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家共住的宅邸比小影記憶中又更氣派了些。車子駛進車道時，她看見門口的山茶花被修剪得整整齊齊，石階上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利歐熄了引擎，先下車繞到她那側開門。小影提著裝換洗衣物的袋子下車，洋裝裙襬被風掀了一下，她連忙按住。 「緊張？」利歐伸手把她袋子接過去。 「誰緊張了。」她嘴硬，卻下意識往他手臂靠近半步。 大門沒鎖，一推就開。客廳裡飄著燉湯的氣味，混著淡淡的木質香。沙發區的茶几上擺著切好的水果盤，旁邊兩副茶杯還冒著熱氣，顯然才剛放下不久。 「來了啊。」利歐的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了點麵粉，笑得眼睛彎起來，「先坐先坐，你爸他們在書房等你了。」 利歐應了聲，回頭看小影一眼，壓低聲音：「我進去了。」 「嗯。」 「有事叫我。」他補了一句，語氣像在交代什麼重要公事，手卻在她後腰輕輕按了一下才收回。 小影瞪他，他已經轉身往走廊那頭走了，紅色風衣的下襬在轉角一晃就不見。她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客廳安靜得有點過分。 「小影，過來坐呀。」她母親從另一側出現，手裡端著一盤剛炸好的小點心，「路上塞車嗎？」 「還好，利歐開得滿穩的。」小影乖乖坐到沙發上，接過母親遞來的點心咬了一口。 「他開車一向穩。」利歐母親也坐了過來，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倒是妳，這陣子有沒有好好吃飯？臉好像瘦了。」 「有啦，阿姨，我都有吃。」 「叫什麼阿姨，」利歐母親笑嗔，「叫媽。」 小影差點被點心噎到，含糊地應了一聲，臉頰已經開始發燙。她母親在旁邊笑出聲，一點都沒有要幫她的意思。 「對了，利歐他弟呢？」小影趕忙轉移話題。 「在樓上打電動，」利歐母親朝樓梯方向抬了抬下巴，「等等妳幫我唸唸他，他誰的話都不聽，就聽妳的。」 「我？」 「妳講他兩句，他乖得跟什麼一樣。」 小影心想這大概是因為每次利歐在場時那小子都特別安分，跟她本人應該沒什麼關係。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利歐的弟弟探出半個頭，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看見小影立刻眼睛一亮：「嫂子來了！」 「誰是你嫂子。」小影反射性地回嘴，語氣卻軟。 「我哥的女人不就是嫂子。」他理直氣壯地下樓，一屁股坐到她對面，「嫂子，我哥今天心情好不好？」 「幹嘛？」 「我上次段考數學掉了十分，他要是知道了一定唸我。」 小影忍住笑：「你先把頭髮梳一梳，說不定他看你順眼就少唸兩句。」 「真的？」那小子當真伸手扒了扒頭髮，扒完更亂了。 她母親在旁邊搖頭：「你們家這兩個男孩子，一個比一個難管。」 「可不是嘛，」利歐母親接話，「大的那個從小就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結果還不是被小影管得服服貼貼。」 小影剛喝進去的茶差點噴出來。 「阿姨——」 「叫媽。」 「……媽。」她認命地改口，換來兩位長輩滿意的笑聲。 接下來的事果然如她所料。她自家那個比她還宅的弟弟被母親從房間裡挖了出來，頂著一張不情願的臉坐到客廳角落，手裡還捏著手機不放。小影過去抽走他的手機，他哀嚎一聲，她順手往他嘴裡塞了塊點心，總算讓他安靜下來。 「你作業寫了沒？」 「寫了啦。」 「拿來我看。」 「姊，妳是我姊還是教官啊。」 「快點。」 弟弟嘟嘟囔囔上樓拿作業本，利歐的弟弟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被小影一個眼神掃過去立刻閉嘴。她忽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工作量確實不比進書房批文件的利歐少。 處理完兩個弟弟，她終於逮到空檔窩回沙發角落，掏出手機滑了兩下。社群動態沒什麼新鮮事，倒是利歐半小時前發了張照片，拍的是書房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配了一行字：「例行公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忍不住往上彎，飛快地回了個貼圖，又覺得太明顯，想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在跟利歐傳訊息啊？」她母親不知何時坐到了左邊。 「沒有，就隨便看看。」小影把手機往腿上一扣。 「是嗎。」她母親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語氣裡全是不信。 利歐母親端著新泡的茶從右邊坐下來，正好把她夾在中間。小影忽然有種被包圍的錯覺，背脊微微繃直。 「對了，」利歐母親把茶杯遞給她，笑得很溫和，「你們兩個現在住一起，日子過得還習慣吧？」 「嗯，還、還不錯。」 「利歐那孩子脾氣硬，有什麼地方讓妳委屈了，妳儘管跟媽說。」 「他對我很好啦。」小影連忙道。 「那就好。」利歐母親頓了頓，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不過年輕人住在一起，晚上應該……挺熱鬧的吧？」 小影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點濺出來。 她母親在另一邊接得飛快：「是啊，小影從小就淺眠，要是吵到睡不好可不行。」 「媽！」小影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這不是關心妳嘛。」她母親一臉無辜。 「就是關心才問呀，」利歐母親笑吟吟地靠過來，手肘輕輕碰了碰她，「跟媽說說，利歐那孩子平常……幾點睡啊？」 小影整張臉燙得像剛出爐的點心，她低下頭死盯著杯裡的茶葉，一句話都擠不出來。兩位母親一左一右把她夾在中間，誰也沒有要放過她的意思，客廳裡只剩下她們此起彼落的笑聲，和她自己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心跳。 --- 餐廳裡飄著飯菜香，長桌上擺了八副碗筷，熱氣從湯鍋裡裊裊升起。小影被兩個母親夾在中間的位置上，臉還燒著，手裡的茶杯早就涼了，她卻捨不得放下，好像那杯子是塊盾牌。 「所以平常都幾點熄燈啊？」利歐母親把一盤炒青菜往她面前推，語氣像在問天氣。 「就、就正常時間。」小影盯著盤子裡翠綠的葉子。 「正常是多正常？」她母親在另一邊笑，「妳這孩子，問妳話就好好答。」 「十一點左右啦。」小影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十一點。」利歐母親重複了一次，忽然壓低聲音湊近，「那十一點以後呢？」 小影差點把茶杯捏碎。 就在她張嘴想找個藉口時，樓梯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徐，踩過木階的節奏沉穩得很，像早就知道樓下是什麼光景。 利歐出現在餐廳門口，紅髮還是那副沒整理的刺蝟樣，襯衫下襬一半扎進褲頭一半散著，手裡轉著一支筆。他掃了一眼長桌的座位安排，眉梢微微一挑。 「媽，妳們兩個這樣圍著她，她都快把杯子吃下去了。」他拉開小影對面的椅子坐下，語氣裡全是笑意。 「我們在聊天。」利歐母親理直氣壯。 「聊什麼聊到臉這麼紅？」利歐把筆往桌上一擱，手肘撐著桌面，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背上，直直看著小影，「小影，我媽問妳什麼了？」 小影抬眼瞪他。那雙杏眼裡的水光還沒退乾淨，瞪起來半點殺傷力都沒有，反倒像被人欺負完還想討公道。 「問你幾點睡。」她咬牙切齒。 「哦。」利歐點頭，慢條斯理地拿起筷子，「那妳怎麼說的？」 「說你作息很正常。」 「是嗎。」他嘴角彎起來，那弧度小影太熟了，每次他準備說些讓她難堪的話之前都是這個表情，「我以為妳會說我晚上都不太睡的。」 桌邊兩個母親同時「哦」了一聲，意味深長。 小影的腳在桌下猛地一伸，鞋底結結實實踩在利歐的腳背上。 「嘶——」 利歐整個人彈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差點飛出去。他彎下腰，一手撐著桌緣，一手去揉那隻遭殃的腳，單腳在地板上跳了兩下，紅髮跟著一晃一晃。 「小影，」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還帶著笑，「妳這力氣，平常都用在我身上是不是？」 「你活該。」小影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胸口的氣總算順了點，下巴微微抬起來。 「我這不是幫妳解圍嗎。」利歐總算站直了，那隻腳還懸著不敢著地，一手扶著椅背，表情又痛又好笑，「好心沒好報。」 「你那叫解圍？」小影壓著嗓子，「你那是火上加油。」 「我媽問話，我總得誠實回答吧。」 「你——」 「好了好了，」利歐母親笑得眼角都是紋，「吃飯吃飯，菜要涼了。利歐你坐下，別跳了，難看。」 利歐這才把腳放下來，坐回椅子上，還不忘朝小影眨了下眼。小影別過頭去，耳尖紅得發燙，手卻已經自動把他愛吃的那盤滷肉往他那邊挪了半寸。 這一幕落在餐桌另一頭，兩個少年眼裡。 利歐的弟弟今年十五，個頭抽高了不少，骨架還帶著少年人的單薄，正端著碗扒飯，看到自家大哥單腳跳的模樣，咀嚼的動作停了半拍。他旁邊坐著小影的弟弟，年紀相仿，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小影的弟弟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粒，嘴巴幾乎沒動，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你哥……平常也這樣？」 利歐弟弟把嘴裡的飯吞下去，壓低聲音：「我沒見過。」 「被踩一腳就跳成那樣？」 「你沒看我哥那表情。」利歐弟弟偷偷瞄了對面一眼，利歐正低頭給小影夾菜，神色溫和得像換了個人，「他被打都沒這麼老實過。」 小影弟弟想起自己小時候跟利歐打鬧的下場，後腰莫名一涼。他默默把碗端高了些，遮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別笑。」利歐弟弟用膝蓋碰了碰他，「被看到就完了。」 「我沒笑。」小影弟弟把臉埋進碗裡，肩膀卻抖了一下。 「你抖什麼。」 「辣椒嗆到。」 「這桌沒有辣的。」 小影弟弟不說話了，只是把碗又端高了一點。他想起這些年來被利歐「教導」的種種，從搶遙控器到偷吃冰箱裡的布丁，每一次的下場都是被按在地上，那雙手看著溫和，力氣大得離譜。他一度以為利歐對誰都這樣，直到他看見利歐對小影的態度。 那雙手會替她撥開臉頰邊的碎髮，會在她低頭時先一步把椅子拉開，會在她生氣時老老實實站著挨踩。 利歐弟弟也在想同一件事。他從小被親哥管得死死的，作業、門禁、朋友往來，樣樣都有規矩。他曾經覺得大哥這種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對誰低頭。現在他看著自家大哥單腳跳完還笑得出來，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來的認知有點崩塌。 「你哥在家也這樣？」小影弟弟又問。 「哪樣？」 「被踩還笑。」 利歐弟弟想了想，搖頭：「在家他連我媽都敢頂嘴。」 兩人同時安靜下來，扒了兩口飯，又同時抬眼看向對面。 利歐正側著頭聽小影低聲抱怨什麼，聽完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揉亂她的頭髮。小影拍開他的手，他又伸過去，來回兩次，像在逗貓。小影最後沒再拍，任他的手擱在自己後腦，只是嘴巴還噘著。 兩個少年默默把這一幕看進眼裡。 「以後少惹你哥。」小影弟弟小聲說。 「我什麼時候敢惹了。」利歐弟弟扒完最後一口飯，「倒是你，你姐這招我得學起來。」 「你敢踩你哥？」 「我踩他幹嘛，」利歐弟弟把碗放下，嘴角終於沒忍住，「我是說，以後我要是被欺負了，就找你姐告狀。」 小影弟弟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出聲，趕緊用碗擋住。 兩個少年隔著半張餐桌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說話，卻同時把「大哥被踩」這件事，乾乾淨淨地收進了心底。 --- 兩個少年用碗擋住笑意的模樣還留在小影眼底，她跟著利歐起身，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輕響。利歐母親已經先一步繞過餐桌，拍了拍小影的肩膀，小影母親則慢條斯理地端起最後一杯茶。 「訂婚的事，就這麼說定了。」利歐母親把兩人的碗疊在一起，語氣像在宣布明天早餐吃什麼，「下個月挑個好日子，先辦訂婚宴，場地我來聯絡。」 小影母親放下茶杯，笑得很輕：「不急著結婚，但訂婚可以先辦，讓親戚知道一下也好。」 小影站在利歐身側，手指捏著外套的袖口。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兩個媽媽已經把日子、場地、親戚名單聊得像在排購物清單，根本沒有插嘴的縫隙。利歐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掌背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很輕，像在說「交給她們」。 「那就這樣。」利歐的語氣很平，沒有反對。 一行人移到門口。夜風從玄關灌進來，帶著庭院裡草葉的氣味。兩個弟弟已經先溜回屋裡，剩四個大人站在門廊的燈下。 利歐母親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拉住小影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還有件事，」她看著小影，又轉頭看利歐，「你們到現在都沒跡象，那就是還不打算要孩子吧？」 小影的臉一下子熱起來，視線往旁邊飄。利歐母親繼續說：「那訂婚到結婚這段期間，都別要。別讓小影挺個大肚子結婚，親戚看了像什麼話。」 小影垂下眼，心裡默默頂了一句：就算結婚也不要，我還想多浪幾年呢。這句話在舌尖滾了一圈，最後被她咬回喉嚨裡，只擠出一聲含糊的「嗯」。 利歐把手插進風衣口袋，鄭重地點頭：「知道了，我們都有在——」 「多帶套，少吃藥。」利歐母親截斷他的話，語氣不容商量，「藥吃多了傷身。要是吃出個好歹，這輩子都沒種，你爸鐵定打斷你的腿，讓小影改嫁。」 小影猛地抬頭，正好看見利歐的臉色從溫和轉成鐵青。他嘴角抽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會注意。」 「注意什麼？」利歐母親追問。 「多帶套。」利歐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小影母親在旁邊笑出聲，擺了擺手：「好了好了，年輕人自己知道分寸，別站在門口吹風。」 利歐的臉色還沒緩過來。小影偷瞄他一眼，忽然覺得那張黑著的臉有點好笑，又有點可憐。她不知道的是，利歐在那短短幾秒裡，腦中已經轉過三套方案：第一套是聯合小影母親手上的股份，在董事會上逼父親退位；第二套是把他爸年輕時投資失敗的舊帳翻出來，讓董事會自己動手；第三套最省事，直接讓弟弟接手業務，把父親架空成掛名顧問。三種方法各有各的孝順，他還在挑。 「上車吧。」利歐拉開副駕的車門，等小影鑽進去，才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宅邸的大門，庭院燈在後照鏡裡縮成兩個小點。小影把薄外套拉好，側過身看利歐的側臉。路燈的光一段一段掃過他的紅髮，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鬆鬆的，不像剛才在門口那麼僵。 「你剛剛說有在吃藥，」小影開口，聲音不大，「真的假的？」 利歐嗯了一聲，視線還在前方：「真的。」 「你吃那個幹嘛？」 「妳高中說過，討厭調皮又不聽話的小孩子。」利歐的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我記著。」 小影愣了一下。她想起高中某個下午，兩個人並肩走回家，她隨口抱怨親戚家的小孩又吵又鬧，說以後要是自己的孩子這樣，她一定受不了。那時候利歐只是聽著，沒接話。她以為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所以你才把兩個弟弟治得那麼乖？」她問。 「一部分。」利歐打了方向燈，車子轉進大路，「他們要是聽話，妳就不會討厭他們。」 小影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自己微微張開的嘴。她忽然明白，那些年利歐管弟弟管得那麼嚴，不只是兄長的架子，裡頭還藏著一層她沒看見的細心。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堵住，有點脹，有點酸。 「利歐。」 「嗯？」 「我喜歡你。」 車內安靜了一拍。利歐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又鬆開，沒有立刻接話。小影自己先紅了臉，卻沒有把話吞回去，反而接著說：「第一次是你說的，這次換我說。我喜歡你，很喜歡。」 她說完，立刻別過頭看向車窗，耳朵燒得厲害。玻璃上她的倒影抿著嘴，像在後悔又像在逞強。 利歐握著方向盤，沉默地笑了一下。路燈的光剛好落進車裡，把他嘴角那一點弧度照得很清楚。 --- 車子駛離宅邸那條安靜的巷子，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小影把臉貼在車窗上，玻璃冰得她臉頰發燙的感覺慢慢退掉，只剩下耳根還殘留一點熱。 「訂婚宴。」利歐先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講明天要買什麼菜，「年底前辦一辦吧，天氣涼，妳穿旗袍不會熱。」 「誰說要穿旗袍。」小影沒回頭。 「我說的。」他打了方向燈，車子滑進大路，「訂婚宴穿一件，結婚再穿一件，妳媽寄來那箱剛好派上用場。」 小影轉過頭瞪他：「那是我媽寄來整我的，不是給你安排宴客用的。」 「整我。」利歐糾正她，嘴角還掛著方才那個弧度，「結果整到自己。」 她一時接不上話，只能把臉又轉回去。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抿著的嘴，還有那雙藏不住笑意的眼睛。她伸手把外套拉緊，洋裝的裙襬在座椅上蹭出一小片皺褶。 「你弟他們知道要辦訂婚宴嗎？」她換了個話題。 「還沒講。講了大概會吵著要當招待。」利歐想了想，「老二一定會問能不能放鞭炮。」 「放什麼鞭炮，又不是廟會。」 「他去年在學校運動會放過一次，被記警告。」利歐語氣平淡，「我跟他說再放就把他零用錢扣光，他乖了半年。」 小影忍不住笑出聲，肩膀跟著抖了一下。她想起那個老是跟利歐頂嘴、最後總被壓得死死的弟弟，還有更小的那個，每次看到她都喊「大嫂」喊得特別大聲，被利歐瞪一眼才改口叫名字。 「你管他們管得比我媽還嚴。」 「他們聽話，妳就少受氣。」利歐說得理所當然。 小影沒接話，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車內暖氣開得剛好，她卻覺得胸口那塊溫熱的地方又脹起來。她想起方才在宅邸門口，利歐的母親拉著她的手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語氣自然得像早就認定了這件事。她當時只會點頭，現在想起來還有點懊惱，覺得自己表現得太笨。 「訂婚宴的事，」她清了清喉嚨，「我媽那邊你要自己去講，我不幫你。」 「本來就我去講。」利歐把車轉進住處那條街，「岳母寄旗袍都沒先問我，我總得回個禮。」 「你敢打電話跟她說『謝謝招待』試試看。」 「我會說『謝謝，下次有新款直接寄』。」 小影伸手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不重，掌心貼著他風衣袖口停了一秒才收回來。利歐低低笑了兩聲，方向盤在他手裡穩穩轉著，車子滑進住處樓下的停車格。 熄火之後，車內忽然靜下來。小影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利歐先一步下車繞過來替她開門。夜風灌進車廂，帶著一點涼意，她縮了縮脖子跨出來，薄外套的下襬被風掀了一下。 「謝謝。」她小聲說。 「客氣什麼。」利歐把風衣掛在臂上，另一手關上車門，跟她一起走向樓梯口。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小影盯著樓層數字往上跳，餘光卻一直往利歐那邊飄。他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紅髮在電梯燈下顏色很深，側臉線條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她忽然有點後悔方才在車上把話說得那麼直白，現在回想起來，那句「我喜歡你，很喜歡」像自己送上門的把柄。 電梯門開，走廊的感應燈亮起來。小影掏出鑰匙開門，玄關的小燈跟著亮起，鞋櫃上那盆她上週買的綠色小植物在燈下投出短短的影。 她彎腰脫鞋，剛把一隻腳從鞋裡抽出來，身後就有人靠上來。利歐的風衣先擱在鞋櫃邊，接著他的手撐在她身側的牆面上，人半擋在她和門之間。 「小影。」 「幹嘛。」她沒回頭，手還扶著鞋櫃邊緣。 「剛才車上那句話，再說一次。」 她的動作停住。玄關很窄，他身上的溫度從背後透過來，帶著外頭夜風的涼和一點淡淡的洗衣精味道。她慢慢直起身，轉過半張臉看他。 「哪句？我說你弟很吵那句？」 「妳知道是哪句。」利歐低頭看她，聲音壓得很低，笑意藏在裡頭，「第一次是我說的，這次換妳說——後面那句。」 小影的耳朵又開始燒。她把臉轉回去，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不要，說一次就夠了。」 「不夠。」他沒退，反而往前半步，把她整個人困在鞋櫃和他之間，「我沒聽清楚。」 「你明明聽得很清楚。」她推他的手被他反手握住，掌心粗大，指節扣著她的指節，「放手啦，我要去洗澡。」 「先說。」 「不說。」 「那我們就在這裡站到妳說為止。」 小影抬眼瞪他，瞪了兩秒，自己先撐不住，視線往下滑到他領口。她咬了下嘴唇，聲音悶悶的：「……我喜歡你。」 「太小聲。」 「我喜歡你。」她提高一點音量，臉已經紅到脖子，「這樣可以了吧，放開我。」 利歐這才鬆開手，退開半步，笑得眼睛都彎了。小影趁機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順勢往後退進玄關裡側，她抓起自己的拖鞋往浴室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嗯，我知道。」利歐靠在牆邊，看著她氣呼呼的背影。 「知道還不改。」 「不改。」他答得乾脆。 小影哼了一聲，甩上浴室的門。門板關上的聲音比平常響，接著裡頭傳來水龍頭打開的嘩啦聲，過一會又變成蓮蓬頭灑水的聲音。 利歐在玄關站了一會，低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他靠著鞋櫃，拇指在螢幕上滑開備忘錄，新建一則，慢慢打下一行字：今日告白第二次，當事人否認害羞。打完之後他看著那行字，又補了兩個字在後頭：已收。 浴室的水聲隔著門板傳出來，嘩啦嘩啦地響著。他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