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訂閱登入

本站包含僅供 18 歲以上閱覽之成人向文字內容(純文字,無圖像、影音)。繼續使用即表示你已年滿 18 歲。

第 23 章 / 共 24 章

大量減少的聖轉生術與純粹新生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11,099 字 · 全作 144,644 字

午後的日頭曬得街面發白,臨溪鎮主街兩側的土屋簷角掛著褪色布幡,隨風微微晃動。 善因背著竹藥箱沿牆根緩步而行,灰白布袍的下襬沾了薄薄一層塵土,目光平視前方,耳中卻沒放過街邊任何一點聲響。 這條街他走過許多次,每一次來,景象都大同小異。 左側茶棚裡幾個漢子圍著矮桌說話,右邊布莊門口一對年輕男女正摟在一起,女的跨坐在男的腿上,裙襬撩到腰間,兩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交合起來,女的仰著脖子發出細碎的呻吟,男的雙手掐著她的腰,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來往行人連多看一眼的都少,頂多繞開兩步,免得擋了道。 善因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再過去幾步,街角空地上圍了一圈人,一個灰袍術士蹲在當中,面前躺著一名懷孕的婦人,肚子已經隆得很高。 術士雙掌虛按在她腹上,口中低聲唸咒,指尖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婦人咬著唇,額上沁出汗珠,喉間發出壓抑的悶哼。 圍觀的人屏息看著,有人小聲數著數。 「……成了。」 術士收掌,婦人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鼓了一圈。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低頭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腹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 旁邊一個漢子湊過來扶她,兩手捧著她的肚子,低頭貼上去聽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這胎靈根不差,」術士擦了擦額角的汗,「好好養著,生下來準是個好苗子。」 夫妻倆連聲道謝,術士擺擺手,又招呼下一位。 善因站在人群外緣看了一陣,目光落在婦人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這世道的規矩他早已習慣,成年女子以懷孕為常態,陰陽育子術更是尋常手段,術士當街施法、夫妻當眾交合,都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沿著街繼續走,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街邊有幾個小童追逐打鬧,咯咯笑著從他身邊跑過,清脆的童音在空氣裡蕩開。 善因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小童——他們的眼神乾淨明亮,笑聲裡沒有一絲雜質。 他微微皺眉,心底掠過一絲異樣。 記憶中,過去這條街上總能見到一些不一樣的孩子。 那些孩子剛出生不久,眼神裡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偶爾會說出一些不該是嬰孩該說的話,彷彿帶著前世的記憶轉生而來。 善因見過不止一次——剛滿月的嬰孩盯著屋樑發呆,嘴裡含糊地吐出幾個字,像是某個地名,又像是某個人的名字。 那是帶有記憶的轉生者,這世間常有的事。 但今天他走了半條街,卻一個也沒看見。 正想著,前方一戶人家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嬰孩的啼哭,聲音洪亮而清脆,帶著一股子初生的勁頭。 善因下意識停步,循聲望去。 那是一間臨街的土屋,門簾掀著,屋裡隱約傳出說話聲。 一個中年漢子滿面笑容地從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粗布裡的嬰孩,旁邊跟著一個術士,手裡還捏著一張符紙。 「靈根上佳,」術士點頭,「這孩子將來修行之路不會差。」 漢子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孩,眼眶有些發紅,連聲道謝。 屋裡傳來一個虛弱的女聲:「讓我看看……」 漢子趕忙轉身進去,不一會兒又出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多生幾個!」漢子對著屋裡喊,「術士先生,您受累,再幫我婆娘施一次法——我們要多生幾個這樣的孩子!」 屋裡的女人也跟著應和,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歡喜。 術士笑著點頭,又蹲下身去準備符紙。 善因站在街邊,目光落在漢子懷中那個嬰孩身上。 嬰孩已經不哭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打量,眼神清澈見底,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那是純粹的、沒有前世記憶的嬰孩——就像這世間最普通不過的新生命,帶著空白的心智來到世上,什麼都不記得。 善因微微動容。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對夫妻興奮地討論著要多生幾個孩子,術士在一旁含笑聽著,時不時插一句「這胎靈根不錯」「下一個會更好」。 嬰孩在漢子懷裡蹬了蹬小腿,又發出一聲清脆的啼哭,聲音裡滿是鮮活的生命力。 街上的交合景象依然隨處可見,術士們依然在專注地施放陰陽育子術,女人的肚子依然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 但那些帶著前世記憶的轉生者嬰孩,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些眼神乾淨、啼哭純粹的新生兒。 善因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浮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抬手整了整肩上的藥箱揹帶,目光最後一次落在那對夫妻身上——女人已經從屋裡出來了,靠在門框上,臉色有些蒼白,卻笑得滿足。 漢子湊過去,把嬰孩遞到她懷裡,兩人低聲說著話,語氣裡滿是對未來的期盼。 嬰孩在母親懷裡安靜下來,烏黑的眼睛眨了眨,又發出一聲細細的啼哭。 清脆,純粹,不帶一絲前世的痕跡。 善因收回目光,轉身沿著牆根繼續往前走,灰白布袍的下襬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擺動。 --- 善因在茶棚邊緣揀了張空桌坐下,竹藥箱擱在腳邊。 棚內陰涼,與外頭曬得發白的土路形成對比。 夥計提著粗瓷壺過來,往他面前的碗裡斟滿熱茶,茶湯渾濁,飄著幾片粗葉。 善因點頭致謝,雙手捧起碗,低頭吹了吹浮沫,燙意從掌心滲進來,驅散了一路走來的疲乏。 鄰桌坐著幾個商販打扮的修士,腰間掛著乾坤袋,袖口沾著趕路沾染的灰。 一個圓臉中年人正壓著嗓門說話,語氣裡帶著感慨:「你們是沒見著,這兩個月變化有多大。我從南邊跑貨過來,沿途經過七八個鎮子,哪個不是這樣——散修互助會一開,人全往那兒去了。」 「可不是。」對面一個瘦高個子接話,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我聽說連正道那邊都有弟子掛冠跑去的。心性不堅的、被排擠的、受不了門規的,全跳過去了。魔道那邊更別提,本來靠著拉人入夥撐場面,這下子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死忠跟那些沒腦子的魔物。」 圓臉修士嘖了兩聲:「仗都打不起來了。前些日子東邊那幾場小衝突,魔道那邊湊不出人手,魔物又不成氣候,被正道聯盟的巡邏隊一衝就散了。擱在往年,哪次衝突不得死上幾十號人?這兩個月傷亡銳減,連收屍的活計都清閒了。」 「聖轉生術的轉世者,也跟著少了。」瘦高個子壓低聲音,湊近些,「你想啊,以前為什麼那麼多人用聖轉生術?還不是因為正道門窄,擠不進去,規矩又多,魔道又把人當耗材,令人不敢恭維,只能當散修,而當了散修又為搶資源,打打殺殺,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怨氣越積越重,最後只能靠轉生術帶著前世記憶重來。現在大家有地方去了,有功法練,有資源分,誰還願意把自己搞得生生死死、瞎轉個沒完?」 善因低頭喝茶,滾燙的茶水滑入喉間,暖意沿著胸腹擴散。 他聽著這些話,指尖摩挲著碗沿粗糙的釉面,目光落在棚柱上掛著的舊草帽上,帽簷破了個口子,風一吹便微微晃動。 棚外街道上,幾個婦人挺著隆起的肚子說笑著走過,步履穩健,滿臉自豪。 其中一個穿青布衫的婦人揚聲笑道,聲音清亮得連棚內都聽得真切:「現在終於能安心生孩子了!不用怕生出來的是個帶著前世仇怨的老怪物!」 眾人哄笑出聲。 另一個婦人撫著肚子接口:「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前年生的那個,落地就會瞪人,滿眼恨意,把接生婆都嚇了一跳。那孩子三歲就會摔碗罵人,半夜裡瞪著房梁說些聽不懂的話,全家人都睡不踏實。這一年多好,村裡新生的娃兒全是乾乾淨淨的,哭聲響亮,眼珠子清亮得像山泉水,抱在懷裡軟乎乎的,才像個真孩子。」 「就是這風氣一時改不過來。」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擺擺手,「大家還是喜歡懷著肚子到處走,我媳婦也是,剛滿三個月就閒不住,天天挺著肚子串門,說在家憋得慌。」 「這有什麼不好?」青布衫婦人笑道,手掌在隆起的腹部上輕輕摩挲,「懷著孩子走路,心裡踏實。再說,以前哪敢想這種事?懷上了就怕生出來的是個老妖怪,天天提心吊膽的。現在肚子裡這個,我能感覺到他踢腿、翻身,安安靜靜的,就是個普通娃兒。」 幾人說著笑聲漸遠,善因的目光跟著她們的背影掠過,又收回來落在茶碗裡。 碗中茶湯已涼了些,粗葉沉在碗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鄰桌的對話還在繼續。 圓臉修士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複雜:「說起來,這事兒也得虧有逍遙會、散修聯盟這些地方。以前我們這些沒門沒派的散修,正道門又窄,擠不進去;魔道倒是不挑人,可進去就是當耗材,哪天被煉了都不知道。兩頭都沒路走,只好到處搶機緣、搶資源,搶來搶去,命都沒了,才弄出一堆轉生者來。」 「是啊。」瘦高個子點頭,「現在好歹有條路。雖然日子還是緊巴,但起碼不用天天提著腦袋過活。孩子生下來,也能安安穩穩長大,不用怕他哪天被人擄去煉功,也不用怕他長大了沒地方去,又走上咱的老路。」 善因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磕出輕響。 他垂著眼,看著碗中殘餘的茶湯映出棚頂漏下的光斑,心中五味雜陳。 這變化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善網的織線在無形中伸展,牽動著這片大地上無數人的命運。 那些曾經在生死邊緣輾轉的散修,如今有了落腳之處;那些背負前世記憶輪迴不休的轉生者,終於在這一世歸於純淨。 新生兒的眼裡不再有舊世的陰影,母親的懷抱裡不再藏著隔世的仇怨——這是他行走人間時,曾在心底默默描繪過的圖景。 他該欣慰的。 這正是他行走人間所求的——讓善念生根,讓生靈安頓。 可他也清楚,魔道不會坐視這一切。 那些在暗處蟄伏的勢力,那些覬覦這張網的人,早晚會伸出手來,試圖將它撕碎、據為己有。 善網如今看似穩固,卻也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日後行善,得更謹慎地引導,時時審視這張網的走向,確保它不會淪為殺戮的工具。 善因又抿了一口茶,苦澀中帶著回甘。 他抬眼望向棚外,午後的陽光斜斜灑落,將街面照得亮堂堂的。 幾隻麻雀在簷角跳躍,啄食著縫隙裡的草籽。 茶棚外,一名孕婦撫著隆起的肚子,與身旁的丈夫低聲說笑。 丈夫伸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兩人並肩慢慢走著。 陽光落在她腹部圓潤的弧線上,映出一片溫馨的光暈。 --- 善因放下茶碗,從茶棚的陰影裡站起身,背著竹藥箱沿牆根緩步往街心走。 日頭正烈,曬得土路泛白,他瞇了瞇眼,目光落向前方街角那圈圍觀的人群。 方才茶棚裡幾個漢子議論的正是這件事——鎮上來了個術士,能施陰陽育子術,讓女人接連懷孕。 有人說這術士是天上掉下來的福星,也有人壓低嗓門嘀咕,說這樣連連催生,怕是要傷了母體根本。 善因想親眼看看。 他走到人群外圍,隔著幾顆人頭望進去。 灰袍術士蹲在空地中央,面前躺著一名孕婦,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揣了只熟透的瓜。 她丈夫蹲在一旁,滿臉通紅,搓著手,眼睛亮得嚇人。 術士雙掌虛按在孕婦腹上,指尖泛著淡金光暈,口中低聲唸咒。 孕婦咬著唇,額上沁出細汗,喉間壓著悶哼。 圍觀的人屏息盯著,有人小聲數數。 「……成了。」 術士收掌,長吐一口氣。 孕婦的肚子又鼓了一圈,撐得衣料繃緊,她撐著身子坐起來,低頭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腹部,臉上漾開滿足的笑。 「好!」丈夫一把摟住她,在她額上重重親了一口,轉頭朝術士咧嘴笑道,「再來一個!我要十個孩子!」 圍觀的人群轟然叫好,有人拍著巴掌起鬨:「對!多生幾個!難得能生純粹的,可不能浪費!」 善因眉頭微微一皺。 他往前挪了兩步,看清那婦人臉色蒼白,唇色發淡,眼下浮著一層青黑。 她笑得滿足,可那笑裡透著掩不住的倦怠。 她丈夫卻渾然不覺,一隻手已經探到她腰間,扯開衣帶,露出底下圓鼓鼓的肚子和豐腴的胸乳。 「術士,再來再來!」丈夫朝術士招手,語氣急切得像在催菜。 術士苦笑著搖頭:「這位兄弟,陰陽育子術連著施用,最傷母體元氣。尊夫人這已經是第三胎了,再催下去……」 「怕什麼!」丈夫大手一揮,滿臉不在乎,「難得能生純粹的孩子,以前想生都生不出來,這回一定要生夠本!你說是不是?」他低頭去問妻子。 婦人點頭,笑得溫柔:「是啊,先生,我不礙事的。能多生幾個乾淨孩子,是我們的福氣。」 善因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他明白這種狂喜從何而來。 魔氣侵染多年,這方土地上的新生兒大多帶了濁氣,生下來不是體弱便是早夭,能養活的少之又少。 如今裂縫漸平,魔氣退去,終於能生出乾淨的孩子,對這些普通人來說,確實像是久旱逢甘霖。 可這股子狂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圍觀的人不知誰起了個頭,跟著喊起來。 丈夫受了鼓舞,一把將妻子按倒在地上,撩起她的裙襬,整個人覆了上去。 婦人順從地張開腿,嘴裡發出細碎的呻吟,丈夫喘著粗氣,就著她圓鼓鼓的肚子,一下一下地動起來。 術士站在一旁,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蹲下身,雙掌虛按在婦人腹上,指尖重新亮起淡金色的光。 善因看著這一幕,眉頭越擰越緊。 他見過許多人對生子執著,見過求子不得的煎熬,見過得子後的狂喜。 可眼前這對夫妻,這群圍觀的人,那股子對「純粹新生」的渴求,已經不只是期盼,更像是一種執念——彷彿生得越多,就越能證明什麼。 彷彿那些乾淨的孩子,成了某種象徵,某種他們拼命想抓住的證明。 丈夫的動作越來越猛,婦人的呻吟也一聲高過一聲,圍觀的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伸長脖子往前擠,有人把孩子扛上肩頭看熱鬧,幾個年輕漢子甚至吹起口哨來。 那丈夫見有人喝采,幹得更起勁了,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還喊著:「媳婦兒,你受得住不?」 婦人仰著脖子,聲音發顫:「受、受得住……你儘管來……」 術士的掌下金光流轉,婦人的肚子在金光中又一寸一寸地鼓起來,衣料繃得更緊,幾乎要裂開似的。 她咬著下唇,眉頭擰了一下,隨即又鬆開,擠出一個笑。 「再來一個!」丈夫低吼著,額上青筋暴起,動作越來越快。 婦人仰著脖子,呻吟聲裡夾著壓抑的痛楚,卻沒有喊停。 「好!」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聲,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起鬨喊著「加快加快」。 術士低著頭,金色的光從他指尖不斷湧出,籠住婦人隆起的腹部。 他嘴裡唸咒的聲音幾不可聞,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壓抑什麼。 善因默默退了一步,從人群裡擠出來。 他背著藥箱,順著街道繼續往前走,身後是越來越響的歡呼和呻吟。 那一聲聲「再來一個」像潮水一樣湧來,拍在他背上。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行善的初衷——讓這世間少一些苦,多一些安穩。 可眼前這股對「純粹」的狂熱,讓他不禁有些警醒。 善因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人群裡,丈夫還在賣力地動著,婦人圓鼓鼓的肚子在日光下泛著光,術士低著頭,金光不斷從指尖流淌而出。 圍觀的人拍著手,笑聲、叫好聲、起鬨聲混成一片。 那肚子,又一寸一寸,鼓了起來。 --- 長街的喧囂像一層薄霧,被風一吹就散在了身後。 善因沿著出鎮的土路走了約莫半刻鐘,兩旁的屋舍漸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與野草。 路盡頭有棵老槐樹,樹冠如蓋,投下一片濃蔭。 他停了腳步,左右看了看——四下無人,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走到樹下,卸下竹藥箱擱在腳邊,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坐下。 灰白布袍沾了土,他也沒拍,只把隨身筆記從藥箱暗格裡取了出來——那暗格做得極隱蔽,外頭看是藥箱底層的夾板,掀開才見一格薄薄的空間,裡頭放著幾張空白的符紙、一小截炭筆,和這本用粗麻線縫訂的冊子。 他翻到今日那一頁,炭筆在指尖轉了一圈,才落下去。 字跡不快不慢,一筆一畫寫得穩。 記的是鎮上那術士催生之事:陰陽育子術,連續催生,圍觀者狂熱起鬨。 他寫到「孕婦肚子又鼓了一圈」時,筆尖頓了頓,才繼續往下。 寫完,他擱下炭筆,目光落在紙頁上,半晌沒動。 街上那一幕還在眼前揮之不去。 術士兩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那孕婦的腹部便像吹了氣似的鼓脹起來。 丈夫在旁拍手叫好,圍觀的鎮民跟著起鬨,連聲喊「再來一個」「多生幾個」。 那孕婦自己也笑著,撫著肚子,滿臉期待。 善因閉了閉眼。 轉生者銳減,親子家庭得以建立,這本是好事。 他親眼見過那些新生兒——乾淨的、沒有前世記憶的靈魂,在母親懷裡安睡,父母眼中滿是初為人父人母的欣喜。 那畫面讓他欣慰,也讓他覺得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沒有白走。 可今日這股狂熱,卻讓他心底隱隱發沉。 好像要把失去的時光一口氣補回來似的。 他想起鎮上那些布幡、那些茶棚裡的談論,還有那術士催生時圍觀者臉上的興奮——那種迫切,像渴了許久的人見到水,恨不得把整條河都灌進肚子裡。 他低頭,炭筆在紙頁邊緣輕輕畫了一道。 白月的話忽然浮上心頭——那是在逍遙會初立時說的,具體怎麼說的他記不全了,大意卻刻在心裡:善行之網要時時審視,不能讓善意變成另一種壓迫。 他當時點頭稱是,如今回想,卻覺得這幾個字比聽起來沉得多。 善意會變成壓迫嗎? 他見過善網自行運轉,織網者彼此不知卻協同如一——那是他親手織的網,他也曾為此欣慰。 可今日站在街心,看著那孕婦被圍觀人群簇擁著、起鬨著,肚子一圈一圈鼓起來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若這股風潮被人有心利用——若有人藉著「純粹新生」的名頭,把生育變成另一種工具,把母親變成生產的器物——那他這些年織的網,會不會反而成了幫兇? 他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念頭讓他不舒服,但他沒有把它壓下去。 白月說要時時審視,那他就得敢於審視,包括審視自己親手做下的事。 筆記翻到新的一頁,他又寫了幾行字,字跡比方才略重: 「往後行善,須特別留意因過度生育而虛弱者,及為狂熱父母所忽略之孩童。」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片刻,才闔上冊子,將炭筆別回暗格的夾層裡。 風穿過樹梢,吹得他鬢邊的碎髮微微晃動。 他靠回樹幹,目光越過前方的田野——午後的陽光照在田埂上,幾道身影正在其間走動。 是幾個孕婦。 肚子高高隆起,步伐卻依然輕快。 她們並肩走著,其中一個不知說了什麼,幾人笑出聲來,聲音被風送得老遠。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影子在田埂上拉得長長的。 善因的目光落在那些身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風又起了一陣,吹得他布袍的下襬輕輕揚起。 他沒有動,只是瞇著眼,靜靜地看著那些孕婦在田間走動的身影,若有所思。 --- 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進市集口,將長街兩側的土屋影子拉得老長。 善因背著竹藥箱從鎮外回來,灰白布袍的下襬沾了塵土,他抬手拍了拍,目光卻被前方一個身影牽住了。 賣糖葫蘆的攤子前,一名年輕女子獨自站著。 她衣著乾淨,青布衫子洗得發白,卻整整齊齊地裹著身子——在這樣一個不忌裸露的世道裡,穿得越齊整,反倒越顯突兀。 她腹部微微隆起,約莫四五個月的身孕,可她盯著竹架上那一串串紅亮的糖葫蘆,目光卻空洞得像是透過那些糖衣在看別處什麼東西。 她沒有伸手去拿,也沒有開口問價,就那麼站著。 攤老闆是個圓臉漢子,吆喝了兩聲見她沒反應,便轉頭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善因放輕腳步走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溫聲道:「這位娘子,可是想買糖葫蘆?」 女子像是從夢裡驚醒,猛地退了半步,眼神閃爍地掃過善因的臉,又掃過他背上的藥箱。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隨即低下頭,攥緊了袖口,快步往人群裡鑽去。 善因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目光順著那抹青色的背影穿過幾個攤位,看著她拐進一條窄巷,消失在人聲裡。 他記下了她的樣貌——圓臉,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右耳垂上一顆小痣,身形瘦削,即便懷著身孕也不見豐腴。 那雙眼睛裡沒有新生命將至的喜悅,只有一種他見過太多次的、被掏空後的茫然。 這半年來,他在各鎮之間行走,見過太多這樣的女子。 有的比這更年輕,有的已經懷了第三胎、第四胎,肚子還沒癟下去便又鼓了起來。 她們的丈夫多半在外頭忙著「多子多福」的熱鬧,把孩子和家務全丟給她們,彷彿女人的肚皮天生就是裝孩子的器皿。 那些女人們的眼神,和方才那女子一模一樣——不是疲憊,不是哀怨,而是空了,像是裡頭的東西被一點一點抽乾了,只剩下一具還在呼吸的殼子。 善因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他本想去追查那女子的來歷,但幾步之後又停住了。 追上了又如何? 問出她的名字、她的住處、她夫家的情況,然後呢? 他一個遊方醫修,能幫她接生、能替她看診,卻沒法把她從那張看不見的網裡整個撈出來。 真正該查的,是那張網本身。 他在糖葫蘆攤前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攤老闆圓潤的側臉上,半晌才開口:「老闆,來一串。」 圓臉漢子應聲抽了根糖葫蘆遞過來,收了兩文錢,嘴裡閒不住地搭話:「醫修先生,打外頭來的?」 「路過補點乾糧。」善因咬了一口糖衣,甜得有些發膩,他含著山楂含糊地問,「鎮上這些年,添丁的人家多不多?」 「多!」攤老闆眼睛一亮,嗓門都大了幾分,「先生您不知道,咱臨溪鎮這幾年可旺了,家家戶戶都搶著生,前街那王寡婦,去年一胎生了仨!鎮東頭的劉家媳婦,去年到今年連著生了兩個,肚子又鼓起來了——大家都說這是福氣,多子多孫才是正道嘛。」 善因嚼著山楂,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他順著話頭問:「這說法是打哪兒來的?總不會平白無故大家都搶著生吧。」 攤老闆撓了撓頭:「這我還真說不上來,好像就是這幾年的事兒。聽說是什麼……什麼高人的指點?說多生孩子能積福報,孩子的靈氣能鎮住地底的邪祟。反正大家都這麼說,鎮上的大夫也說多生養對身子好,誰家媳婦懷上了,街坊鄰居都羨慕得緊。」 善因沒接話,又咬了一口山楂。 他想起老槐樹下那些田埂上並肩行走的孕婦,想起方才那女子空洞的眼神,想起筆記本上寫的那行字——過度生育者及被忽略孩童。 「多生多福」的說法,究竟是誰傳出來的? 是民間自發的樸素願望,還是有人在背後刻意引導? 若是前者,那不過是愚昧;若是後者——善因瞇了瞇眼——一個能讓整鎮的人都深信不疑的謠言,背後得有多少雙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他記得白月說過,魔道最擅長的就是借力打力。 不費一兵一卒,只消一句話、一個傳說,就能讓正道的人口自行消耗。 婦人懷胎十月,元氣大傷,生下的孩子若無人好好教養,長大了也不過是渾渾噩噩的庸人。 十年二十年下來,正道的人口是多了,可根基卻被掏空了。 而這股生育狂熱,恰好在裂縫出現之後愈演愈烈。 善因把竹籤丟進攤邊的竹簍裡,道了聲謝,轉身往市集深處走去。 他背著藥箱,腳步不快,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著——方才那抹青色的身影已經徹底不見了,可他心裡記著那張圓臉、那道豎紋、那顆耳垂上的小痣。 他決定稍後查探她的情況。 但此刻,他更想弄清楚——這股「多生多福」的風氣,究竟是百姓自發的熱忱,還是有人在暗處,往這堆乾柴上澆了一勺油。 糖葫蘆攤老闆的吆喝聲在身後響起:「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善因回過頭,那圓臉漢子正舉著一根紅亮的糖葫蘆朝路過的孩童晃悠,笑聲爽朗。 他再看時,那抹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裡,像是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善因收回目光,指腹摩挲著藥箱的背帶,若有所思。 --- 午後的日頭斜斜掛在西邊,將臨溪鎮東側的土屋群染上一層昏黃。 善因在鎮口問了三個路人,才循著一條窄巷找到那間破舊的土屋——泥牆剝落了大半,屋頂的茅草東一塊西一塊地塌陷,門口蹲著一個滿臉愁容的漢子,雙手抱頭,指節泛白。 善因走近時,那漢子猛地抬頭,眼眶通紅:「你是……大夫?」 「遊方醫修,略通岐黃。」善因放下藥箱,蹲下身與他平視,「閣下可是姓陳?」 漢子點頭,聲音沙啞:「是……我媳婦她,她又見紅了,這次比前幾次都厲害,我實在……」 「帶我進去。」 土屋裡光線昏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混著草藥渣的氣味撲面而來。 善因瞇了瞇眼,適應了暗處的光線後,看見靠牆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年輕婦人,腹部隆起,臉色蠟黃,額角沁著冷汗。 她身下的粗布褥子已經被暗紅色的血水浸透了一大片,連床沿都在往下滴。 善因快步上前,單膝跪在床邊,伸手搭上婦人的手腕。 脈象細弱如遊絲,跳幾下便虛浮一下,丹田處的靈力波動幾乎察覺不到——這是元氣虧空到極點的徵兆。 「懷第幾胎了?」他問。 男子站在床尾,聲音發抖:「第五胎了……前頭四個都是用陰陽育子術催生的,快是快,可她……」 「胡鬧。」善因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陰陽育子術催生胎兒,消耗的是母體本元。連續五次,丹田早就空了,這次能撐到臨盆已是奇蹟。」 他不再多言,解開藥箱,取出一卷銀針。 針身細如牛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芒。 善因指尖捏住第一根針,另一手按在婦人小腹上方三寸處,尋準氣機流轉的縫隙,緩緩刺入。 婦人悶哼一聲,身體繃緊,善因低聲道:「放鬆,我在封你血脈。」 第二針、第三針……銀針沿著腹部經絡一路布下,每一針刺入時都附著一縷溫和的靈力,順著針身滲入穴道,像是往乾涸的河道裡一點一點注水。 婦人身下褥子上的暗紅色血跡終於不再擴大,血色從鮮紅轉為暗褐,漸漸凝住。 善因額角沁出細汗,卻顧不上擦。 他左手覆上婦人丹田,掌心湧出一股綿密的靈力,溫養著那幾近枯竭的氣海。 靈力入體時,婦人劇烈顫了一下,隨即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一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孩子……孩子還在嗎?」她啞著嗓子問,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還在。」善因語氣篤定,「胎息雖弱,但脈象未斷。你別說話,養氣要緊。」 他維持著掌心靈力的輸送,又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婦人的呼吸才從急促趨於平穩,臉色也從蠟黃轉為蒼白中透出一絲血色。 善因這才收回手,將銀針逐一取下,用布巾拭淨,收回藥箱。 男子見妻子穩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磕在泥地上:「大夫大恩大德,我陳某人這輩子……」 「起來。」善因伸手扶住他臂膀,語氣沉穩,「你妻子性命暫時無礙,胎兒也保住了。但這是最後一次——她的丹田元氣已被掏空,再催生一胎,神仙難救。」 男子愣住,嘴唇囁嚅:「可鎮上都說,多生多福……」 「多生多福,是讓母體養足了再懷,不是拿陰陽育子術當兒戲。」善因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陰陽育子術雖能快速得子,但母體元氣有限,過度施用等同殺人。你媳婦這身子,至少得養上半年,半年內不得同房,更不得再動催生之術。」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隻青瓷小瓶,瓶中裝著十來粒褐色丹丸,遞到男子手裡:「這是固本培元丹,每日一粒,溫水送服,先吃半月。半月後若她氣色轉好,再來鎮東找我——我會留到後日才走。」 男子接過藥瓶,雙手顫抖,眼眶又紅了:「多謝大夫……多謝大夫……」 善因背起藥箱,起身時膝蓋微微發酸——方才一個時辰的施針輸靈,消耗不少。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內,婦人已經閉上眼睡去,呼吸平穩,隆起的腹部在昏暗中微微起伏。 男子守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低聲唸著什麼。 善因沒再說話,跨出門檻,將虛掩的木門輕輕帶上。 門縫裡透出婦人安穩的呼吸聲,夾著一聲細弱的嬰孩啼哭——那是先前已經生下的孩子,被放在屋角一隻鋪著舊棉布的竹籃裡,哭聲又輕又啞,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 善因站在門外,手指攥緊了藥箱的背帶。 他想起糖葫蘆攤老闆那句輕飄飄的「多生多福」,想起鎮上那些挺著大肚子來回走動的婦人,想起那張蠟黃的、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陰陽育子術不是什麼祕術,會的人不少,但敢連續催生五胎的,背後若沒人推波助瀾,他是不信的。 門內,嬰孩的啼哭聲又弱了下去,像是被誰抱起來哄了。 善因鬆開背帶,轉身,沿著窄巷往鎮外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落在土牆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沒有回頭,但耳邊那聲啼哭始終沒散,細細地繞在腦海裡,像一根扎進指腹的木刺,不深,卻拔不出來。 --- 小徑轉角處,善因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土屋。 屋內隱約傳出嬰孩細弱的啼哭,夾雜著婦人虛弱的安撫聲,像是風中搖曳的燈火,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他伸手按了按腰間的藥箱帶子,那帶子鬆鬆垮垮地垂著,像他此刻沉甸甸的心事。 今日所見,街上當眾交合的男女依然不少,陰陽育子術的符紙貼滿了半個鎮子的門楣——但那些催生出來的孩子,多半眼神空洞,靈根雜亂,與其說是新生命,不如說是被匆忙灌注了生機的容器。 唯獨方才那戶陳姓人家,媳婦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生下的嬰孩卻哭聲洪亮,眉眼間帶著一股清正之氣,是難得一見的乾淨靈胎。 純粹的生命確實能給人帶來歡喜,可過度催生正在啃噬母體的根本。 善因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紙箋,蹲下身,將紙箋平鋪在膝頭。 他從藥箱夾層摸出一截燒剩的炭筆,就著暮色寫下幾行字——臨溪鎮東側陳姓人家,五胎難產,母體元氣虧空,需靜養半載;鎮上陰陽育子術盛行,催生過度,恐成魔道滲透之隙;建議善行之網各地增設母嬰安康宣導,救治過度生育者。 寫罷,他將紙箋折成方勝,指尖凝起一縷淡青靈力,沿著紙緣封了一圈。 那靈力如細水漫過紙面,將字跡牢牢鎖在裡頭,不留半點洩漏。 「去。」 他屈指一彈,紙箋化為一道流光,劃破暮色,朝西北方向疾射而去,轉眼沒入雲層深處。 善因目送流光消失,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他背起藥箱,那帶子仍舊鬆鬆垮垮地掛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沿著小徑往東走,腳下是夯實的黃土路,兩旁雜草叢生,在夕照裡泛著金紅色的光。 身後,那間土屋的窗戶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像是有人在屋裡點了一盞油燈,為新生的孩子驅散夜的寒意。 善因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鬆弛了些。 他邁步走向下一個村落,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身後土屋的燈火溫暖地亮著,像一粒種子,靜靜落在這片土地上。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另有《總之就是一見鍾情,但做愛時老被人看到,好麻煩……》《無怨無悔的忠誠(超級機器人大戰OG背景)》等 8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