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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 共 16 章

歸屬的烙印

作者:in X · 本章 5,120 字 · 全作 170,850 字

第二天中午,太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我一個人穿過中央廣場。 昨晚雨柔那句「沉下去」在我腦子裡轉了一整夜,轉得我太陽穴發脹。早上出門前我在鏡子前站了五分鐘,才把這身運動外套穿上——裡面還是那件泳裝,因為我根本沒有別的衣服可換。肩帶從領口滑出來,我拉了好幾次,它總是又滑回去。 廣場上人不多,午休時間大家都往食堂擠,只有幾個社團的學生在擺攤拉人。我低著頭快步走,想趕在更多人注意到我之前穿過去。 「欸——那不是沐晴嗎?」 那個聲音從左邊炸過來,帶著一股熟人特有的隨便。我腳步頓了一下,沒停,繼續走。 「真的是她!喂!沐晴!妳站住!」 腳步聲追上來了,三個人從花圃那側繞過來,擋在我面前。我認得他們——以前跟我一塊翹課、一塊堵人收「保護費」的那幾個。那時候我是帶頭的,他們跟在我後頭喊哥喊得勤快,現在三個人站在我面前,眼神從上到下掃了我一遍,嘴角掛著那種我熟悉的、痞裡痞氣的笑。 「操,真的是妳啊。」帶頭的阿傑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下,「聽說妳變性了?我還以為他們唬我的。」 「變性?她是直接變成女的了吧?」旁邊的小胖嘿嘿笑,「這泳裝……嘖嘖,妳現在是走賣肉路線?」 我臉上的血一下子全湧上來。運動外套敞著,裡面的泳裝肩帶露在外面,胸前那兩團東西把布料撐得鼓鼓的,我不用低頭也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樣——就是一個穿泳裝的女生被三個男的圍著看。我下意識把外套攏緊,往後退了半步。 「別走啊。」阿傑伸手拉住我外套的下擺,力道不大,但我整個人被扯得晃了一下,「沐晴,妳以前不是挺會說話的嗎?怎麼現在啞巴了?」 「對啊,給兄弟們看看嘛,」小胖繞到我側邊,手比劃了一下,「妳以前不是老說女生穿泳裝就是給人看的?現在輪到妳自己了,怎麼就縮了?」 周圍開始有人駐足。幾個路過的學生放慢腳步往這邊看,有人拿出手機,不知道是在看時間還是在拍。我感覺自己像被釘在廣場中央,太陽曬得後頸發燙,外套底下泳裝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濕黏黏的。 「我……我要去上課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像砂紙刮過喉嚨。 「上課?」阿傑笑了,「妳現在穿這樣去上課?給教授看?」 他手一鬆,外套下擺彈回去,但我還沒來得及退開,小胖又伸手過來,兩根手指捏住我外套的領口,往外一扯——外套敞開,裡面的泳裝整個露出來,粉色的布料包著胸口那兩團肉,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 「哇操——」三個人同時發出驚嘆。 「這奶子是真的假的?」阿傑伸手想碰,我猛地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花圃的矮欄杆,整個人沒處躲。 「別碰我!」我喊出來,聲音比我想像的尖,帶著一點破音。周圍的人更多了,有人低聲議論,有人笑。 「妳以前不是挺大方的嗎?」阿傑的手停在半空,笑瞇瞇的,「怎麼?變女的了就害羞了?」 我嘴唇發抖,說不出話來。我想跑,但三個人堵著三個方向,身後是花圃,我像隻被圍住的動物,只能僵在原地。陽光曬得我眼睛發酸,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我死命忍住,不想在他們面前掉眼淚。 「這泳裝穿妳身上挺好看的,真的,」小胖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就是露了點,妳裡面沒穿內衣啊?」 周圍一陣鬨笑。我感覺自己的臉燒得快著火了,手死死抓著外套的邊緣,指節發白,卻不知道該遮哪裡——遮胸,他們笑我;遮臉,他們也笑我。我什麼都沒做,站在那兒,像個笑話。 「好了。」 那個聲音不高不低,從我身後傳過來,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三個人同時收了笑,目光越過我肩膀往後看。我還沒回過頭,就聽見腳步聲踩在磁磚上,穩穩噹噹的,一步是一步。 「學生會的人?」阿傑的語氣變了,收起了剛才那副痞樣,帶上一點戒備。 「嗯。」那個聲音在我身側停下來,「午休時間,廣場上聚集圍觀,影響不太好。你們三個要是沒事做的話,學生會那邊正好缺人手搬器材,要不要來幫忙?」 我側過頭,看見昊宇站在我旁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胸口別著那枚亮晶晶的學生會名牌。他臉上帶著笑,語氣平平和和的,像是真的在邀請他們去搬器材——但他那雙眼睛掃過去的時候,阿傑三個人同時退了半步。 「沒……沒事,我們就是路過,」阿傑訕訕地笑,「跟沐晴打個招呼而已,沒事沒事,我們走了。」 「對對,走了走了,」小胖拉著另一個人的袖子,三個人轉過身,腳步快得像後面有人追似的,幾步就消失在廣場另一頭。 周圍的議論聲慢慢散了,幾個拿手機的也收起來走了。我站在花圃邊,手還抓著外套的邊緣,指節發白,胸口那兩團東西在泳裝底下脹著,呼吸還沒順過來。 昊宇轉過頭看我,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不長,但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翻了一遍。然後他笑了笑,語氣跟剛才一樣平和:「妳沒事吧?」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在喉嚨裡,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沒事。」 --- 「往那邊坐坐吧。」昊宇的語氣像是隨口一提,但腳已經往樹蔭底下走。 我愣了一下,手還抓著運動外套的拉鍊頭,看著他走了兩步又回頭,那道目光不重,卻讓我的腳自己跟了上去。 步道旁那排欒樹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碎金,長椅的木條被曬得微微發燙,我隔著運動短褲坐下,還是能感覺那股熱氣往上竄。昊宇沒坐太近,隔了兩個拳頭的距離,把一瓶水遞到我面前——瓶身凝著一層水珠,涼氣從掌心滲進來。我正要伸手接,他沒放手,拇指在瓶蓋上輕輕轉了一圈。「你現在是我的人,」他說,語氣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別讓別人碰。」 我手指僵在半空。 那句話沒什麼重量,卻像有人往我胸口按了一把,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我張嘴想說「誰是你的人」,可是喉嚨發緊,吐出來的是:「……謝謝。」 他低低笑了一下,那聲音從鼻腔裡哼出來,不刺耳,卻讓我耳根發熱。他把水瓶鬆開,我接過來,瓶身冰涼,手心卻燙得難受。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吞下去卻覺得喉嚨更乾了。 >我低著頭,能感覺他的視線落在我側臉,不重,但存在感很強。 我盯著自己膝蓋上運動短褲的摺痕,那條線被我盯得發花,忽然他的手指伸過來,指腹擦過我左肩的肩帶——運動外套領口邊緣,那條細帶子露了一截,他的指頭沿著帶子滑了半寸,像在確認什麼東西的質地。 我整個人僵住,呼吸卡在胸口,沒有閃。 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蹭過肩帶時有種粗礪的觸感,從肩膀那點蔓延開來,我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瓶身發出輕微的塑膠擠壓聲。 「下週二,」他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中午,帶學妹到學生會辦公室,記得。」 我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他看到了,因為他又笑了一下,這次嘴角的弧度明顯些,像一隻貓看著已經落進掌心的獵物,不急著收網,只是慢慢把線收緊。 他把手插回口袋,站起身來,長椅的木條因為重量移開而微微彈了一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肩上勾出一圈金邊,他的影子斜斜落在我腳邊,然後移開。我坐在長椅上,手裡握著那瓶水,瓶身的水珠沿著我的指縫往下淌,涼意滲進掌心,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握得太緊了。 --- 我坐在長椅上,低著頭,那瓶水在我手裡被轉了一圈又一圈。涼意從瓶壁滲進掌心,像是某種提醒——剛才那個人說了些什麼,我好像都聽見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聽進去。 「下週二中午,帶學妹到學生會辦公室。」 他走了,影子從我身上移開,陽光重新落回我的肩膀。 我應該走的。我應該站起來,把這瓶水放回長椅上,然後離開這裡。可是我的腳像是長進了土裡,整個人釘在椅子上,連呼吸都淺了。 那句話像根細針,扎在耳膜深處,又癢又痛——他憑什麼說我是他的人?憑什麼? 我咬住下唇,站起來。 膝蓋有點軟,我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穩,外套從肩上滑了一半,露出泳裝的肩帶——我伸手想拉好,卻又停住。算了,反正這條路上沒什麼人,我走回體育館再穿好就行。 我低頭撿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拍了拍灰,正要邁步—— 手腕被人從後面握住。 力道不大,可是五指收得很緊,皮膚貼著皮膚,熱得像燙。 我整個人僵住,猛地回頭—— 昊宇不知道什麼時候折回來的,站在我身後不到半步的地方,陽光被他擋住,陰影整個罩下來。他低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玩笑的意思。 「妳要去哪?」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手腕在他掌心裡不自覺地抽了一下——他沒鬆開,反而收得更緊,把我往他身前帶了一步。 我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撞上他的胸口,連忙用另一隻手撐住他的手臂,才沒跌進他懷裡。 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汗味,還有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屬於他這個人的氣味。 「我……我要回去了。」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小,像是從縫裡漏出來的風。 他沒放手,拇指在我腕內側輕輕摩過,那塊皮膚又麻又癢,我幾乎想縮手,可是整個人像是被他釘住了一樣,動不了。 「回去哪裡?」他問,語氣裡沒有一絲疑問,像是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體育館……換衣服……」我低下頭,視線落在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上,不敢往上看。 他低低地笑了一下,那聲音從他喉嚨裡滾出來,帶著某種讓我耳根發熱的震動。 「妳知道嗎,」他低下頭,嘴唇幾乎湊到我耳邊,熱氣噴在耳廓上,「妳現在這個樣子,像是要逃。」 我僵住。 逃——這個字像根刺,扎進某個我自己都沒發現的地方。 我是要逃嗎?我剛剛確實是想走,可是被他攔下來的那一刻,我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不是厭惡,而是……鬆了一口氣? 這個念頭讓我嚇了一跳,我猛地抬眼看他,卻正正對上他的目光——他沒有在看我哪裡,就是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我沒有躲開。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這一次,我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他眼裡好像閃過什麼,很快,像水面的光,一閃就沒了。 「這不是逃。」他低聲說,拇指又在我腕內側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這是歸屬。」 歸屬。 這兩個字落在我耳朵裡,沉甸甸的,像是往水裡丟了顆石頭,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是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 歸屬——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詞會用在我身上,更沒有想過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我是誰?我昨天還是個普通的男大學生,今天醒來就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女生,我連自己的身體都還沒搞清楚,我怎麼可能—— 「妳在想什麼?」他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低低的,像是帶著某種笑意。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剛才不知不覺間,另一隻手已經攥住他襯衫的袖口——什麼時候抓上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連忙鬆手,指尖發燙,可是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他低頭看我,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暗,像是水面上那層薄薄的亮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暗流。 「下週二前,」他的語氣忽然沉下來,像是一把刀,乾淨俐落地切進來,「別再讓任何人碰妳。」 我愣住。 這句話裡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玩笑的空間,像是某種命令——可是奇怪的是,我心裡那股一直梗著的不安,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撥開了一點,露出底下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釘住了。 他看著我,沒有催,也沒有動,只是等著。 那幾秒鐘像是被拉得很長,長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又重又急,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撞開。 然後我動了——不是點頭,也不是搖頭,而是身體自己動的,整個人微微往前傾,額頭幾乎要碰上他的胸口——就那麼一秒,一秒鐘都不到,我的額頭輕輕靠上他襯衫的布料,隔著那層薄薄的棉,我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還有心跳——穩穩的,一下一下的,跟我亂糟糟的心跳完全不一樣。 一秒鐘,然後我退了開來。 我退開的時候,他沒有攔我,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什麼點了一下,微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知道了。」 --- 暮色從教學樓的屋頂漫下來,把整個校園染成一片昏黃的橘。我走出側門,腳下的水泥地還殘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透過鞋底隱約透上來。 雨柔從側門旁那棵老榕樹下快步迎來,運動服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一伸就勾住我的胳膊,笑聲脆生生的:「聽說你今天被人圍了?」 我一愣,腳步頓了半拍。她湊近我耳邊,聲音壓低了些:「昊宇出面了?你讓他碰你了?」 我沒說話,側門外那條通往校外的路在暮色裡拉得長長的,路燈還沒亮,行道樹的影子一團一團地躺在地上。 雨柔勾著我往前走,語氣帶著點瞭然的笑意:「你開始沉下去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尖一前一後踩過水泥地的裂縫,低聲說:「我不知道。」 她沒追問,只是收緊了勾著我手臂的那隻手,力道不重,卻很篤定。「那就慢慢沉,」她說,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散,「我在下面接你。」 側門的鐵欄杆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門外那條小徑兩旁種著整排的欒樹,樹梢還掛著殘留的蒴果,在風裡輕輕晃動。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側臉被暮色鍍上一層柔和的暗金色,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像是真的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沒反駁,也沒點頭,只是被她勾著繼續往前走。走過那排欒樹的時候,有一朵細碎的花從樹上落下來,擦過我的肩膀,掉在腳邊的水泥地上。 風從側門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白天泳池邊那股潮濕的氯氣味完全不一樣。 又走了兩步,我側過頭,主動握住她的手指,指尖碰著指尖,沒有說話,但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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