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一鍋濃稠的藥湯,荒谷裡亂石堆的輪廓被夜色吞得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白月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三算臺在識海中浮沉,運勢柱上的符文流轉,最終凝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合道境,至少。 她睜開眼,金色的瞳在暗處微微發亮,聲音壓得極低:「幕後那人,至少合道境。」 蕭天手按刀柄,指節微微收緊,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掃過裂縫深處那片蟄伏的黑霧。 鳳明南蹲在屍體旁,指尖凝著一縷鳳火,火光映得她眉間硃砂痣一明一滅,半晌才開口:「若是合道境,我們四個加起來,也未必討得了好。」 白月點頭,站起身,道袍下襬沾著濕泥,聲音平靜卻帶著不甘:「我們勢單力薄,若再深入追查,恐怕惹來殺機。」她頓了頓,「事情辦到點到為止即可。」 蕭天與鳳明南交換了一個眼神,蕭天率先點頭:「聽你的。」 鳳明南也沒多說什麼,指尖那縷鳳火一收,站起身來,算是默許。 洛仙子站在三人身側,腰間墨玉鈴在夜風裡發出細碎的脆響,目光卻還黏在殘片方向,像是有些不甘心,半晌才收回視線,輕聲道:「也好。」 白月走到無名修士的屍體旁,蹲下身,雙手結印,化怨術的微光從她掌心溢出,像一層薄薄的水霧籠住屍身。 屍體上殘留的怨氣絲絲縷縷地被抽離出來,在空氣中散成淡淡的灰煙,隨即被夜風吹散。 鳳明南跟著上前,掌心凝起一團鳳火,焰光幽藍,落在屍身上,轟然一聲輕響,屍體轉瞬化為飛灰,隨風飄散,連骨渣都沒剩。 蕭天從亂石堆中撿起一塊半人高的石碑,以指代劍,在碑面上刻下三道簡約的橫紋,又補了一個斜角——那是他們四人約定好的暗記,日後若要回來追索,一眼便能認出。 做完這一切,白月最後看了一眼裂縫深處那片殘片的方向,目光在那片黑霧上停了片刻,像是要把這地方的每一寸都記進心裡,然後轉身,率先邁步離去。 蕭天與鳳明南並肩跟上,步伐沉穩,沒有回頭。 洛仙子殿後,長衫下襬在風裡輕輕擺動,腰間墨玉鈴鐺在夜色中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一聲,隨著四人的身影沒入荒谷盡頭。 --- 茶舖裡,白月指尖輕觸乾坤袋,閉目催動千葉寶樹的分神聯繫善因。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微凝:「東境裂縫周邊的村莊,魔氣異常不是天然滲漏,是舊魔域陣法殘留的作用。」 洛仙子聞言,指尖敲茶碗的動作頓住:「殘留的陣法?」 「嗯。」白月點頭,聲音沉穩,「而且有數名村民長期受魔氣侵蝕,身染沉痾,已經臥床不起。」 洛仙子目光微動,垂眸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茶梗,沉默幾息後開口:「我身上揹著因果,行善積德一直是我在尋的路。那些村民的狀況……若能相助,當是一樁功德。」 她抬起眼,直視白月:「白姑娘,能否為我卜算一個行善積德的機緣?」 白月沒有遲疑,閉目將心神沉入識海,三算臺的運勢柱在虛空中緩緩轉動,金光流轉。 片刻後她睜眼,目光落向東北方:「枯井村,一個偏遠聚落,離此約百里。村裡有十來戶人家,其中幾戶受魔氣侵蝕最重,已有人瀕死。」 她頓了頓:「你若能助他們驅除魔氣,當得一大功德。」 洛仙子聞言,垂眸沉默。 茶舖外暮色漸濃,風掀動竹簾,發出輕響。 蕭天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白月一眼,沒說話,只是將腰間刀鞘按了按。 鳳明南坐在白月身側,目光在洛仙子臉上轉了一圈,也沒出聲。 許久,洛仙子抬起頭,目光裡那層算計淡了些,多了點什麼:「我去。」 她看向白月:「只是我一人之力有限,那陣法殘留既非尋常滲漏,怕是不好對付。」 白月點頭:「我與蕭天、鳳明南,陪你一同前往。」 洛仙子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彎,笑意淺淺:「多謝。」 她起身,理了理長衫下擺,向白月拱手一禮:「此恩,洛某記下了。」 白月點頭回應,跟著站起,目光越過洛仙子的肩頭,望向東北方。 暮色沉沉,枯井村的方向一片蒼茫,看不出遠近。 蕭天與鳳明南也起身,四人並肩立在茶舖簷下,目光同落向東北方的天際。 風從古道吹來,帶著裂縫的方向若有若無的腥氣,但四人的目光都沒有移開。 洛仙子腰間墨玉鈴鐺在風中盪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是無言的應許。 --- 四人沿著村道前行,腳下泥土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枯草伏地,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 村口幾間土屋牆面剝落,門窗緊閉,偶有半張青黑的面孔從縫隙裡一閃而過,隨即縮回暗處。 陣陣若有若無的呻吟從屋內滲出,混著一股腐敗的甜腥氣味,令人胸口發悶。 白月放慢腳步,三算臺在識海中微轉,運勢柱上浮現「魔氣侵體,源出地脈」八字。 她低聲說:「村裡的魔氣不是飄散來的,是從地下滲出來的。」 洛仙子蹲在土屋前,掌心貼著地面,鳳紋袍下擺沾上泥塵。 她閉目片刻,眉心微蹙:「地脈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魔氣沿著脈絡往上湧,源頭在村中那口廢井。」 四人快步繞過幾間頹屋,枯井立在村心一片空地上,井口石沿龜裂,縫隙間滲出黑霧般的穢氣,縷縷升騰,又被風吹散,復又湧出。 洛仙子探身望進井底,目光凝住:「底下有東西。」她掌心虛引,井壁泥土簌簌剝落,露出一角暗青色的殘片,紋路與裂縫下挖出的陣盤碎片如出一轍。 白月湊近細看,殘片周圍浮著一層極淡的暗紅紋路,像細蛇盤繞,隱隱搏動。 她識海中的三算臺急轉,運勢柱上跳出警示:「觸之即爆。」 「有咒術防護,」白月退開半步,聲音壓低,「跟裂縫底下那具屍體身上的預埋咒術同源——同一個人的手筆。」 洛仙子眼神一凜,隨即點頭:「那便不碰它。我用雙修之術引地脈魔氣,把咒術周圍的靈力耗乾,再取碎片。」她看向白月,「你持臺鎖住氣,別讓魔氣亂竄。」 白月與蕭天、鳳明南交換眼神,蕭天手中刀柄微緊,鳳明南指尖已泛起一縷鳳火。 白月頷首:「好,我們護你。」 洛仙子盤膝坐在枯井邊,雙掌貼地,體內靈力沿著地脈緩緩探入,與井底殘片周圍的暗紅紋路相觸,那層紋路微微震顫,卻未炸開,只將她的靈力一點一點吞嚥進去。 白月在旁持定三算臺,金光自識海蔓延而出,鎖住井口方圓三丈的氣機,不讓魔氣外洩半分;鳳明南指尖一彈,鳳火繞著井口盤旋成圈,將湧出的黑霧燒成青煙,層層封住;蕭天持刀立在井口外側,目光掃視村中動靜,刀鋒泛著幽藍光芒。 井底殘片周圍的暗紅紋路開始肉眼可見地變淡,村中原本濃鬱的魔氣像是被牽引一般,緩緩湧向井口,順著洛仙子的靈力涓滴流入地脈深處。 --- 土屋裡油燈昏黃,映著四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白月盤坐在矮榻上,從乾坤袋中取出那枚枯井殘片,又將裂縫下取得的那塊並排放置。 兩塊碎片在燈下泛著相似的暗紅紋路,如出一轍。 她指尖凝起一縷化怨術的金光,緩緩覆上枯井碎片,將其層層封存,收入袋中。 「紋路同源。」她抬眼看向蕭天與鳳明南,「舊魔域的勢力,恐怕還在暗中活動。」 蕭天靠著牆,目光沉沉:「埋設的人,多半與裂縫下那具屍體有關。」 鳳明南指間繞著一縷鳳火,在殘片上照了照:「這碎片埋得不深,像是匆忙埋下的。」 洛仙子坐在角落,長衫微鬆,鳳紋袍披肩垂落一地。 她聽著三人對答,半晌沒出聲,目光卻一直落在白月身上,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複雜神色。 半晌,她開口,聲音比白日裡輕了些:「白姑娘。」 白月轉頭看她。 洛仙子頓了頓,像是斟酌著字句:「我走這條路——以雙修積功德,以肉身淨魔氣——已有些年頭了。」 她垂下眼,「旁人看我,要麼當我是魔道妖女,要麼當我是瘋子。今日倒是頭一回……覺得自己所行之事,真有意義。」 白月搖頭,語氣溫和:「這只是善網之緣的開端。洛仙子日後若再有行善積德之機緣,可再相尋。」 洛仙子聞言,目光微動,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好。若有那等機緣,我必會聯繫你。」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腰間墨玉鈴輕輕一碰,發出清脆一聲響。 她望向窗外夜色,又回頭看了白月一眼,沒再多言,身影便沒入門外夜色之中。 屋內靜了一瞬。 白月將乾坤袋繫緊,站起身,理了理道袍:「走吧。」 蕭天提刀起身,鳳明南跟著站起,三人推門而出。 夜風撲面,帶著田野間濕潤的土腥氣與井水淨化後的清冽。 皓月當空,將古道照得一片銀白,白月、蕭天、鳳明南三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古道盡頭。 洛仙子佇立於土屋門前,目送那三道背影,腰間墨玉鈴在風中輕輕一響,鈴聲與遠處村莊的犬吠交織成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