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晨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攤開的東境地圖上。 白月指尖點過一處處朱砂標記，十餘個新據點從東境邊緣一路向內延伸，像一張無聲張開的網。 「一年，擴得比預想快。」她開口，聲音低而穩，「但太招搖了。」 蕭天在她身側俯身，目光掃過地圖上密集的標點。 他伸手按在圖緣，黃金氣血沿著指尖滲入紙面，地脈的細微震動順著經絡傳回識海。 「這幾處靈脈跟裂縫殘片的紋路有呼應。」他點了點地圖西側兩個據點，「如果把殘片線索分散到各點交叉比對，也許能拼出舊魔域的陣法全貌。」 鳳明南從窗口轉過身，鳳紋薄紗隨動作輕揚。 她沒接話，先抬手朝窗外揚了揚下巴。 「外頭有人打探新據點的名號。」她語氣平淡，「魔道的，換了第三身打扮，問的都是同一件事——逍遙會到底還擴了哪裡。」 白月沒有抬頭，指尖仍停在地圖上。 她閉了閉眼，識海中三算臺的運勢柱浮現細密字跡，逐一點過各分點的氣運走向。 片刻後她睜眼，金瞳裡映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西面兩個點風險最高。」她說，朱砂筆在指尖轉了半圈，「一個已經被盯上了，另一個離裂縫太近，若真出事，退路會被截斷。」 「先不動暗樁？」蕭天問。 「不動。」白月放下筆，目光卻仍停留在那些標記上，「現在拔了，他們會換更深的樁進來。不如留著，讓對方以為我們沒察覺。」 鳳明南倚回窗邊，目光仍掃著外頭，嘴上卻接了話：「那新據點的名號怎麼處理？」 白月指尖敲了敲地圖邊緣：「改。每個分點換不同名號運作，表面負責人用當地支持者出任。我們的人退到暗處，只留少數幾個核心在明面上。」 「跟逍遙會本部切乾淨？」蕭天問。 「名號切乾淨，運作方式照舊。」白月說，「有人來查，看到的只是一間普通的散修互助會，跟逍遙會沒有半點關係。」 蕭天點頭，目光落在她指尖停駐的位置，沒有多問。 鳳明南也轉回窗外，薄紗在晨風裡微微晃動。 白月重新提起朱砂筆，筆尖懸在圖上一處新據點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目光凝在那個標記上，腦中還在盤算該怎麼調整這處的運作方式，才能既維持擴張又不引人注目。 窗外樹影晃了一下。 白月筆尖一頓，抬眼望去——夜色邊緣的樹叢間，一道人影無聲掠過，轉瞬便沒入陰影之中，快得像錯覺。 她沒有出聲，只靜靜看著那片恢復平靜的樹影，朱砂筆仍懸在圖上，沒有落下。 --- 晨光剛爬上臨溪鎮的屋脊，三人已換上粗布衣裳，混進鎮口的人流裡。 白月把斗篷壓低，只露出一截銀白的髮尾，走在蕭天身側，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旁。 鎮子不大，茶舖卻好找——門口掛著一塊新漆的木牌，上頭寫著「溪山互助社」四個字，字跡端正，是鳳明南的手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彎腰擦著桌板，見有人進門，抬起頭來笑呵呵地招呼：「三位客倌，喝茶？」 「路過歇腳。」蕭天回了一句，語氣鬆散，像個尋常趕路的散修。 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腰間那柄舊刀擱在桌角，發出沉悶一聲響。 白月坐在他對面，指尖在桌面下輕輕劃過，三算臺的卦象在她掌心一閃而逝。 她垂著眼，像是盯著茶碗裡浮沉的葉片，實則將整個茶舖的氣機都納入了感知。 鎮上確實有人在打聽「逍遙會」三個字。 她捕捉到兩道異常的氣機波動——一個是坐在角落的灰袍中年人，手邊擱著一柄短刀，腰間繫著一塊暗銅令牌；另一個是門口附近蹲著賣草藥的年輕婦人，看似閒散，目光卻屢屢往茶舖這頭瞟。 蕭天起身去櫃檯添水，路過灰袍中年人那桌時，腳下「不小心」絆了一下，茶碗裡的熱水濺出幾滴。 他連聲道著歉，彎腰去擦桌面的水漬，目光在對方腰間那塊令牌上停了半息——暗銅質地，紋路是舊魔域慣用的篆法。 他回到座位，低聲道：「兩個都有問題。」 白月微微頷首，正要開口，識海深處忽然響起蒼穹仙帝蒼老的聲音：「小娃娃，那兩人身上帶著舊魔域的追蹤陣法殘留，不是尋常暗樁。陣法痕跡刻在骨血裡，至少潛伏了數年。」 白月指尖一頓，目光仍落在茶碗上，語氣卻沉了半分：「不是普通探子。」 蕭天的手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示意他知道了。 鳳明南從後院掀簾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花生，斗笠壓得低低的，在兩人身側坐下時，聲音壓得極輕：「外頭那個賣草藥的，剛才朝舖子裡望了三次。」 白月沒有回頭。 她端起茶碗，淺淺啜了一口，像是尋常歇腳的旅人。 碗沿擋住她半張臉，擋住她唇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不驚動。」她放下茶碗，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我讓分身去接近。」 她閉了閉眼，千葉寶樹在識海中微微一顫，一道無形氣機悄然離體，化作一個面容平凡的村婦，從茶舖後門繞了出去，往那賣草藥的婦人身邊湊近。 白月睜開眼，茶碗還在她手裡，碗中茶湯微微晃蕩。 她掌心朝下，三算臺的光點無聲浮現，將方才鎖定的兩道氣機——灰袍中年人的沉滯、賣草藥婦人的遊移——盡數收束進卦象之中，化作兩枚細小的光點，懸在識海裡那三根柱子之間。 --- 白月的分身走在前面，步伐刻意放慢，像個尋常趕路的村婦。 穀倉外雜草齊膝，兩道鬼祟的身影果然跟了上來。 白月停下腳步，指尖微動。 三算臺在識海中嗡鳴，兩道光點驟然亮起。 「動手。」 蕭天從穀倉側門掠出，刀背橫掃，一聲悶響——左邊那灰袍瘦高個子手中的短匕脫手飛出，整個人被拍得踉蹌跪地。 另一名短髮女人剛要後撤，鳳明南已從窗側翻出，指尖鳳焰一彈，一道火牆封死了穀倉後門，灼熱的氣浪逼得她倒退三步。 穀倉內塵土飛揚，殘破的曬穀架在風中吱呀作響。 白月從陰影中走出，三算臺浮於掌心，金光一閃，直壓二人天靈。 那灰袍人身子猛地一顫，想運功抵抗，卻被那道金光死死釘在原地，連手指都動彈不得。 「說，誰派你們來的。」 灰袍人咬牙：「我不知道你在……啊——」 白月指尖一收，金光驟緊，他額角青筋暴起，慘叫半聲便癱軟下去。 短髮女人見狀，臉色發白，嘴唇抖了兩下終於開口：「我們……是武道聯盟外圍的探子。奉命打探各處互助性質的組織，看是不是逍遙會的分支……」 「幕後主使是誰？」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們只管傳消息，上頭是誰從來不露臉，每次聯絡都是約定地點放信。」 白月與蕭天對視一眼。 蕭天微微搖頭，示意這女人沒說謊。 蒼穹仙帝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穀倉地底，三尺之下，有東西。」 蕭天蹲身，刀尖往地面一插，撬起一塊鬆動的土板。 泥土翻湧間，一塊巴掌大的青黑色殘片露了出來，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與裂縫下、枯井村所見，一模一樣的舊魔域篆法。 白月瞳孔微縮。 她沒有多話，從乾坤袋中取出靈布，蹲下身將殘片仔細包裹，收好。 三算臺金光再閃，兩道光芒沒入二人體內，那灰袍人與短髮女人悶哼一聲，修為盡廢，雙雙暈倒在地。 鳳明南指尖一彈，鳳焰熄滅，穀倉重歸昏暗。 白月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手中那塊靈布包裹的殘片上。 舊魔域的手筆，從裂縫一路延伸到這裡——這條線，比她想得更深。 --- 暮色漸沉，三人離開穀倉後沿著官道旁的樹林行進，直到確認四下無人，白月才在樹下停步，從懷中取出靈布包裹的殘片。 她將殘片置於三算臺上，指尖輕觸其上紋路，閉目凝神。 片刻後她睜開眼，眉頭微蹙：「這殘片上的陣紋，能持續吸收附近靈脈的魔氣。」 蕭天在她身側蹲下，目光落在殘片上：「用來做什麼？」 「標記據點位置。」白月指尖沿著陣紋劃過，「只要有這東西埋在靈脈附近，魔氣就會被牽引過去，形成一個微弱的訊號。武道聯盟的人只要感應到這股訊號，就能知道逍遙會在哪裡擴張。」 鳳明南從樹林邊界走回來，斗笠下的目光落在殘片上：「所以他們根本不用派人盯梢，只要在我們經常活動的地方埋下這種殘片，就能掌握我們的動向？」 「正是如此。」白月點頭。 蒼穹仙帝的聲音在蕭天識海中響起：「小娃娃，這殘片上的陣紋雖然是偵測之用，但陣紋本身就是一種陣法。陣法能反轉，偵測自然也能變成遮蔽。」 蕭天將話轉述給二人。 白月聞言，眼中亮光一閃：「也就是說，若將殘片煉化，可以反轉成『匿陣』，遮蔽據點附近的靈脈波動？」 「老夫正是此意。」蒼穹仙帝道。 白月思索片刻，道：「若此計可行，我們可以在擴張地點周邊埋入煉化後的碎屑。敵人偵測不到訊號，自然無法鎖定我們的位置。」 蕭天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陣紋反轉的穩定性，由我來測試。」 鳳明南從懷中取出紙筆，快速記下：「我記下這個方法，回去後傳授給各據點負責人。」 白月將殘片重新包好，收入乾坤戒：「待返回後即刻煉化此殘片，然後擴大測試。若此法可行，往後逍遙會擴張時，便不用再擔心被敵方偵測。」 樹林間風聲輕拂，暮色漸濃。 三人收拾妥當，踏上官道。 白月走在最前，銀白長髮在暮色中泛著微光，她回頭望一眼臨溪鎮的方向，那片屋舍已隱沒在暗影之中。 她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蕭天與鳳明南並肩的背影上，乾坤戒中的殘片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枚待解的棋局。 暮色中，三人身影沿官道遠去，白月將殘片收入乾坤戒，回頭望一眼臨溪鎮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