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燈火通明，長桌兩側坐滿了從各地趕來的散修互助會代表，衣著各異，神色卻都帶著同樣的期待與謹慎。 白月坐在主位，素白長衫的袖口搭在桌沿，指尖按著攤開的結盟草案，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殿雜聲漸次靜下，「這是散修聯盟成立前的最後一次籌備會，今日只談三件事：宗旨、名冊、訊息。」 她將草案往桌心推了推，紙上墨跡尚新，最上方寫著八個字——互助、自主、不黨、不爭。 「顧盟主提出的這八字宗旨，我審閱過，與逍遙會一路走來的路子相符。散修散修，散的是形，聚的是心。聯盟不設上下，不立師徒，只求在正道與魔道之間，給我們這些無門無派的人留一條活路。」 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一名鬢角花白的老修士撐著桌面問：「白姑娘，這『不黨不爭』，說得輕巧。魔道那邊可不會因為我們中立就放過我們。」 白月還沒答話，蕭天已從她右側站起身。 玄色勁裝的袖口捲到小臂中段，他雙手按在桌沿，黃金氣血無聲無息地自周身蕩開，如一圈溫熱的漣漪，掃過殿內每一處角落，又悄然斂去。 「會場周邊我探過了，沒有魔道探子的氣機。」他重新落座，語氣平淡，「至於魔道會不會放過我們——他們不放過，我們就讓他們沒得選。」 老修士愣了一瞬，隨即低聲笑了：「好，有這句話，我這把老骨頭就放心了。」 鳳明南坐在白月左側，執筆的手沒停過。 她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名冊，硃砂批註密密麻麻，此刻正將最後一頁對照完畢，抬頭道：「名冊比對完了。各據點回報的人數與實際登記的有出入，三處名稱重複——臨溪鎮的『清風互助會』、東麓的『清風閣』，還有南嶺那邊也叫『清風』的，三個名字撞了。」 她將名冊推到桌心，指尖點在標紅的三行字上：「聯盟成立後，對外名號統一，這三處得先改。否則日後有人冒名行事，我們連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白月點頭，目光落在名冊上，正要開口，末席的洛仙子忽然出聲。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長衫，外披玄色薄紗，赤足踏地，腳踝紅繩隱沒在衣擺下。 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前傾，聲音清淡卻清晰：「我在東境探查時，聽聞一事。」 殿內眾人目光齊齊轉向她。 洛仙子道：「魔道近來在東境邊緣活動頻繁，有幾處小鎮的散修被以『合修』為名誘走，至今未歸。我追查了一段，發現這些散修多是心性不堅、走投無路之輩，魔道專挑這樣的人下手，許以功法、資源，甚至雙修之利，將人拉入麾下。」 她頓了頓，目光與白月相接：「聯盟初立，訊息最是重要。我建議，各據點之間建立一條固定的訊息交換管道，定期通報各自地界上的魔道動向，以免被各個擊破。」 白月聽完，指尖在草案上輕叩兩下：「洛仙子此言在理。訊息不通，聯盟便是一盤散沙。此事我記下了，章程擬定後會送到各據點過目。」 她低頭，掌心虛虛覆在三算臺浮現的光影之上。 運勢柱緩緩轉動，幾行字跡如水紋般浮現又隱去。 片刻後，她抬眼：「我占卜了明日結盟大會的吉時，辰時可行，諸位且先散去歇息，養足精神。」 眾人聞言，陸續起身拱手告退。 洛仙子經過白月身側時腳步微頓，低聲道：「明日之後，東境那邊我會繼續盯著。」 白月點頭：「有消息，隨時傳回。」 洛仙子不再多言，身影隨人流沒入殿外夜色。 大殿漸次空了下來。 蕭天起身收拾桌上的草案與名冊，鳳明南將硃砂筆擱回硯臺，抬眼看了看白月，沒有多問，只輕聲道：「我們先去安置各據點代表。」 白月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草案上。 燈火通明，人影散盡。 白月獨留案前，指尖輕敲草案上那行墨跡猶新的「散修聯盟」四字，目光沉靜，彷彿已望見明日辰時殿門開啟、眾修齊聚的畫面。 --- 翌日辰時，天光初透。 聯盟大會會場設在臨溪鎮外一座新築的高臺上，青石壘就，四面敞開，晨風穿堂而過，吹得臺上旗幡獵獵作響。 臺下黑壓壓坐滿了從各地趕來的散修代表，衣著粗樸，神色卻都帶著一股昂揚之氣。 顧盟主登臺時，滿場雜聲漸次靜下。 他今日仍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袍，腰間麻繩繫得端正，別著那支古舊竹笛。 鬢角微霜，雙目卻如寒潭般深邃，掃過全場時，無須運氣，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裡，「散修散修，散的是形，聚的是心。今日我等在此結盟，不為爭強鬥勝，只為在正道與魔道之間，給天下無門無派之人留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威嚴：「聯盟宗旨八字——互助、自主、不黨、不爭。聯盟在正道與魔道之間，保持中立。這不是退縮，而是擇善固執。我等不依附任何一方，只以善行連結彼此。」 話音落下，場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隨即被更響亮的掌聲蓋過。 白月立於高臺右側，素白長衫的袖口隨風微動，腰間青玉帶映著晨光。 她靜靜聽著顧盟主的話，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臺下來賓席上，玉衡長老端坐次位，青灰道袍整潔，腰懸長劍，神情肅穆中帶著一絲欣慰。 她微微頷首，似對這番話頗為認可。 而首位上，歸衍長老仍舊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陣紋，手持拂塵，半闔的狹長鳳眼掃過高臺，又移向臺下人群，像是在數著什麼。 正道聯盟派玉衡長老為代表致賀，魔道則由歸衍長老以武道聯盟首席長老身份到場。 名為祝賀，實則探測聯盟底細。 白月注意到了——歸衍的目光在顧盟主身上停留不過一瞬，更多的時間，是在打量臺上臺下那些散修代表的面孔與氣機。 她收回視線，上前一步，站到臺前。 「諸位。」她開口，聲音清亮，壓過場內餘音，「我代表逍遙會，說幾句話。」 臺下議論聲又起，隨即安靜下來。 「逍遙會一路走來，從一個小小的互助會，到如今散修聯盟的一份子，靠的不是拳頭，不是靠山，而是這八個字——互助、自主、不黨、不爭。」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有人說，中立是退縮，是兩邊不討好。但我等散修，本就是無門無派之人，靠著彼此扶持才走到今日。中立不是軟弱，而是以善行之網連結天下散修——誰行善，誰就能得到幫助；誰作惡，誰就會被善行之網排除在外。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力量。」 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蕭天立在她右側，玄色勁裝袖口微捲，黃金氣血無聲無息地籠罩周身，雙目卻始終盯著來賓席的方向。 歸衍長老仍舊微笑著，像是對這番話頗為讚賞，手指卻在拂塵絲線上輕輕摩挲。 鳳明南立於白月左側，赤紅長裙在晨風中微微擺動，鳳紋腰飾映著日光。 她的視線同樣落在歸衍身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蹙。 「歸衍長老，」顧盟主忽而開口，聲音溫和，「遠道而來，辛苦了。」 歸衍起身，拱手一禮，笑容謙和：「顧盟主言重了。散修聯盟成立，乃天下散修之福。武道聯盟特遣我前來致賀，願兩家日後和平共處。」 他說得滴水不漏，語氣誠懇，目光卻在「和平共處」四字上微微一頓。 白月沒有錯過那一頓。 她轉過頭，與蕭天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天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暫且不動。 顧盟主朗聲一笑：「好。散修聯盟，今日正式成立。」 話音落下，場內外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從座位上跳起來揮臂高喊。 洛仙子立於臺下末席，素白長衫外套著玄色薄紗，赤足踏地，腳踝紅繩隨動作輕輕晃動。 她沒有跟著歡呼，而是轉過身，與身旁幾名各地散修代表低聲交談，不時點頭，像是在交換什麼訊息。 白月站在高臺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洛仙子身上。 洛仙子似有所覺，抬頭望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又繼續與身旁的人說話。 散修聯盟成立大會，至此圓滿。 顧盟主與白月並立高臺，接受各方祝賀。 來賀者絡繹不絕，有散修代表上前拱手致意，也有正道聯盟的使者遞上賀禮。 白月一一回禮，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歸衍長老亦起身，緩步走上前來，朝顧盟主與白月各拱了拱手，笑容謙和：「恭喜顧盟主，恭喜白姑娘。散修聯盟前途無量，老夫拭目以待。」 顧盟主微微頷首：「多謝歸衍長老。」 歸衍微笑著，目光在白月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轉身，拂塵一擺，玄色錦袍的下襬隨步伐輕晃，頭也不回地離去。 --- 側廳的門在身後闔上，將外頭鼎沸的人聲隔成模糊的嗡響。 顧盟主沒有走向主位，而是立在窗邊，抬手替三人斟了茶，動作從容，像是做過千百回。 「坐。」他聲音溫和，目光卻沉，「方才人多，有些話不便當眾說。」 白月依言落座，蕭天與鳳明南分坐她兩側。 茶湯熱氣裊裊，顧盟主卻沒有碰自己那杯，只是看著白月，語氣裡帶著真摯的謝意：「逍遙會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散修聯盟能有今日，你們三人功不可沒。」 白月微微頷首：「顧盟主客氣。」 顧盟主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斟酌了片刻，才轉回來：「歸衍長老今日來得蹊蹺。武道聯盟與散修聯盟素無往來，他親自跑這一趟，名為致賀，實為探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方才我與他拱手時，他袖口內側有一道陣紋殘留——是舊魔域的篆法。」 白月指尖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開口，腦中卻已將臨溪鎮穀倉地底那枚殘片與裂縫下、枯井村所見的紋路串在一起。 那些篆法她見過太多次，每一筆都刻著舊魔域的痕跡。 「顧盟主確定？」她問。 「我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的陣紋比你讀過的書還多。」顧盟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那道殘留極淡，像是被刻意抹過，但抹得不夠乾淨。他以為沒人看得出來。」 白月沉默片刻，與蕭天交換了一個眼神。 蕭天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實不相瞞，」白月開口，聲音平穩，「我們在臨溪鎮穀倉地底，也挖出過一枚舊魔域殘片。紋路與裂縫下方、枯井村所見一模一樣。我原以為是巧合，但若歸衍長老身上也帶有相同痕跡……」 她沒有把話說完，意思卻已明瞭。 顧盟主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你懷疑武道聯盟與舊魔域有勾結？」 「我沒有證據，」白月坦然道，「但線索指向同一個方向。」 蕭天識海中，蒼穹仙帝的虛影忽然顯現，聲音凝重：「小子，告訴她。歸衍長老袖口那道陣紋，與穀倉殘片的紋路相似度極高——不是『相似』，是同一脈的傳承。舊魔域的陣法體系極為封閉，外人難以仿製。若武道聯盟長老身上帶有此紋，絕非偶然。」 蕭天轉述時，白月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著。 等蕭天說完，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思索：「蒼穹仙帝說，那道陣紋與穀倉殘片同源。」 顧盟主沒有追問蒼穹仙帝的事，只是看著白月：「你想說什麼？」 白月抬起頭，目光直視顧盟主：「我想將殘片煉化為匿陣的計畫提前。原本打算在逍遙會內部測試，但若武道聯盟真與舊魔域勾結，各據點暴露的風險比我們預想的更大。」 她頓了頓：「顧盟主方才說，聯盟可為逍遙會各據點提供庇護。我想提議——與聯盟合作，共享據點遮蔽技術。匿陣煉成後，聯盟各據點同樣可以佈置，彼此掩護。」 顧盟主沒有立刻應允，而是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才緩緩開口：「你知道我為何主張『善行之網』嗎？」 白月搖頭。 顧盟主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佈滿厚繭的手上：「我出身寒微，年少時什麼苦都吃過。沒有師門，沒有靠山，全靠自己一步一腳印走過來。那時候我以為，修為夠高，就能不受人欺。」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歲月沉澱的重量：「後來我才明白，修為再高，若心性不穩，終究會被自己的慾望拖入深淵。這世間強者為尊，但強者若只知恃強凌弱，與魔道何異？」 他看向白月，目光溫和而威嚴：「你問我對『善行之網』的意見。我的回答是——善行是表，心性是裡。沒有心性為根基，善行終究是空中樓閣。」 白月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顧盟主繼續道：「逍遙會用化怨術與求福術引導人行善積德，又用占卜與心性考驗篩選會員，這方向是對的。但你要記住——善行之網能織多大，取決於織網的人心性有多穩。若有一天網中之人忘了初心，這張網就會反噬。」 他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了些：「所以我願意為逍遙會各據點提供庇護。不是因為你們做了多少善事，而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你們三人是真心想守護這世間。」 白月心頭微動，起身拱手：「多謝顧盟主。」 顧盟主擺了擺手：「坐下說話。」 白月重新落座，顧盟主沉吟片刻：「匿陣之事，我應允。聯盟會提供煉化所需的材料與陣法師，但技術細節由你掌控——這是你逍遙會的東西，我不插手。」 白月點頭：「好。」 顧盟主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許讚許：「你年紀輕輕，行事卻如此沉穩，難得。」 白月笑了笑：「顧盟主過譽。」 顧盟主沒有再多說，端起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上：「歸衍長老的事，我會派人暗中留意。你們行事小心，若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白月起身，拱手一禮：「多謝顧盟主。」 蕭天與鳳明南也跟著起身。 顧盟主點頭應允，目送三人走向門口。 白月推開側廳的門，暮色正濃，將半邊天空染成一片灼灼的橘紅。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盟主仍立在窗邊，身影被暮光拉得修長。 --- 會場外的風帶著暮色涼意，捲起幾片落葉滾過腳邊。 各地代表的背影已經散入官道盡頭，偶爾還有幾聲道別的寒暄被風送來，轉瞬便淹沒在漸濃的夜色裡。 白月立在會場臺階下，素白長衫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 她回頭望去，顧盟主仍負手立於高臺，灰白長袍在暮光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送最後一批人離去，目光沉靜如淵。 「匿陣的煉化細節，我已經想清楚了。」白月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對身側兩人說，「殘片上的舊魔域篆法共七層，前四層是偵測，後三層是反饋。若將陣紋反轉，以靈脈為基、以功德金光為引，可以織成一片遮蔽網，覆蓋周遭據點的靈氣波動。」 蕭天點頭，玄色勁裝袖口仍捲著，黃金氣血在暮色中隱隱流轉：「需要多少材料？」 「不多，但煉製時不能被打擾。」白月頓了頓，「明日啟程返回總部，連夜開爐。」 鳳明南抱臂而立，赤紅長裙在風裡獵獵作響，眉心微蹙：「舊魔域殘片不只我們手上這幾片。若歸衍長老真與此事有關，他遲早會察覺我們的動作。」 「所以更要快。」白月說。 洛仙子立在三人身旁，玄色薄紗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素白長衫下赤足的腳踝，紅繩輕輕晃動。 她猶豫片刻，終於開口：「白月道友，我想以散修聯盟成員的身份，前往東境裂縫附近長駐。」 白月轉頭看她。 「裂縫的魔氣動向我比你們熟悉，」洛仙子語氣沉靜，「你們要布匿陣、要查歸衍長老，分身乏術。我在那兒盯著，若有異動，即刻傳訊回報。」 白月沒有立刻答話，而是閉目凝神，識海中的三算臺運勢柱微微發亮。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底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此事可為你積累功德。去吧，洛仙子，東境有你盯著，我們也安心。」 洛仙子聞言，唇角終於鬆動，斂衽一禮：「多謝。」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沉入山脊，暮色徹底籠罩大地。 四人互相點頭致意，沒有多餘的話，各自轉身。 白月與蕭天、鳳明南並肩走向西側官道，洛仙子則往東南方向行去，素白身影很快隱入夜色。 四人身影分向四方消失在官道盡頭，顧盟主獨自立於高臺，目光沉靜如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