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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章 / 共 20

炭火餘溫

作者:左手六指 · 本章 3,899 · 全作 140,715

雪靜蹲在洞口,側耳聽了一陣。風聲穿過積雪,壓得很低,偶有枯枝斷裂的脆響,但沒有腳步聲。她回頭,火光映在洞壁上,搖晃著三個拉長的影子。洞內潮濕陰冷,泥土混著松脂的氣味撲面而來,積雪在洞口堆成一道淺淺的屏障,將外面的寒風擋去大半。 柳如煙已經半跪在沈墨身旁,從懷裡摸出一個青瓷小瓶,扯開瓶口的布塞。藥味立刻散開,苦澀中帶著草腥氣,還有一絲辛辣的刺激感。她伸手掀開沈墨肩上的布條,動作不算輕,布條黏在傷口上,撕開時帶出一層暗紅色的薄膜。沈墨悶哼了一聲,眉頭皺起,肩膀繃緊,但沒躲開,只是咬住下唇,呼吸變得急促。 「忍著。」柳如煙的聲音很淡,指尖卻在碰到傷口邊緣時微微顫了一下。她的手指沾上藥粉,按在傷口上,藥粉碰到血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火苗舔過濕柴。沈墨的背脊猛地弓起,喉嚨裡滾出一聲壓抑的呻吟,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滴在雪地上。 雪靜走過去,蹲在另一側,看見那道傷口從肩胛斜切到鎖骨上方,皮肉外翻,邊緣已經凝結成暗褐色血痂,但深處還在滲血,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肌肉紋理緩緩流下,在火光中泛著濕潤的光澤。柳如煙將藥粉倒在傷口上,白色的粉末立刻被血染紅,滲進傷口深處。沈墨的肌肉猛地繃緊,額角青筋浮起,呼吸粗重了幾秒,然後慢慢放緩,胸膛的起伏變得規律。 柳如煙的手指沒有立刻離開。她的指尖順著沈墨的肩胛骨往下滑,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條,沿著背肌的線條緩緩撫過,指腹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觸感。她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最後落在腰側,停在腰線上方。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光。她的目光落在沈墨腹肌的線條上,那層布條被血浸濕,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肌肉的輪廓,一塊一塊,在火光中起伏。 雪靜看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她的指尖在腰側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按了按,像在試探那塊肌肉的硬度,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動作。沈墨的身體微微繃緊,呼吸停了一拍,但沒有出聲。 洞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枯枝燃燒的噼啪聲,火星濺到地上,轉瞬熄滅。雪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過,沒有說話。她看見柳如煙的指尖在沈墨腰側滑過,指腹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停在腰帶邊緣,然後慢慢收回。柳如煙低下頭,將青瓷小瓶的瓶塞塞緊,動作有些僵硬,耳根泛著一層微紅。 --- 火堆裡的枯枝塌陷下去,濺起一簇火星。雪靜坐在洞口石塊上,背對火光,視線落在洞外漆黑的夜色中。寒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動她鬢邊散落的碎髮。身後的呼吸聲平穩而均勻——至少她以為是這樣。 「睡不著?」 沈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幾乎被柴火爆裂聲蓋過。雪靜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你該休息。」 「傷口疼,睡不著。」沈墨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緊接著是草堆摩擦的細碎聲響——他坐起來了。 雪靜轉頭,看見他靠著石壁,外袍滑落到腰際,露出纏著布條的肩膀。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受傷的人。 她沒說話,等他開口。 沈墨沉默了一陣,目光落在火堆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七歲那年,是被我爹賣掉的。」 雪靜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那年冬天,家裡斷糧了。」沈墨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吞沒,「我爹把我帶到鎮上,說帶我去吃頓好的。我信了。」他頓了頓,「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數完銀子走了。」 雪靜沒有轉頭,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我被帶到一座宅子裡,跟二十幾個孩子關在一起。」沈墨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速變慢了,像在回憶那些不願觸碰的細節,「每天天亮就開始練功,練到天黑。練不好的,沒有晚飯。」他停了一下,「練得好的,要跟其他人對打。輸了,也沒有晚飯。」 火堆裡一根枯枝炸開,濺起幾點火星。 「我餓了整整三個月。」沈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後來我學會了,要活下來,就不能輸。」 雪靜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火光中明暗交錯,眼神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你恨他嗎?」她問。 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那時候恨。後來就不恨了。」他轉頭看向她,眼底映著跳動的火光,「因為恨也沒用。他把我賣了,換了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夠他們活過那個冬天。」 雪靜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後來呢?」她的聲音很輕。 沈墨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火堆上:「後來我活下來了。學會了殺人,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在夜裡行動。」他頓了頓,「學會了不讓任何人看出我在想什麼。」 雪靜看著他,看見他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嚥什麼。 「那時候我就知道,」沈墨的聲音枯澀,像砂紙刮過石面,「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洞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雪靜沉默片刻,然後伸出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 雪靜將睡著的沈墨稍稍移了進去,並等到柳如煙的交班後,在火堆旁找了個位置躺下,翻了個身,背對火堆,臉朝著洞口的方向。火光照在柳如煙的側臉上,在她眼角那顆淚痣旁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背影繃得很緊,單手抱膝,另一隻手搭在腰間的銀鞭上,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鞭柄的纏絲。 雪靜躺了一陣,胸口那團悶氣壓得她睡不著。她掀開斗篷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走到洞口,在柳如煙身旁坐下。石塊的寒意隔著褲子滲進皮膚,她縮了縮肩膀,將斗篷裹緊。 柳如煙沒看她,目光落在洞外黑漆漆的夜色裡,聲音很輕:「怎麼不睡了?」 「睡不著。」雪靜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聲從山谷裡穿過。 沉默了一陣。柳如煙的手指在鞭柄上敲了兩下,然後鬆開,改成抱住膝蓋的姿勢。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在醞釀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個人趕來嗎?」她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雪靜側頭看她。 「因為我怕。」柳如煙的目光仍然落在洞外,但視線已經失焦,「我怕你跟他走了,怕你像那些人一樣,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雪靜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柳如煙就繼續說下去,聲音像在自言自語:「我爹當年也是這樣。他說去接趟鏢,三天就回來。結果去了七天,回來的時候只剩他一個人,渾身是血,跪在門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八個兄弟,全死了。貨也沒了。沈家說是我爹護鏢不力,要他賠。賠不出來,就派人上門砸。」柳如煙的手指攥緊膝蓋上的布料,指節泛白,「我躲在櫃子裡,聽見他們在外頭翻東西,把我娘留下的首飾全摔了。我爹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額頭磕破了,血淌了一地。」 雪靜呼吸一滯,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掐住。 「後來他就廢了。」柳如煙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對著我孃的牌位哭,說他沒用,說他對不起那些兄弟。我十二歲就學會了煮飯、洗衣、照顧醉鬼。學會了怎麼在別人面前笑,怎麼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動作很快,但雪靜還是看見了——她的手指在發抖,眼眶紅了,淚水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所以我才會恨沈家,恨所有讓我看起來像個廢物的人。」柳如煙的聲音發顫,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寒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動兩人鬢邊的碎髮。雪靜沉默了很久,胸口那團悶氣慢慢散開,變成一種酸澀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猶豫片刻,慢慢將頭靠過去,枕在柳如煙的肩上。 柳如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緩緩放鬆下來。 --- 黎明前最冷的時分,洞口的風像刀子一樣割進來。沈墨接過守夜的位置,剛在石塊上坐定,就看見柳如煙睜著眼睛,正從火堆餘燼旁直直地看著他。 她沒說話,掀開身上的毯子站起身,赤腳踩過冰冷的石面,走到他面前。 沈墨的手按在短刀上,但沒有抽出來。 柳如煙低頭看著他,火光在她臉上跳動,眼角的淚痣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為她會拔劍,但她的手只是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其實我不恨你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沈墨沒有動,目光落在她臉上,試圖分辨這話裡有幾分真假。 柳如煙伸出手,指尖觸上他肩頭包紮好的繃帶。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指尖沿著繃帶的邊緣緩緩滑動,從肩膀滑到鎖骨的位置,然後停在那兒。 她的手指燙得驚人。 沈墨的呼吸頓了一瞬,但沒有推開她。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看見她眼底跳動的光——那不是恨,是另一種灼熱的東西。 「你知道我為什麼恨你嗎?」柳如煙的聲音啞了,「因為你出現之後,她的眼睛裡就沒有我了。」 她的指尖在鎖骨上畫了個圈,力道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沈墨的皮膚泛起一層細小的顫慄,但他仍然沒有動,只是看著她。 「我守了她十年。」柳如煙的聲音開始發抖,「十年。她受傷的時候是我替她包紮,她難過的時候是我陪她喝酒,她一個人扛著鏢局的時候是我站在她身邊。你才認識她幾天?」 沈墨沒有回答,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柳如煙的手指停在他鎖骨凹陷處,指尖微微用力,按進皮膚。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只是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他。 「你憑什麼?」 沈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沒有要搶走她。」 「你已經搶走了。」柳如煙的聲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壓下去,怕吵醒身後熟睡的人,「你看她的眼神,你碰她的方式——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說著,手指順著鎖骨滑到他胸口,隔著衣料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她的掌心貼在那兒,感受他心跳的節奏,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我也可以。」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也可以讓你這樣看我。」 沈墨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堅定。他沒有推開她,只是將她的手從胸口移開,緩緩放下。 「柳姑娘。」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別這麼說。」 柳如煙的身體僵住,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她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頭看他,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真是個混蛋。」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沈墨沒有否認,鬆開她的手腕,轉頭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柳如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手指攥緊又鬆開,最後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背對著他躺下。 火堆最後一縷煙升起,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雪靜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眉頭微蹙,像在夢裡也感知到什麼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