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碗盤還堆在水槽裡沒洗,小影就被利歐塞進了副駕駛座。素雅洋裝的裙襬被她一路捏出褶子,薄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顆,連脖子都遮了大半。她從上車開始就在調整坐姿,一下把安全帶拉鬆,一下又嫌裙子太短往下扯。 「再扯就破了。」利歐單手轉方向盤,紅髮在晨光裡翹得隨意,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那件是我挑的,破了算妳的。」 「誰叫你挑這麼貼的。」小影把裙襬又往下拉了半寸,聲音悶悶的,「等一下被問東問西,我怎麼答。」 「實話實說。」他偏過頭看她一眼,唇角勾著,「昨晚幾點睡的?」 「還不是因為你——」她說到一半咬住,耳根紅了,改口道,「十一點。」 「十一點睡,現在臉這麼臭。」利歐低笑,車子滑進主幹道,「藥效退了沒?」 小影瞪他,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退了。你不要在車上講這個。」 「那講體力。」他語氣輕得像在聊天氣,「昨天白天藥被玩三小時,晚上又被我愛得死去活來,今天早上還能自己爬起來化妝,有進步。」 「你當在訓練選手?」她沒好氣,卻忍不住跟著想起昨晚的狼狽,臉又燙起來,乾脆轉頭看窗外。行道樹一棵棵往後退,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她臉上閃。 「訂婚宴而已,」利歐把車速放緩,路口紅燈前停下,「吃完飯就回來。我媽要是問什麼,妳就笑,別答。」 「你媽問懷孕我也笑?」 「笑大聲一點,裝聽不懂。」 小影被他這句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又趕緊繃回去,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記。利歐任她打,掌心覆上她手背按了按,綠燈一亮才收回手去握方向盤。 酒店門口的車道鋪著深色石材,兩排矮棕欖修得整整齊齊。利歐把車交給泊車人員,繞到副駕駛那側替她開門。小影下車時裙襬被風掀了一下,她慌忙按住,抬頭就見利歐站在旁邊看她,眼神裡全是笑意。 「別笑。」 「我沒笑。」他嘴上這麼說,眼尾的弧度卻沒收。他伸手把她外套領口攏正,動作慢條斯理,「進去吧,兩家都到了。」 包廂在二樓,推開門就是一股熱氣跟人聲。長桌已經擺好,兩邊各坐了人。利歐母親先站起來招手,小影母親跟著起身,兩個媽媽一左一右把他們按進中間的位子,像擺兩尊新買的瓷偶。 「瘦了。」利歐母親捏了捏小影的手臂,「是不是他又讓妳熬夜?」 「沒有,阿姨,我——」 「叫媽。」利歐母親笑瞇瞇地糾正,「訂婚宴都到了,還阿姨。」 小影的臉當場燒起來,低頭喊了聲媽,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桌對面兩個少年同時抬頭,一個是利歐的弟弟,一個是她自己的弟弟,兩人交換了一個「原來大嫂這麼容易害羞」的眼神,又默契地低下頭去玩手機。 寒暄過一輪,菜還沒上,利歐母親就從包裡抽出一張流程表,攤在轉盤上。「晚上六點入席,七點交換戒指,七點半敬酒,八點開席。小影妳要穿哪件禮服?要不要先試給我看?」 「媽,」利歐接過話,語氣不緊不慢,「流程表給我一份,我盯著她。」 「你盯她?」利歐母親抬眼,笑裡帶著點促狹,「你盯她,她只會更累。」 小影母親在旁邊幫腔:「就是。小影,妳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我看妳下巴都尖了。」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卻壓得全桌都聽得見,「還有,有沒有——那個,有沒有消息?」 小影一口茶差點嗆進氣管。「沒有!」 「真沒有?」利歐母親也湊過來,兩雙眼睛齊齊盯著她,「你們住一起這麼久,總該有點動靜吧?」 「真的沒有!」小影把茶杯放下,聲音都高了一截,又趕緊壓回去,「我們有……有在注意。」 兩個媽媽對看一眼,同時笑出聲。利歐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假裝看菜單,耳根卻有點紅。 「開明,我們是很開明的。」利歐母親擺擺手,「只是問問。妳們年輕人自己拿捏。」 話題本來要轉走,小影母親忽然想起什麼,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往桌上一放。「說到這個,我前幾天整理舊相簿,翻到一張很有意思的。」 小影探頭去看,整個人僵住。照片是翻拍的,畫質有點糊,但看得清楚——一本攤開的筆記本,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字,還有幾個手繪的小圖,旁邊一行標題寫著「光源氏乳頭調教計畫」。 利歐正在喝茶,動作停了半拍。他把杯子放回桌面,聲音穩得很:「這哪來的?」 「你媽傳給我的。」小影母親笑呵呵,「說是你國中時候寫的,她打掃房間翻到,覺得太有意思,就拍了照存起來。」 「什麼時候拍的?」利歐問,語氣還是平的,手指卻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 「就那次撞見你們那啥的時候啊。」利歐母親接話,笑得眼角都是紋,「我記得可清楚了。那天下午我以為你們倆出門玩去了,想說幫你打掃房間,一開門就看見你把人小影按在沙發上,衣服掀到脖子,手裡還拿著筆記本在寫。小影哭得眼睛都腫了,你倒好,一邊寫一邊念『左邊反應比較強』——」 「媽。」利歐打斷她。 「我還沒說完呢。」利歐母親不理他,轉向小影母親,「我當時站在門口看了足足十秒,他才發現我。那本子往身後一藏,臉不紅氣不喘地跟我說『在教功課』。教功課教到人家衣服都掀了?」 桌對面兩個少年同時嗆到。利歐的弟弟瞪大眼睛,嘴巴張著合不攏;小影的弟弟筷子掉在桌上,撿起來又掉了一次。 「大哥你——」利歐弟弟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國中就——」 「閉嘴。」利歐說。 「難怪你抽屜裡那些東西——」小影弟弟脫口而出,被他姊一個眼神瞪回去。 「還好我們發現得晚。」小影母親接過話,語氣裡居然帶著點慶幸,「要是早兩年發現,妳爸跟他爸早就混合雙打了。打到出家為止。」 「可不是。」利歐母親點頭,「當時我跟她媽商量,說這孩子雖然下流了點,但好歹只對小影一個人下流,就算了。」 「媽。」利歐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低了些。 小影整張臉紅到快冒煙,恨不得把桌布掀起來鑽進去。她低頭盯著自己的碗,耳朵裡嗡嗡的,兩個媽媽還在你一來我一往地回憶。說那天之後,利歐母親沒把筆記本沒收,等於默認了只要不做到最後一步,其他都不管。那小子得了這個空子,從蹲在房間裡偷偷摸摸地揉,進化成整個家裡只要沒人看,他們兩個就囂張得想揉就揉。 「他那時候才國中。」小影母親搖頭笑,「字還寫得歪歪扭扭的,內容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小影那時候的反應他也記。」利歐母親補了一句,「寫什麼『今天比較敏感,可能是天氣熱』——」 小影的手在桌下摸到利歐的腿,五指併攏,往那塊結實的肌肉上狠狠捏下去。 利歐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他臉上還維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只有小影看得見他耳廓紅了一層,從耳垂一路燒上去。 「大哥你臉紅了。」利歐弟弟指著他,像發現新大陸。 「沒有。」利歐放下茶杯,聲音平得不能再平。 「有,你耳朵——」 「吃你的飯。」 兩個媽媽笑成一團,連一直裝死的兩個爸爸都忍不住別過臉去抖肩膀。小影手上又加了幾分力,利歐的腿肌在她指下微微跳了一下,他卻硬是坐得筆直,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翻那張流程表。 --- 宴會廳的水晶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把整片夜空摘下來掛在頭頂。 小影挽著利歐的手臂,鞋跟踩在深色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件禮服長裙的布料貼著皮膚,肩頸線條被剪裁襯得乾淨俐落,一路垂墜到腳踝。她不太習慣被這麼多雙眼睛同時看著。 「頭抬起來。」利歐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見,「妳這樣子很好看。」 「……我知道。」她嘴硬,聲音卻有點抖。 入口兩側的服務生替他們推開門,廳內的談話聲像被誰按了一下,短暫地停了半拍,然後又響起,只是這次響起的方向全都朝著他們。小影看見幾張熟面孔,幾個公司裡的高層,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親戚,個個西裝筆挺、禮服光鮮,目光從他們身上一路掃過來。 利歐走得很穩,紅色刺蝟頭在燈光下顯得沒那麼張揚,反而被那身深色禮服襯得沉了幾分。他微微側過臉,嘴角帶著那種對誰都無所謂、只對她溫柔的笑。 「他們在看妳。」他說。 「是在看你。」小影小聲回。 「看我幹嘛,我又沒穿裙子。」 她差點笑出聲,硬是憋住,只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流程表上的時間到了。司儀在臺上唸了一段開場,燈光轉暗,聚光燈落在舞臺中央。利歐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小影的裙襬在階梯上輕輕掃過,她努力讓自己的步伐看起來從容,心裡卻在默數。 臺上擺著兩支麥克風。利歐先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說的是兩家公司合作的事,措辭簡短正式,沒有一句多餘。小影接著說,聲音比她預想的還要穩,講到一半時她瞥見臺下兩個媽媽坐在前排,正笑著看她,那眼神讓她差點忘詞。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才鬆了口氣。 下臺後,利歐沒有帶她回主桌,而是繞過幾張圓桌,往靠窗的一桌走去。那桌坐著幾個年紀和他們差不多的男生,一看見他們過來,立刻有人吹了聲口哨。 「來了來了,主角來了。」 「利歐你這身可以啊,平常那件紅風衣呢?」 「小影今天也太漂亮了吧,難怪這傢伙從國小就——」說話的人被旁邊的人用手肘頂了一下,才把後半句吞回去。 利歐拉開椅子讓小影先坐,自己才在旁邊落座。他掃了那幾個人一眼,語氣淡淡的:「講話注意點。」 「注意什麼,我們又沒說什麼。」第一個開口的男生笑嘻嘻地湊近,「欸,問一下,你們兩個現在住一起,晚上都幾點睡啊?」 「關你什麼事。」利歐說。 「怎麼不關我的事,我這是在關心兄弟的健康。」那人轉頭看向小影,「小影妳說,他是不是每天都——」 「你閉嘴。」利歐伸手把那人面前的酒杯往旁邊推了推。 小影坐在旁邊,臉已經開始發熱,只好低頭假裝研究桌上的餐巾摺法。偏偏那幾個人越說越起勁。 「說真的,利歐,我們幾個國小的時候就發現了。」另一個男生壓低聲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樣子,「你每次下課都把小影叫到教室後面那排櫃子旁邊,然後手就——」 「手就怎樣。」利歐的語氣還是很平,但小影聽得出來,那是他準備要動手之前的平。 「手就往人家胸口摸啊,我們在後面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人攤手,「我那時候還想,這傢伙也太明顯了吧。」 桌上幾個人笑成一團。 小影的耳朵燙得厲害,她轉頭瞪了利歐一眼。利歐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復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那時候有那麼明顯?」他問,聲音裡帶著一點她從沒聽過的、近乎心虛的遲疑。 「明顯到不行好嗎。」死黨們異口同聲。 「我們還打賭你什麼時候會被老師抓。」 「結果你居然一路摸到現在,還真的訂婚了。」 「這叫什麼,這叫有志者事竟成。」 小影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扯了扯利歐的袖子,壓著聲音說:「走了。」 利歐放下水杯,站起來,對那桌人擺了擺手:「你們慢慢吃。」 「欸別走啊,我們還沒問完——」 「問完了。」利歐說。 他牽起小影的手,往另一頭走。小影低著頭,感覺背後那幾道視線還黏著,耳邊還迴盪著「國小就摸」這幾個字。她走得有點快,利歐被她拉著,倒也沒多說什麼。 繞過兩張桌子,離那桌遠了些,她才放慢腳步,手指卻悄悄移到利歐腰側,捏住那塊襯衫底下的肉,擰了一下。 利歐的腳步頓了半拍。 「……小影。」 「你國小的時候。」她沒抬頭,聲音壓得很低,「真的那麼明顯?」 「我那時候以為很隱密。」他說得理直氣壯,耳廓卻又紅了一層。 小影手上又加了幾分力。 --- 小影鬆開捏著利歐腰側的手,指尖還留著他西裝布料的觸感。利歐沒躲,只是偏過頭看她,那眼神像在說「捏夠了沒」。 「去妳朋友那桌坐。」他抬手往宴會廳東側比了比,「她們從開場就在朝妳招手。」 小影順著看過去,果然那桌已經有人站起來朝她晃手,動作大得整桌都在笑。她還沒應聲,利歐已經把手掌貼上她後腰,力道不重,推的方向卻很明確。 「你呢?」 「我過去打個招呼就回來。」他下巴朝另一頭抬了抬,那裡圍著幾個西裝筆挺的中年人,正舉著杯子朝這邊看,「公司的人,總不能讓爸一個人扛。」 小影癟了下嘴,他嘴上說得正經,眼底那點看好戲的光她可沒漏掉。但她還是乖乖往那桌走,鞋跟踩在地毯上沒半點聲響。 才剛靠近,椅子就被人拉開,兩三雙手同時伸過來把她按進沙發座裡。 「小影!坐這坐這!」 「哎喲妳今天這件也太好看了吧,腰線勒得那麼細。」 「先別說衣服,」對面一個短髮的女生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整個人湊過來,「我問妳,利歐對妳好不好?」 小影愣了一下。「好啊,怎麼突然問這個。」 「怎麼突然?」短髮女生誇張地瞪大眼睛,「他從國小就對妳動手動腳,我們幾個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妳現在跟我說好?」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對啊對啊,國小的時候他就會趁午休把妳叫去樓梯間,我們都以為妳被霸凌,結果是……」 「是什麼?」小影警覺地坐直。 「是揉胸部啊。」那女生說得理直氣壯,還比了個手勢,「我們趴在窗戶邊看到的,他手伸進妳制服裡,妳還不反抗。」 小影整張臉瞬間燒起來。她怎麼會知道?那時候明明只有她和利歐兩個人,怎麼會…… 「妳、妳們怎麼會看到……」 「窗戶啊,」短髮女生笑得眼睛都彎了,「妳們躲在樓梯轉角,可是那個窗戶玻璃反光,從走廊看進去一清二楚。我們那時候還猜妳是不是被威脅了,結果看妳臉紅成那樣,哪有被威脅的樣子。」 小影想把臉埋進手心裡。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難怪國小後期班上女生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她還以為是自己多心。 「所以現在呢?」另一個聲音從右邊插進來,是留著長捲髮的女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現在頻率多高?一週幾次?」 「什麼幾次……」小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別裝傻,」長捲髮女生湊得更近,壓低聲音卻壓不住笑意,「他看起來就是那種很兇的,是不是每次都把妳弄到求饒?」 小影的耳朵燙得發疼。她下意識往利歐的方向瞄了一眼,他正站在那群西裝人士中間,手裡端著杯子,側臉線條被燈光勾得乾淨俐落,偶爾點一下頭,看起來從容得不得了。 這個人現在站在那裡裝沒事,她卻要在這裡被閨密們圍攻。 「妳們不要亂講……」她試圖把話題推開,「今天訂婚宴,聊點別的好不好。」 「訂婚宴才要聊這個啊,」短髮女生拍了下桌子,「訂完婚就要住一起一輩子,我們當然要確認妳有沒有被虧待。他對妳溫柔嗎?還是隻顧自己爽?」 「他……」小影咬了下嘴唇,腦子裡閃過昨晚的事,又趕緊把那畫面壓下去,「他會先問我。」 「問妳什麼?問妳舒不舒服?」 「問我要不要繼續……」她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 整桌人同時「哦」了一聲,尾音拉得又長又曖昧。 「那國小的時候呢?」長捲髮女生顯然不打算放過她,「國小被揉是什麼感覺?那時候妳才幾歲,懂嗎?」 小影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她怎麼可能回答這個,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雙手很熱,隔著制服布料按上來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住,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習慣了,午休時間會自己走到那個樓梯間等他。 「我……不記得了。」她說。 「騙人。」短髮女生戳了下她的手臂,「妳臉紅成這樣說不記得。」 小影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的布料。她確實記得,記得利歐那時候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問她「會怕嗎」,她搖頭,他就笑了,手掌隔著衣服慢慢揉,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易碎的東西。後來國中變成直接伸進衣服裡,高中變成用各種奇怪的東西碰她,大學就…… 「小影?」有人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妳想什麼想這麼出神?」 「沒、沒有。」她猛地抬頭,發現整桌人都在看她,眼神裡全是抓到把柄的得意。 「所以到底幾次嘛,」短髮女生又把話題拉回來,「一週三次?五次?」 「這種事怎麼算次數……」小影的聲音已經快聽不見了。 「那算時間,一次多久?」 「妳們不要問了啦。」她把臉轉向另一邊,卻發現那邊的女生也是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不說就是默認很頻繁喔。」 「對啊,不說我們就當作一週七次。」 「也猜太準……」小影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整張臉從耳朵紅到脖子。 整桌爆出笑聲,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拍著桌子喊「果然」。 小影在心裡把利歐從頭到腳踹了好幾腳。這個人從國小就開始算計她,現在連她的閨密都被收買了是不是,怎麼每個人都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往利歐的方向看過去,這次不是偷偷瞄,是帶著求救意味的直視。他正好也在看她,隔著半個宴會廳的距離,那雙眼睛裡的笑意明顯得刺眼。他舉起杯子朝她晃了晃,像在說「加油」。 加油你個頭。 「小影妳看他也沒用啦,」短髮女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得更開心了,「他剛剛經過我們這桌的時候還跟我們點頭,一副『妳們儘管問』的樣子。」 「他什麼時候……」 「就妳去洗手間的時候啊,」長捲髮女生介面,「他走過來說『小影就拜託妳們照顧了』,講得好像妳是他託管的物品一樣。」 小影把臉埋進手掌裡。這個人,表面上溫溫和和的,實際上根本就是故意的,把她推到這桌來,自己站在外圍看戲,還事先打過招呼。 「所以國小到現在,」短髮女生做了個總結的手勢,「他到底有沒有欺負妳?」 小影從指縫裡露出眼睛,沉默了幾秒。 「……有啦。」她小聲說,「可是是我願意的。」 整桌人安靜了一拍,然後爆出更大的笑聲和起鬨聲。 「哎喲,願意耶。」 「小影妳完蛋了,這輩子被吃得死死的。」 「利歐聽到這句會爽死吧。」 小影想反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有力的話。她確實是願意的,從國小到現在都是,只是這種話被當眾挖出來,還是讓她羞得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她再次朝利歐的方向看去,這次他已經放下杯子,正穿過人群往這邊走。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只穿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走路的時候肩線很穩。 「聊夠了嗎?」他走到沙發後方,手掌搭上小影的肩膀,低聲問。 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聽得見,帶著一點笑。 閨密們一看他過來,笑鬧著擺手:「好啦好啦,人還妳,別那麼小氣。」 「我們又沒欺負她,只是關心一下。」 「對啊,問幾句而已,你看她臉紅成這樣多可愛。」 利歐沒接話,只是收緊了搭在小影肩上的手。小影抬頭瞪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嘴角那點笑完全沒打算藏。 --- 鑰匙轉了兩圈,門才開。利歐側身頂開門板,揹著小影跨過門檻,紅色風衣的下襬掃過玄關地磚。小影整個人趴在他背上,下巴抵著他的肩,兩隻高跟鞋掛在手腕上晃,鞋跟敲著他的腰側。 「到了。」他彎腰,把她放下來。 小影的腳一落地就往牆上靠,長裙裙襬拖在玄關地上,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她閉著眼,嘴角還帶著笑。 「腳痛。」她說。 「誰叫妳穿那雙。」利歐蹲下來替她把拖鞋擺正,順手把她手裡的高跟鞋接過去,擱在鞋櫃上。 「好看啊。」小影睜開一隻眼看他,「你今天不是一直偷看我的腿。」 「我是在看妳會不會跌倒。」他站起來,伸手把她從牆上撈起來,「洗澡,妳身上都是宴會的味道。」 浴室的水聲先響起來。小影坐在浴缸邊緣,禮服拉鍊拉到一半卡住,她反手搆不到,乾脆放棄,轉頭看利歐脫西裝外套。他襯衫下襬從褲頭裡扯出來,動作很慢。 「拉鍊。」她說。 利歐走過來,手指捏住拉鍊頭往下一帶,整片背露出來。小影縮了一下肩膀,把禮服往下褪,隨手掛在門後鉤子上。 「你那個死黨今天講的話你聽到沒有。」她先開口,聲音被水聲蓋掉一半。 「哪一句。」 「他說你國中就會在教室後面偷摸女生,不只我一個。」小影轉頭瞪他,「他講得很大聲,我們那桌都聽到了。」 利歐把襯衫丟進洗衣籃,語氣很平:「他國三被隔壁班暗戀我的女生甩,記恨到現在。」 「他還說你當年跟他借錢買禮物送我。」 「誰叫那時我老爸忘了給我零用錢,再說我早就還了。」 「你送我的是一盒巧克力。」小影想起來了,「情人節。」 「妳吃完了。」 「我當然吃完。」她理直氣壯,「可是你死黨說你買的是最便宜那種。」 利歐沉默兩秒。「他那時候只肯借我兩百塊。」 小影笑出聲,笑到彎下腰,手撐在浴缸邊緣。水蒸氣把她的頭髮打濕幾縷,貼在臉頰上。 「兩百塊。」她重複一遍,「難怪那盒只有六顆。」 「六顆也是我挑的。」 「你挑最便宜的。」 「我挑妳會喜歡的口味。」他走過來,把她從浴缸邊拉起來推進水裡,「別笑了。」 小影被熱水一泡,笑聲變成嘆氣。她靠著浴缸壁,看利歐跨進來坐在對面,水漫到他的胸口。蒸氣裡他的紅髮塌下來,小麥色的肩膀被水光映得發亮。 「換我講。」小影捧起一捧水往自己臉上潑,「我閨密今天跟我說,她跟她男朋友上個月分手了。」 「為什麼。」 「她說她男朋友嫌她太黏。」小影歪頭,「然後她問我,你跟利歐是不是也這樣。」 「妳怎麼說。」 「我說我黏你,你更黏我。」她笑,「她不信,她說你這種看起來很冷淡的男生最會裝。」 利歐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濕掉的頭髮撥到耳後。 「然後她就爆料了。」小影忽然坐直,「她說國小有一次去我家寫功課,看到你在我房間,手放在我衣服裡面。」 利歐的手停在她耳邊。 「她說她當時以為我們在玩什麼遊戲,還想加入。」小影摀住臉,「她說她回家問她媽媽,什麼遊戲要摸胸部。」 利歐低笑了一聲,很輕。 「你笑什麼。」小影從指縫看他。 「我以為我藏得很好。」他說。 「你藏得哪裡好。」小影把手放下來,臉頰被蒸氣烘得發紅,「你每次來我家都往我房間跑,我媽還以為你在教我功課。」 「我是在教妳功課。」 「教到床上叫功課嗎。」 利歐這次笑出聲,肩膀在水裡震了一下。小影潑他水,他偏頭閃開,水花打在牆上。 洗完出來,小影換了件寬鬆的棉T,頭髮用毛巾包著,爬上床就往枕頭裡埋。利歐關了燈,只留床頭一盞小燈,掀開被子躺進來。 「今天家宴。」小影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媽拿那本筆記本給大家看。」 「我知道。」 「她翻到有照片那頁。」小影抬起頭,眼睛在昏黃燈光裡瞪他,「你小時候拍的,我睡在你腿上那張。」 「那張我記得。」 「你記得有什麼用。」她翻身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你為什麼不藏好。」 利歐躺著看她,一隻手枕在腦後。「我以為放在我媽那裡最安全。」 「你媽拿去給全家族看。」 「她說那是紀念。」 「紀念什麼。」小影的聲音拔高,「紀念你國小就開始摸我胸部嗎。」 利歐嘴角動了一下。 「你還笑。」小影伸手推他肩膀,「全世界現在都知道我們小時候在做那種事。」 「只有家族的人。」 「你表姊還問我,是不是從那時候就決定了。」 「妳怎麼回答。」 「我說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小影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結果你表姊說,不懂才會被騙。」 利歐把手從腦後放下來,側過身面對她。「小影。」 「幹嘛。」 「妳生氣的重點。」他停了一下,「是沒藏好,不是不該做。」 小影愣住。她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反駁。她氣的確實是照片被翻出來、被全家族看見,而不是利歐當年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她早就習慣了,甚至……她別開臉。 利歐笑起來,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過分。 「你不要笑。」小影伸手去摀他的嘴,「再笑我真的燒掉那兩本。」 「燒了重寫。」他隔著她的手掌說,聲音悶悶的。 「你重寫我就再燒。」 「那我就再寫。」 小影氣得抽回手,翻身壓到他身上,膝蓋抵著他的腰側,兩隻手撐在他胸口。「利歐。」 「嗯。」 「我跟你說正經的。」她低頭看他,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臉,「訂完婚我要開始練體力。」 利歐挑眉。 「我不會再每次都爽到暈過去。」小影說得很認真,「你那些計畫,一件一件來,我全部撐完。」 「口氣不小。」 「你等著看。」她壓下去,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到時候誰先求饒還不知道。」 利歐伸手扶住她的腰,低笑從胸腔震上來。「好,我等著。」 小影瞪了他一會,忽然洩氣似的趴下去,整個人攤在他身上,臉埋進他的頸窩。「今天好累。」 「睡吧。」他的手移到她背上,慢慢拍著。 「你明天要陪我去電玩展。」 「記得,不過最近的電玩展還挺多。」 「我要挑兩張卡。」她的聲音越來越含糊,「一張收藏,一張給你。」 「好。」 小影沒再說話,呼吸漸漸沉下去,身體的重量全部壓在他胸口。棉T的布料被她壓出皺褶,頭髮還半濕,貼在他下巴旁邊。 利歐望著天花板,手還放在她背上,沒停。床頭燈的光暈在天花板中央散開,他想著今天散場時,母親把他拉到門邊,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塞進他手裡,說這是當年他跟小影出生時,兩家一起去找人做出來的紀念品,一人一個,她收了很多年,現在該還給他們了。 他當時沒拆,順手放進風衣內袋。現在那信封還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他低頭看小影的睡臉,睫毛壓在下眼瞼上,嘴唇微微張著。胸口那股熟悉的、帶著點扭曲的癢意慢慢爬上來——明天,從電玩展回來之後,該開始新一輪的訓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