠戶,死前兩天在街上走著走著,忽然回頭對著空蕩蕩的巷子喊——『誰?誰在說話?』喊完就拔腿狂奔,跑得鞋都掉了。」 善因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喊什麼?」 「喊『有人提醒他們快跑』。」老闆娘搖搖頭,「您說怪不怪?那些惡人平日裡橫行霸道,誰敢提醒他們?可他們一個個都說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說什麼『快走』『別往那條街去』『今夜別出門』——結果沒一個聽的,到頭來還是照樣出門,照樣撞上自己的死期。」 善因垂下眼,茶湯的熱氣撲在面上,帶著一股粗茶的澀香。 他指尖在碗沿上頓住,心裡卻已飛快轉過幾圈。 善行之網的運作他再清楚不過——網中行善者受善念牽引,會在冥冥中得到警示而避開禍端;惡人卻無此感應,失了獵物之後,便會轉向彼此撕咬。 這些『提醒』想來便是各地行善者在關鍵時刻出聲示警,讓無辜者遠離是非之地,只留下惡人自相殘殺。 他放下茶碗,聲音不疾不徐:「那些提醒的人,有人見過嗎?」 老闆娘想了想:「倒是有個賣豆腐的說,有一回半夜收攤回家,瞧見一個穿青衫的後生站在巷口,對著空蕩蕩的巷子說了句『今夜別走那條路』,說完就走了。賣豆腐的還以為遇見了瘋子,結果第二天就聽說那條巷子裡死了人——正是那夥攔路搶劫的。」 善因點頭,目光落在茶碗裡浮沉的茶梗上,心中卻在細細推演。 這些『提醒』多來自各地行善者,且有人專門盯梢惡人動向——不是隨機碰上,而是有計畫地跟蹤、觀察、選擇時機出聲。 善行之網已然從最初被動的因果牽引,長成了有人暗中織補、有人放哨、有人遞話的綿密大網。 這網如今自行運轉,織網之人散落各地,彼此甚至未必知曉對方存在,卻在善念牽引下協同如一。 他心頭微微一熱——這便是白月最初設想的那張網,如今已然根深葉茂。 但他隨即壓下這絲寬慰,眉頭輕輕蹙起。 這網越綿密,破綻便越多。 若有人摸清『提醒』的規律——何時出聲、何地攔人、何人傳話——便能順藤摸瓜,反向利用這網,將行善者引入陷阱,甚至偽裝成提醒者,把無辜之人推向死地。 魔道若察覺此事,只需安插幾枚棋子,便能讓善網從濟人之網變成殺人之網。 他端起茶碗飲了一口,粗澀的茶湯滑過喉嚨,他語氣仍舊平淡:「這些提醒的人,可有出事過?」 老闆娘一愣:「出事?沒聽說過。倒是那些惡人死前老嚷嚷有人要害他們,可查來查去,都是自己弟兄動的手——乾淨得很。」 善因嗯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他目光從茶碗上抬起,掃過廣場上的人群——午後的日頭曬得地面泛白,幾個販夫走卒蹲在牆根下閒磕牙,一隊運貨的騾車踢踢踏踏從街心走過,揚起薄薄一層黃土。 一切看起來再尋常不過,可他方才靈識掃過時,卻捕捉到街角幾道鬼祟的影子——三個人,縮在布幡陰影下,不買東西也不說話,只盯著來往行人看,目光在每張臉上停留不過一瞬便移開。 其中一人腰間鼓囊,像是藏了短刃。 他擱下茶錢,銅錢在木桌上碰出一聲輕響。「多謝老闆娘。」 他起身,語氣從容,彷彿只是茶足飯飽要繼續趕路。 老闆娘笑著擺手:「客官慢走。」 善因邁步離開茶攤,灰白布袍的下襬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擺動。 他沒有回頭,目光卻已越過人頭,落在街角那幾道鬼祟人影身上——那三人正沿著牆根往北移動,腳步不疾不徐,卻始終與人群保持著一段距離,像是怕被人貼近似的。 善因腳下步伐不變,順著街道的方向緩緩跟了上去,目光平視前方,耳中卻牢牢鎖住那幾道腳步聲,與他們保持著十來步的間距,不近不遠,剛好夠他看清他們往何處去。 ---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掛在鎮南那片破敗的屋脊上,將廢宅的斷牆殘垣拉出長長的影子。 善因沿著牆根緩步而行,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前方那三道鬼祟的身影上。 那三人走得不快,卻專揀陰涼處貼著牆走,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怕被人記住臉似的。 善因背著竹藥箱,腳步放得又輕又穩,與他們隔著半條街的距離,既不跟丟,也不靠得太近。 街上的行人漸稀,兩旁的土屋也越來越破敗,有些簷角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頭黑漆漆的樑木。 那三人在一條岔巷口停了停,為首的矮個子朝左右張望了一番,隨即一閃身,鑽進了巷子深處的一扇半塌的木門裡。 善因腳步未停,狀似路過,眼角卻將那扇門的位置記得分明——鎮南廢宅,一處早已荒廢多年的宅院,據說從前是鎮上一戶富商的別院,後來家道中落,宅子便空了下來,如今只剩下幾間搖搖欲墜的瓦房和滿院的雜草。 善因沒有急著跟進去。 他沿著巷子繼續走了幾步,繞到廢宅側面的矮牆下,這才停住腳步。 牆頭爬滿了枯黃的藤蔓,磚縫裡擠著乾硬的雜草,他側耳貼近牆面,屏住呼吸。 牆內隱約傳來說話聲,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人聽見似的。 善因凝神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卻還是拼湊出了大概的意思。 「……這事兒辦得差不多了,這陣子『善行之網』鬧得兇,那些底下的惡人自相殘殺,倒是省了我們不少手腳。」 「哼,省事是省事,可也得留個心眼。」另一個聲音接道,帶著點沙啞,「那些行善之人也不是傻子,萬一他們回過神來,發現有人在背後撿漏,怕是會反過來盯上我們。」 「盯上又能怎樣?」第三個聲音滿不在乎,「我們又不沾那些惡人的事,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跟我們有什麼幹係?再說了,上面交代的事,哪一件不是讓我們別露痕跡?只要我們手腳乾淨,誰能查到我們頭上?」 「話是這麼說……」先前那個沙啞的聲音頓了頓,「可我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這『善行之網』來得太蹊蹺,像是有人在背後織了一張大網,專門收拾那些作惡多端的人。這網要是哪天收到我們頭上……」 「你膽子也太小了。」滿不在乎的那人打斷他,「我們是武道聯盟的人,又不是那些地痞流氓,善行之網再怎麼著,也網不到我們頭上。再說了,真要有什麼動靜,上面自然有應對的辦法,輪不到我們操心。」 牆內沉默了片刻,那沙啞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裡帶著點猶疑:「話是這麼說……可近來那些惡人死得也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算準了似的。你們說,這背後要是真有個什麼人在操持,那人的心思得多深?」 「管他多深,反正跟我們沒關係。」為首那人語氣不耐煩起來,「行了,別在這兒磨蹭了,該辦的事辦完了就走,省得待久了惹人眼目。」 善因貼著牆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將那幾人的對話一字一句記在心底,心中念頭飛轉——武道聯盟的探子,竟也注意到了善行之網的存在,而且聽他們的口氣,似乎還在暗中從中漁利,將那些惡人自相殘殺的結果當作省事的捷徑。 他眉頭微微蹙起,想起茶棚裡那些百姓的話,又想起這幾日接連聽聞的惡人橫死之事——若這些事背後當真只是善網自行運作的結果,那倒還罷了;可若是有心人藉此推波助瀾,從中謀利,那這網便不再純淨了。 牆內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那幾人在收拾東西。 緊接著是腳步聲,朝著門外的方向移動過來。 善因立刻收回貼在牆上的身子,腳步輕巧地往後退了兩步,閃身藏進牆角一叢半人高的荒草堆裡,又借著斷牆的陰影將身形遮得嚴嚴實實。 那扇半塌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三道身影先後走了出來,正是方才在街上見到的那三人為首的矮個子面色陰沉,身後跟著一個高瘦的漢子和一個略胖的中年人,三人出了門,左右看了看,便沿著巷子快步離去,腳步匆匆,像是急著離開這是非之地。 善因蹲在草叢中,一動不動,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轉角,腳步聲也聽不見了,這才緩緩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與塵土,目光落在方才那扇半塌的木門上,又移向那幾人離去的方向,面上神色沉靜,眼底卻透著一抹凝重。 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傳訊符,符面泛著淡淡的青光,是他臨行前從三算臺領來的通訊之寶,專用來向聯盟傳遞密報。 善因將符託在掌心,指尖凝起一縷靈氣,在符面上飛快劃了幾筆,將方才聽聞的對話與那三人的樣貌特徵一一錄入符中——武道聯盟的探子,鎮南廢宅,善行之網已被魔道勢力察覺,並試圖從中漁利,言語間對行善之人暗藏警惕,似有反制之意。 錄完之後,他指尖一彈,那符面上青光一閃,隨即化作一道流光,無聲無息地沒入虛空,轉瞬不見蹤跡。 善因收手,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巷子,又望了望天邊漸斜的日頭,心中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走法。 他將竹藥箱的背帶往肩上攏了攏,轉身沿著來路緩步離去,腳步沉穩,身影逐漸被暮色吞沒。 --- 暮色從鎮外漫過來的時候,善因已經走出了長街盡頭。 官道兩旁是收割後的稻田,稻茬參差地立著,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枯黃。 他背著藥箱,步履平穩,腳下踩著被牛車軋出深轍的黃土路,走了約莫一刻鐘,才在路旁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樹影濃密,正好將他整個人籠在暗處。 他回頭望了一眼——小鎮的輪廓已經縮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屋簷上最後幾縷炊煙正被風扯散,道上無人,前後不見車馬。 善因收回目光,將藥箱從肩上卸下,擱在樹根旁。 他盤膝坐下,灰白布袍的衣擺鋪在塵土上,也不去拂。 傳訊符的內容早在他離開廢宅時就已牢牢記在心底——那三名武道聯盟探子的對話,一句一句,像是用刀刻進腦子裡:誰負責盯梢,誰負責回報,三算臺的指令如何流轉,善行之網的庇護被他們利用到了什麼地步。 他閉上眼,在識海中將那幾句話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開始動手。 千葉寶樹的分神聯繫與尋常傳訊術不同。 尋常符籙要寫要燒,靈氣波動明顯,魔道若在沿途佈下截陣,一眼便能攔下。 而他的法子,是將整段訊息凝成一縷無形念波,不借符紙,不走靈脈,只沿著本體與分身之間那道天生的聯繫,悄然遞送出去。 他將雙掌交疊於膝前,十指結了一個極簡的印,心神沉入識海深處。 那縷念波在丹田中凝聚成形,像一滴水珠,又像一點微光,被他以神識裹住,緩緩托起。 他沒有急著送出,而是先將念波反覆壓縮、再壓縮,直到它薄得幾乎不存在——這是白月教過他的法子,念波越淡,越不容易被截住。 壓到極致之後,他才鬆開神識,任那縷念波沿著體內那道無形的聯繫滑出去,無聲無息,像一滴墨落入深潭,連漣漪都沒有。 善因維持著盤坐的姿勢,閉目靜待了片刻,確認念波已經送出、沒有在半途被什麼東西攔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睜開眼,暮色又深了一層,老槐樹的影子已經拉長到官道對面去了,風裡帶著晚涼,吹得他衣角輕輕翻動。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將今日所見重新在心裡過了一遍。 善行之網確實庇護了無數良善之人——那些橫行鄉裡的惡霸、劫掠商隊的匪徒、強佔民女的浪蕩子,一個接一個地在作惡途中橫死,死法都像是自相殘殺,茶棚裡那些漢子說得對,這背後確實有門道,門道就是他親手織就的這張網。 可他也清楚,這份力量正在變質。 那三名武道聯盟探子的嘴臉在他腦中浮現——那些人打著行善的名義,利用善網的庇護漁利自肥,把這張網當成了自己的護身符,甚至還想反過來操控它。 而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些惡人的死法——被同伴圍攻至死,身上全是自己弟兄的刀口,死前連個全屍都沒落下。 這不是懲戒,這是屠殺。 善因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常年握藥杵磨出的薄繭。 這雙手救過人,也織過網,如今那張網正在以他意料之外的方式自行運轉,越織越密,越織越狠,像一株爬藤,已經長出了他當初埋下的那根架子,往他自己都看不見的方向蔓延去了。 若這份力量失控了呢? 他閉了閉眼,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拔不出來。 善網本是用來濟世的,若最終淪為另一種殺戮的工具,那與魔道何異? 魔道以人心之惡為養分,而善網若以殺止殺,到頭來也不過是換了一種名目的惡,換了一身衣裳的鬼。 他深吸一口氣,將這念頭壓下去,沒有讓它繼續發散,但他在心底暗暗記下了一件事——往後行善,不僅要救人,更要謹慎引導,善網需要有人看著,需要有人時時回頭審視,確保它走的每一步都還在正道上,而不是在某一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親手養出了一頭怪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重新背上藥箱,帶子橫過胸前,他伸手理了理,讓它服帖地貼著肩頭。 官道在暮色中向前延伸,兩側的稻田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只剩天邊最後一抹暗紅的光,像一道未闔的傷口,橫在遠方山脊線上。 善因抬頭望了一眼那個方向——東境裂縫還在更遠的地方,魔氣瀰漫,戰事未歇,這片人間的太平不過是暫時的,那張網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他這具分身能做的,就是在人間一步一步走下去,把這張網織好,也看好,讓它既成為善人的庇護,也不至於淪為惡人的屠刀。 念波早已無聲消散於天際,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白月收到之後,自會知道該怎麼處置,而他要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親眼看著這張網,也親眼看著自己。 善因收回目光,轉身沿官道繼續前行,灰白布袍的下襬在晚風裡輕輕擺動,背影漸被暮色吞沒,一步一步,沒有回頭。 --- 暮色漸沉,鎮口茶棚的竹簾被晚風掀起又落下,發出細碎的響聲。 善因在長凳上坐下,解下背上的藥箱擱在腳邊,向棚內老闆娘要了一碗水。 老闆娘是個圓臉婦人,手腳麻利地舀了碗涼茶端來,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醫官打哪兒來?」 「從楓嶺坳那邊過來,趕路乏了,歇歇腳。」 善因接過碗,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鎮內漸次亮起的燈火,「大嫂,這鎮上近來可太平?」 老闆娘嘆了口氣:「說太平也不太平,前些日子官道那頭來了一夥強人,攔路搶劫的,嚇得鎮上人好一陣子不敢走夜路。」 善因放下碗:「後來呢?」 「後來也不知怎的,那夥強人自己就散了。」老闆娘壓低聲音,「說起來也怪,那陣子鎮口總有人提醒人別走夜路——有一回賣豆腐的收攤晚,瞧見一個穿青衫的後生站在巷口,對著空蕩蕩的巷子說了句『今夜別走那條路』,說完就走了。賣豆腐的還當遇見了瘋子,結果第二天就聽說那條巷子裡死了人——正是那夥攔路搶劫的。」 善因點頭,指尖在碗沿上輕輕劃過:「那青衫後生,之後可還見過?」 老闆娘搖頭:「再沒見過了,來去無蹤的,像陣風似的。」 善因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茶梗上,心中細細推演——那青衫後生,多半也是善網上的一線。 與他一般,由白月的千葉寶樹化出,或是受善念牽引的尋常修士,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替這張網補上一針一線。 這網如今已然自行運轉,織網之人散落各地,彼此甚至未必知曉對方存在,卻在善念牽引下協同如一。 她默默將這些線索收攏,像收攏藥箱裡散落的銀針——一根歸一根,各安其位。 轉眼間碗底已見空,善因將碗擱回桌上,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壓在碗下,向老闆娘道了聲謝。 起身時,藥箱帶子搭上肩頭,她回頭望了一眼鎮裡——幾戶人家的窗子透出暖黃燈光,炊煙裊裊爬過屋脊,一切都尋常得像任何一個黃昏,卻不知這尋常之下,有多少人默默替它擋去了風雨。 她收回目光,邁步踏上官道。 暮色徹底吞沒了鎮口茶棚的輪廓,善因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官道上漸行漸小,一步一步,沒有回頭,只餘下晚風掀動布袍的輕響,與那盞茶棚的燈籠在身後搖搖晃晃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