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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章 / 共 20

真相如刃

作者:左手六指 · 本章 8,700 · 全作 140,715

沈墨的眼皮動了動。 雪靜第一時間察覺。她從窗邊轉身,目光落在榻上那張蒼白的臉上——睫毛顫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從很深的夢裡往上浮,掙紮了好幾下才睜開一條縫。 油燈的光刺得他又閉上眼。 「……水。」 聲音啞得像砂石摩擦,喉嚨裡乾澀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雪靜快步走到桌邊倒了碗溫水,一手托住他的後腦勺,將碗沿貼上他的嘴唇。沈墨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滑過下巴,滴在繃帶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咳了兩聲,胸口起伏牽動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但總算睜開了眼。 目光先落在雪靜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掃過暗室的每個角落——牆角的藥櫃、頭頂橫樑、門縫透進來的光線。他的視線最後落迴雪靜臉上,啞聲問:「……大夫?」 「靠你玄影樓的暗牌。」雪靜說,「但他沒動手腳,該包的包了,藥也抓了。」 沈墨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他試著撐起身體,雪靜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幫他靠坐在牆邊。繃帶下的傷口又滲出一點血,但不多,顏色也不是鮮紅。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繃帶,又抬頭看雪靜:「他沒為難你們?」 「沒有。」雪靜說,「他認得你,說你以前救過他的命。」 沈墨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輕輕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但沒力氣笑出來。 暗室裡安靜了一陣。 雪靜簡短地說了一遍從暗巷到藥舖的經過——她跟柳如煙怎麼扛著他跑過三條街,怎麼敲開藥舖後門,大夫怎麼看了一眼傷口就二話不說開始縫針。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匯報一趟普通的護鏢任務,但握著碗的手指關節泛白。 沈墨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牆角。 柳如煙靠牆站著,雙臂環抱,頭低垂,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從沈墨醒來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有說,連頭都沒有抬過。 沈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柳姑娘。」 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氣很輕,像是在叫一個睡著的人。 柳如煙的肩膀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沒事吧?」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到幾乎被油燈的噼啪聲蓋過。 柳如煙的頭垂得更低了。她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袖口,指節泛白,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好半天才擠出一個字:「……嗯。」 就一個字,聲音悶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沈墨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沒有責備,沒有試探,就只是看著,像是在確認她還好好站在那裡。 雪靜站在兩人之間,感覺到空氣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著——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愧疚和恐懼攪在一起,黏稠得化不開。 她沒有開口打破這份沉默。 沈墨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繃帶,沉默片刻,啞聲說:「……辛苦你們了。」 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雪靜聽得出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客套,是真心。 她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他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動作很輕,指尖繞過紗布邊緣,將被角壓在他肩下。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分。 --- 柳如煙依然靠牆站著,雙臂環抱,頭低垂。她的呼吸很輕,但雪靜聽得出來那不是平靜——是壓抑,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蓋子被死死按住,蒸汽從縫隙裡嘶嘶往外竄。 「……我有話跟你說。」 柳如煙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雪靜的手頓了一下,碗沿碰到沈墨的下唇,濺出一滴藥汁。她沒有轉頭,但身體已經繃緊了。 沈墨的目光從橫樑上移開,落在柳如煙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像暴風雨前的海面,一絲風都沒有。 柳如煙抬起頭,長髮從臉頰兩側滑落,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她的眼眶沒有濕,但眼白佈滿血絲,像是忍了很久的淚水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看著沈墨,嘴唇動了動,又閉上,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你以前姓周對嗎?」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油燈的噼啪聲蓋過。 但暗室裡太安靜了,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沈墨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震動,而是一種更細微的變化——他的手指停在榻板上,不再移動;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後恢復,但比剛才更淺、更快。 雪靜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漏了一拍。她沒有轉頭,只是握緊了碗沿,指節泛白。 「二十年前。」柳如煙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停,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說不出口,「振威鏢局接了一趟鏢——護送周家遷往京城。那趟鏢,是我爹帶的。」 沈墨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柳如煙,目光像兩根釘子,將她釘在原地。 「路上出了事,因為我爸,所以——」柳如煙的喉嚨動了動,聲音越來越啞 她說到這裡,聲音卡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暗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沈墨依然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是明顯的抖,而是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動,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條手臂。 雪靜看著他的側臉,看見他咬緊了後槽牙,腮幫子繃出一條硬邦邦的線。 「那趟鏢失敗後,周家徹底垮了。」柳如煙的聲音變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你爸爸——把你帶到鎮上,說帶你去吃頓好的。」 她說到這裡,忽然閉上了眼睛,像是那些畫面就在她眼前。 「然後他把你賣了。」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暗室裡。 沈墨的呼吸終於亂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胸口劇烈起伏,帶動繃帶下的傷口滲出一絲鮮紅。 暗室裡安靜了很久。 雪靜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她想開口,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話在這種時刻都顯得多餘。 沈墨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啞,啞到雪靜幾乎認不出來:「……你怎麼知道的?」 柳如煙的肩膀顫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悶在喉嚨裡:「今早,我們準備去鎮上打探消息的時候,你開門的角度我才認出你的臉。」 沈墨的身體猛地繃緊,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對。」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是姓周。後來才是沈家養子。」 這三個字落在暗室裡,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面,激起層層漣漪。 柳如煙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站不住。她伸手扶住牆壁,指尖摳進牆縫裡,指甲蓋泛白。 「那所以後來沈家刁難我們鏢局,刁難我爹是你的手筆嗎?」柳如煙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終於紅了,「他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振作過——他每天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喝到連我娘都認不出來——」 「姑柳娘。」 雪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但很穩,像一堵牆擋在兩人中間。 她站起來,轉頭看向柳如煙,目光平靜但堅定:「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雪靜轉頭看向沈墨,見他依然低著頭,手指攥緊了榻板,指節泛白。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像是傷口在痛,又像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撕裂。 「沈墨。」她蹲下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先養傷。」 沈墨沒有回答。他的手指依然攥著榻板,骨節咯咯作響。 雪靜感覺到他的手腕在發抖,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她沒有鬆手,只是靜靜地握著他,感受他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一種幾近崩潰的顫動。 柳如煙站在牆角,看著這一幕,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滑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淚水沿著臉頰滴落,落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雪靜轉頭看向她,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鳥,縮在牆角,無處可躲。 「我不該——」柳如煙的聲音卡住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你才是受害者。」 暗室裡又安靜下來。 雪靜鬆開沈墨的手腕,站起來,走到柳如煙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柳如煙冰涼的手指。 柳如煙的身體顫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雪靜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無聲地搖了搖頭。 身後的榻上傳來一聲悶響——沈墨一拳砸在榻板上,震得旁邊的藥瓶滾落在地,瓷片碎裂的聲音在暗室裡迴盪,屋內一片死寂。 --- 暗室裡,碎瓷片散落一地,水漬在地面上蜿蜒成不規則的圖案。雪靜蹲下身,指尖觸到一片較大的碎片,邊緣鋒利,劃過指腹時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她沒有在意,將碎片一片片撿起來,放在掌心,碎屑刮過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柳如煙還站在牆角,雙手摀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她的啜泣聲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在暗處舔舐傷口。 雪靜將碎瓷片放在桌角,轉頭看向榻上的沈墨。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低頭坐著,拳頭抵在榻板上,指節泛紅,青筋在皮膚下隱隱跳動。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在努力壓抑什麼。 她沒有說話,轉身從架上拿起另一隻粗陶碗,提起水壺倒了半碗水。水流撞擊碗底的聲音在暗室裡格外清晰,像鐘擺一樣規律。 她走到榻邊,將碗遞到沈墨面前。 「喝點水。」 沈墨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榻板上,視線像是穿透了木板,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指依然攥緊,骨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 雪靜沒有縮手。她就那樣端著碗,靜靜地站著,手腕穩得像握刀時一樣。 過了很久,沈墨的手指慢慢鬆開。他抬起頭,眼眶微紅,但沒有淚。他的目光落在雪靜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接過碗,低頭喝了兩口。 水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將碗遞回去,聲音沙啞:「謝了。」 雪靜接過碗,放在床頭矮几上,沒有多說。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另一隻碗,倒了水,端到柳如煙面前。 「柳姑娘。」 柳如煙沒有動。她的手指依然摀著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雪靜沒有催促,只是端著碗,站在她面前,靜靜地等。 暗室裡只剩下柳如煙壓抑的啜泣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柳如煙的手指慢慢鬆開。她的臉頰上滿是淚痕,眼妝糊了一片,眼角那顆淚痣被淚水洗得格外明顯。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雪靜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破碎的柔軟。 她伸手接過碗,低頭喝了兩口,又遞回去。 「謝謝。」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雪靜將碗放在桌上,轉身走到榻邊,在沈墨身旁坐下。她沒有靠得太近,只是坐在榻沿,雙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 暗室裡又安靜下來。 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同——不是那種繃緊的、隨時會斷裂的安靜,而是一種疲憊的、鬆弛下來的安靜,像是一場暴風雨過後,空氣裡還殘留著潮濕的氣息,但雷聲已經遠去。 柳如煙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她的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輕微的抽噎,身體偶爾抖一下,像是一陣寒顫。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雪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 柳如煙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墨身上,眼眶又紅了:「我以為是你——我以為是沈家害了我爹——我恨了沈家的人這麼多年——」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我每天醒來都在想,要怎麼報仇——要怎麼讓你償命——我每天練功的時候都在想,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殺了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喊,但喊到一半又突然啞了,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只剩下破碎的氣音。 「結果——結果是我搞錯了——」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暗室裡又安靜下來。 沈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眼神平靜,但那種平靜裡帶著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柳如煙面前,蹲下身。 柳如煙沒有抬頭,只是縮在牆角,像一隻受了傷的鳥,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團。 沈墨伸出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柳如煙的身體猛地一僵。 沈墨沒有說話。他的手掌靜靜地放在她頭頂,掌心帶著體溫,透過髮絲傳到她頭皮上。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這個錯,不該由妳承擔。」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柳如煙的身體開始發抖,淚水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沈墨的手沒有移開,就那樣靜靜地放著,掌心貼著她的頭頂,像一盞燈,在黑暗中靜靜地亮著。 「該承擔的人,是我們的父輩。」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但他的手依然溫柔地落在她頭頂,沒有移開。 柳如煙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沈墨沒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你爹——他是個好人。」他的聲音很輕,「他當初接那趟鏢,是為了幫一個老朋友。他不知道那批貨裡藏的是什麼——他只知道那是藥材,要送去邊關救急。」 柳如煙的身體僵住了。 「那批貨裡,藏的是兵器。」沈墨的聲音依然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人想藉那批兵器挑起邊關戰事,嫁禍給朝廷,好讓自己的勢力趁亂上位。你爹——他只是被利用了。」 暗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柳如煙的身體開始發抖,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甲掐進掌心。 柳如煙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站不住。雪靜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穩住了她。 沈墨低下頭,手指鬆開了碗沿,垂在身側。 「這個錯,不該由妳承擔。」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該承擔的人,已經死了。」 暗室裡又安靜下來。 柳如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沒有擦,只是靜靜地坐著,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壓在心上多年的石頭。 雪靜握緊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窗外傳來一聲遙遠的雞鳴,天快亮了。 ---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燈芯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暗室裡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雪靜依然握著柳如煙的手,掌心貼著掌心,能感覺到對方指尖的冰涼。那雙手瘦得骨節分明,指甲掐進掌心的痕跡還沒消退,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雪靜的手指輕輕摩挲過那些印子,像在撫平什麼。 沈墨的手還放在柳如煙頭頂,沒有移開,像是捨不得放開這個剛剛才建立起來的聯繫。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輕輕蹭過柳如煙的髮絲,動作笨拙卻溫柔。 柳如煙的睫毛還在顫,淚水已經止住了,但眼眶還是紅的。她微微側過頭,鼻尖蹭到雪靜的頸側,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汗味,帶著連日逃亡來不及洗淨的塵土氣息。那股味道說不上好聞,卻讓她覺得踏實。 暗室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油燈又爆了一朵燈花,久到窗外的雞鳴聲漸漸遠去。 雪靜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先開了口。 「這些事——等我們活下來再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暗室裡格外清晰。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像是已經決定了什麼。 「玄影樓還在追殺我們。不管當年的事是誰做的,現在我們三個人的命都拴在一條線上。」 她看向沈墨,目光落在他被血滲透的繃帶上,又看向柳如煙,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和咬緊的下唇。 「先解決眼前的事,其他的——等活下來,有的是時間慢慢說。」 沈墨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暗室裡的油燈光映在他臉上,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感激,最後都化作沉默。 柳如煙抬起頭,淚痕還掛在臉上,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了,看起來狼狽又可憐。她看著雪靜,又看了看沈墨,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不怪我?」 這句話是對著沈墨說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沈墨沉默了一瞬。 「怪妳什麼?」 「怪我瞞著你——怪我爹——」 「夠了。」 沈墨打斷她,語氣不算重,但很堅決。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傷後失血過多的虛弱,卻依然穩穩當當。 「我說過了,這個錯不該由妳承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柳如煙臉上,平靜而認真。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篤定——像是早就想清楚了,早就決定了要怎麼做。 「接下來——不要再瞞我任何事。也不要再一個人扛著愧疚。」 柳如煙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淚水又在眼眶裡打轉,晶瑩的水光在燈下閃了閃,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她用力點了點頭,喉嚨裡擠出一個啞啞的「好」字。 雪靜看著她,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轉而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她的手掌落在柳如煙的肩頭,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布料下,肩胛骨的輪廓——瘦得讓人心疼。 「過來。」 柳如煙沒有抗拒,順勢靠了過去,額頭抵在雪靜的肩窩裡。她的身體還在輕輕發抖,像一隻淋了雨的雛鳥,終於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 雪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一下,兩下,動作緩慢而有節奏,像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她的手掌落在柳如煙背上,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沈墨看著她們,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挪動身體,從榻上坐起來。他胸口纏著的繃帶又滲出新的血跡,暗紅色的血漬在白色的布條上暈開,動作間扯到傷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伸出手,輕輕落在雪靜的肩膀上。 雪靜抬起頭看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沈墨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神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篤定。 沈墨沒有說話,只是將她往自己懷裡攬了攬,另一隻手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柳如煙的後腦勺上。他的手掌寬大,帶著薄繭,輕輕壓在柳如煙的髮絲上,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三個人就這樣靠在一起。 雪靜的後背貼著沈墨的胸膛,能隔著繃帶感受到他胸口的溫度,還有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時慢一些,但很穩。她的左肩靠著柳如煙的頭,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鎖骨。 柳如煙的側臉貼在雪靜的肩窩裡,鼻尖蹭到她的衣領,聞到她身上的皂角味混著汗味,還有一點血腥氣——不知道是誰的。她的手指還攥著雪靜的衣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沈墨的下巴擱在雪靜的頭頂,呼吸平穩而均勻。他的手掌還放在柳如煙的後腦勺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髮絲,動作笨拙但溫柔。 沒有更多的話。 沒有更多的解釋。 就只是靠著——像三根被風吹彎的樹,在暴風雨裡緊緊挨在一起,誰也沒有鬆開誰。 暗室裡的油燈又爆了一朵燈花,「啪」的一聲輕響,光影晃了晃,然後穩定下來。燈芯上的火苗跳動了幾下,將三個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牆上,分不清誰是誰的。 窗外傳來第二聲雞鳴,聲音比第一聲更響亮,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靜。天邊開始泛白,一線灰濛濛的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暗室的地面上,和油燈的昏黃交織在一起。 柳如煙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不再發抖。她的手指還攥著雪靜的衣角,但力氣已經鬆了些。 雪靜的掌心還貼在柳如煙的後背上,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又一下。 沈墨的手從柳如煙的後腦勺滑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鬆開。 「休息一會兒。」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傷後的沙啞,「天亮了,我們還有路要走。」 柳如煙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額頭在雪靜的肩窩裡蹭了蹭。 雪靜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替她撥開額前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 「躺一會兒吧。」她說,「我守著。」 柳如煙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墨,最後輕輕「嗯」了一聲,順勢往旁邊挪了挪,靠著牆壁蜷起身體,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還在輕輕顫動,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 雪靜沒有動,依然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柳如煙的臉上,看著她漸漸放鬆的眉眼。 沈墨也沒有動,靠著牆壁,微微閉上眼睛,但耳朵還豎著,聽著暗室內外的動靜。 暗室裡又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靜靜地燃燒著,發出細微的「嗶剝」聲。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 --- 暗室裡的油燈爆了第三朵燈花,「啪」的一聲輕響,光影晃了晃,在牆上交織出三個長短不一的影子。 雪靜跪在榻前,將最後一圈繃帶繞過沈墨的肩膀。她的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很輕,像在處理一件易碎的瓷器。繃帶的末端在她指尖打了個結,她伸手拉了拉,確認鬆緊適中,才收回手。 「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兩個字落在暗室裡,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沈墨低頭看了一眼肩上新換的繃帶,白色的布條整整齊齊,邊角都收得乾淨利落。他輕輕動了動手臂,扯到傷口時眉頭跳了一下,但沒有吭聲。 雪靜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到的灰塵,「換藥的時候我會看著。」 沈墨抬起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油燈下線條柔和了些,但眉眼間還是那副專注認真的模樣——像她在鏢局裡清點貨物時的表情,像她在夜裡巡守時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 雪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開口問他看什麼,就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傷後的沙啞,卻很清晰。 「謝謝你們。」 三個字,很輕,但落在暗室裡,像石頭投入水面,一圈一圈盪開。 雪靜的手頓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榻邊,背對著他,手指還維持著剛才整理繃帶的姿勢。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牆角傳來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柳如煙背對著他們,靠牆站著,雙臂環抱,手裡握著一塊乾淨的布,正在擦拭他們的武器——從刀尖到刀柄,來回反覆,動作機械而專注。她的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擦拭刀身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暗室裡安靜了幾息。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對不起。」 兩個字,落在空氣裡,比沈墨的「謝謝」更輕,卻更沉。 沈墨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背上。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會斷。 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不怪你」,只是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 柳如煙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擦拭刀身的動作徹底停了。她的手指攥緊了那塊布,指節泛白,好半天才鬆開,又開始擦刀,動作比剛才更慢了。 沈墨閉上眼睛,像是養神,又像是在聽暗室外頭的動靜。 暗室裡只剩下布條摩擦刀刃的細微聲響,和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雪靜正想開口說「我先出去巡一圈」,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但很穩,是成年男人的腳步,踩在木板地上,一步一步靠近。 三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柳如煙的手握緊了刀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沈墨的眼睛睜開了,目光落在門板上,手指已經按在腰間的暗器上。雪靜的呼吸放輕了,身體微微下沉,重心移到前腳掌,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來。 暗室裡安靜得能聽見三人的呼吸聲。 然後,門板上傳來兩聲輕響——篤,篤。 「三位客官。」 是藥舖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 「有馬蹄聲朝這來了——至少五六騎,速度很快。」 三人的目光在暗室中交錯。 雪靜的手指攥緊了刀柄,柳如煙的刀刃已經露出半截寒光,沈墨從榻上坐直了身體,眼神瞬間變得凌厲。 暗室裡的油燈晃了一下,影子在牆上跳動,像一隻蟄伏的獸,終於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