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爬進基金會大廳,在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片溫暖的金色。小夜推開玻璃門時,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大廳角落裡幾盆白花的氣味,混著空調的涼意,讓人莫名清醒。 他昨晚沒睡好。 車庫裡母親的沉默、晚晴阿姨鬆開的手、還有那些他不敢細想的畫面,像一層黏在皮膚上的薄霧,怎麼也洗不掉。手機震動時他正坐在窗邊發呆,螢幕亮起「清涵姐」三個字,他愣了一下才接起。 「小夜,」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天氣,「你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基金會這邊,我的辦公室。」 「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清涵姐頓了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有些東西想讓你看一下。你來就知道了。」 他滿腹狐疑地掛了電話,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便出門。出門前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眼眶,伸手撥了撥亂翹的頭髮,才關上房門。 基金會大廳挑高寬敞,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下,在大理石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櫃檯後的接待小姐認出他,微笑著點頭致意,他回以一個略顯侷促的笑容,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時,清涵姐已經站在走廊盡頭等他。她今天穿一件淡紫雪紡衫,黑長直髮披落肩頭,整個人像一縷清冷的月光,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陰影裡。她看見他,唇角微微勾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出通道:「進來說。」 小夜跟著她穿過長廊,經過幾間敞開的辦公室,裡頭有人低聲交談,鍵盤聲此起彼落。清涵姐的腳步不疾不徐,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拍,像在丈量什麼。最後她在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松節油氣味混著亞麻布的味道撲面而來。 「畫室。」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平時在這裡整理展品,也畫點東西。」 畫室不大,但光線極好。一整面牆的落地窗讓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湧進來,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堂堂的。靠牆立著幾幅未完成的油畫,畫架上擱著一幅半乾的風景,顏料在帆布上暈開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角落裡堆著幾卷亞麻布,一張長桌上散放著畫筆、刮刀和幾管擠了一半的顏料。 清涵姐走到長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頭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夾。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先將它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按了按,像是猶豫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小夜。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小夜坐下來,目光落在那個檔案夾上。牛皮紙的封面有些舊了,邊角微微捲起,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兩個字:私人。 清涵姐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桌上,沒有急著打開檔案夾,而是先看了他一會兒。她的眼神很安靜,像在端詳一幅畫——從他的眉眼,到他微微抿緊的嘴唇,再到他放在膝上、不自覺握成拳的手。那目光裡沒有批判,沒有玩味,只有一種近乎學術性的專注,彷彿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什麼隱藏的筆觸。 「你昨晚沒睡好。」她開口,語氣是陳述,不是問句。 小夜愣了一下,點頭:「嗯。」 「看得出來。」清涵姐的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真的笑出來,「眼底有血絲,嘴唇也乾。你回來之後,好像一直沒怎麼休息好。」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小夜卻覺得她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進了他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他別開視線,看著牆角那幅未完成的風景畫,沒有接話。 清涵姐也沒有追問。她低下頭,手指輕輕翻開檔案夾的封面。牛皮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畫室裡格外清晰。她翻過第一頁,停了一瞬,然後將檔案夾轉了個方向,推向小夜。 「你看看這個。」 小夜低頭看去,呼吸驟然一滯。 檔案夾裡夾著一張照片——是他和雪媽媽在書房裡的畫面。燈光昏黃,雪媽媽側著身,他的手擱在她腰間,兩人靠得很近,像一幅被時間定格的畫。他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誰拍的,但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檔案夾裡,像一個無聲的證人。 他沒有抬頭,但能感覺清涵姐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輕,卻又像有重量。 「繼續翻。」她的聲音平靜,像在引導他看一幅畫的細節。 他又翻過一頁。是雪兒姐——她跨坐在他腿上,浴袍半敞,他的手扣在她腰側。那畫面他記得,記得她肌膚的溫度,記得她在他耳邊喘息時的熱氣。再翻一頁,是蔓蔓,浴室裡水汽氤氳,她仰著臉對他笑,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 最後一頁,是幽蓮姐。電影院包廂裡,燈光昏暗,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兩人安靜地依偎著,像一對尋常的戀人。 小夜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上,指尖微微發抖。他沒有抬頭,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些畫面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那些深夜裡的擁抱、親吻、喘息,都會隨著天亮一起消失。但它們沒有。它們被好好地收在一個牛皮紙檔案夾裡,等著被翻開。 清涵姐沒有催促他。她安靜地坐在對面,像一幅畫裡的人物,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像是怕驚醒什麼: 「我第一次看到這些的時候,其實很驚訝。」 小夜終於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裡沒有厭惡,沒有鄙夷,只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像是理解,又像是好奇,還有一點點他不敢細想的東西。 「我學的是藝術史,」她繼續說,聲音輕而緩,像在講述一幅畫的來歷,「你知道嗎?藝術史上那些最偉大的作品,幾乎都與禁忌有關。卡拉瓦喬畫聖母昇天,用的是妓女的臉;提香畫維納斯,模特兒是自己女兒的情人;甚至連達文西——」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他的蒙娜麗莎,有人說那其實是他母親的肖像。」 小夜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慾望和倫常的糾纏,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清涵姐低頭,手指輕輕撫過檔案夾的封面,「它存在於每一段歷史裡,存在於每一幅畫布上。有人選擇逃避,有人選擇壓抑,也有人——」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選擇把它畫下來,讓它變成永恆的一部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不是來審判你的,小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並不孤單。」 小夜沉默了很久。畫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彼此輕淺的呼吸。他低頭看著檔案夾裡那些照片,那些他以為會被永遠埋藏的秘密,此刻就攤開在陽光下,像一幅被修復的舊畫,所有的裂痕和筆觸都無處遁形。 「為什麼……?」他開口,聲音有些啞,「為什麼你願意理解?」 清涵姐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眼神裡掠過一層極淡的波動,像是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麼東西輕輕翻湧了一下。她伸手,指尖輕輕觸上他的手腕——那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帶著試探,也帶著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渴望。 「因為我看過太多人,」她說,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活在別人規定的框架裡,一輩子不敢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們把慾望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然後告訴自己——這樣才是對的。」 她的指尖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我不想你也變成那樣。」 小夜看著她收回的手,忽然覺得那裡的溫度空了。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涵姐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才聽見他輕聲開口: 「好。」 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清涵姐的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很淡,像畫布上一抹幾乎看不見的亮色。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檔案夾合上,推到他面前:「這個你拿回去。」 小夜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牛皮紙粗糙的表面,微微發燙。 「下次來時,」清涵姐已經站起身,走到畫室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含笑,「帶你去看一幅真正的禁忌之畫。」 她擺了擺手,身影消失在門框後。 畫室門輕輕闔上,小夜低頭看向手中的檔案夾。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牛皮紙封面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那兩個黑色簽字筆寫的「私人」二字在光線下微微閃爍。他握緊了檔案夾,感覺心裡多了一個盟友——但那個盟友的目光裡,似乎藏著比理解更深一層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