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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章 / 共 20

交易的真相

作者:左手六指 · 本章 5,176 · 全作 140,715

沈墨鬆開握緊銅扣的手,讓它落入袖中。他的目光直視玄影樓主,沒有閃躲,沒有猶豫——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掀開最後一張底牌。 「你不用威脅我。」沈墨說,聲音不大,「我是來做交易的。」 玄影樓主微微挑眉,那雙帶笑的眼睛裡掠過一絲興味。 「交易?」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一個不太熟悉的滋味,「你拿什麼跟我交易?」 「不就是沈家那批貨的下落。」 沈墨的話落地時,燭火又跳了跳。玄影樓主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目光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刮過他的臉。 「你終於肯說了。」玄影樓主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嘲諷,「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 「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說。」 「她們。」沈墨的聲音沉下來,「雪靜和柳如煙——你要保證,從今以後玄影樓不會動她們一根寒毛。」 玄影樓主沉默了片刻。 「你拿一條消息,換兩條命。」他緩緩開口,「這買賣,你覺得公平嗎?」 「那批貨的價值,你比我清楚。」沈墨沒有退讓,「換兩條命,綽綽有餘。」 廢窯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玄影樓主的目光落在沈墨臉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他親手栽培了十五年的人。 「說來聽聽。」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認真。 沈墨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沈家那批貨,不是普通的兵器。」他說,「是朝廷禁軍制式裝備——陌刀、硬弓、鎧甲,總共三千套,藏在一批商貨裡,從江南運往北方。」 玄影樓主的眼神變了。 「三千套。」他重複這個數字,聲音裡第一次沒有了笑意,「你確定是這個數字?」 「我親眼見過裝箱清單。」沈墨說,「上面蓋的是兵部大印——不是偽造的那種,是真的。」 玄影樓主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沈墨熟悉的動作——樓主只有在真正被震動時,才會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誰在背後操盤?」玄影樓主問。 「我不知道。」沈墨說,「我只知道那批貨是從京城發出來的,目的地是北境邊關。有人想用這批裝備養一支私軍——三千套禁軍制式裝備,足夠武裝一個軍鎮。」 廢窯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玄影樓主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目光落在牆上跳動的影子上,像是在盤算什麼。沈墨站在原地,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你怎麼知道這些?」玄影樓主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 「因為我查了三年。」沈墨說,「從我還沒逃出玄影樓就在查。沈家那批貨——不只是貨,是餌。有人用它釣魚,釣的是朝廷的人還是朝廷是釣手,我看不出來。」 玄影樓主的目光一動。 「你還知道什麼?」他問。 沈墨說,「但我猜,樓主你也在這盤棋裡——你不是想找那批貨,你是想找那個在背後下棋的人。」 玄影樓主沒有否認。 「所以你想說背叛我,不只是什麼有沒有真正活過。」他緩緩說,「你是為了大義嗎。」 沈墨沉默了一瞬。 「一開始是。」他說,「後來……不是了。」 玄影樓主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接近於疲憊的神情。 「那兩個女人。」他說,「她們讓你變了。」 「對。」沈墨沒有否認 玄影樓主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短,短到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但沈墨聽見了。 --- 玄影樓主的目光在沈墨臉上停了很久。 那雙帶笑的眼睛在銅面具的陰影下看不真切,但沈墨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的重量——像一把鈍刀,慢慢從他眉心劃到下巴,又從下巴劃回眉心。 他沒有移開目光。 玄影樓主繞著他踱起步來,玄色長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的碎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沈墨的視線邊緣——從左側繞到身後,再從身後繞到右側,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你不是第一個背叛我的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從沈墨身後傳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有點可惜的。」 沈墨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落在廢窯最深處那面土牆上,牆角的裂縫裡長出一株枯黃的野草,在燭火跳動的光影中微微搖晃。 「你夠聰明,夠冷靜,夠能忍。」玄影樓主繼續說,腳步繞到沈墨面前停下,靴尖幾乎踩到沈墨的影子,「玄影樓裡那麼多人,能在我面前站直了說話的,不超過五個。你是其中一個。」 沈墨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出聲。 玄影樓主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短,短到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淹沒。 「可惜。」他說,「聰明人總是活不長。」 沈墨終於開口:「那要看聰明人用來換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玄影樓主的眉毛動了一下——那是銅面具遮不住的部分,一道極細的紋路從眉心浮起。 「說來聽聽。」他說。 沈墨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他的目光從土牆上移開,落在玄影樓主腳前的碎瓦上,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跟樓主談條件。」 「你知道就好。」 「但我還是想試試。」 玄影樓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裡,笑意漸漸褪去,露出底下那層冰冷的、審視的光。 「我想換兩個人的命。」沈墨說,「雪靜和柳如煙。」 廢窯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玄影樓主的目光微微一動,但表情沒有變化。 「她們跟這件事無關。」沈墨說,「她們只是接了趟鏢,不知道貨是什麼,也不知道我是誰。樓主要殺不是她們。」 「你怎麼知道我要殺的是誰?」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玄影樓主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又浮起一絲笑意,但這次的笑意裡帶著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溫度:「兵器數量我不確定,但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批貨是誰的?」 沈墨的手指猛地攥緊。 「你知道?」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顫抖。 「我當然知道。」玄影樓主說,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墨的瞳孔縮了一下。 玄影樓主繞著他踱了半步,聲音從他側面傳來,「你查到的,是我身分不好查,所以讓你查到的。」 沈墨站在原地,身體僵住了。 「我讓你待在沈家,讓你看到那批貨的清單,讓你以為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玄影樓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直視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沈墨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因為我需要提早佈局一個人,去把這個消息帶到它該去的地方,看誰是真正需要這批貨的。」玄影樓主說。 廢窯裡安靜了很久。 沈墨站在原地,手指鬆了又握緊,握緊又鬆開。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株枯黃的野草上,野草在燭火的陰影中靜止不動。 「所以……」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些,「從頭到尾,我都在你的棋盤上。」 「對。」 「那兩個女人——」 「她們不在棋盤上。」玄影樓主打斷他,「她們是自己闖進來的。」 沈墨的目光一動。 「我不殺無關的人。」玄影樓主說,語氣平淡,「你跟我回去,把該說的話說完,該帶的路帶完——她們可以走。」 沈墨的呼吸猛地一滯。 「真的?」 「你知道的我說話算話。」玄影樓主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閃爍,「但你得親自帶路——去那座秘庫。」 沈墨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但他的聲音很穩:「如果我帶你去了呢?」 「如果那批貨數量真的如你所說——三千套禁軍制式裝備——」玄影樓主緩緩說,「那我也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 沈墨的目光一震。 「考慮?」 「對,考慮。」玄影樓主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已經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條件了。你應該知道,換作其他人,連考慮的機會都沒有。」 沈墨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玄影樓主的銅面具上,面具的邊緣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層永遠無法穿透的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跳了一次,牆上的影子晃了晃。 久到廢窯外的風聲從遠處傳來,穿過裂縫,帶著一股泥土的潮氣。 然後他緩緩點頭。 「成交。」 玄影樓主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沈墨的話裡有沒有虛假的成分。 「明日子時。」他終於開口,「鎮外三里坡,老槐樹下等。」 他轉身走向夜色,玄色長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輕微的塵土。腳步聲在廢窯的出口處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外走,漸漸遠去,消失在月光與黑暗交界的盡頭。 沈墨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一點一點變遠,直到完全聽不見了,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發抖,掌心全是冷汗。 他閉上眼睛,腦中浮現的是雪靜和柳如煙沉睡的臉。 月光從窯頂的裂縫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腳前的碎瓦上,像一條銀白色的路。 --- 雪靜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頭很沉——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太陽穴上,鈍鈍地疼。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看見頭頂是暗黃色的屋樑,樑上掛著幾個乾燥的藥草包,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當歸味。 她動了動手指,指尖碰到一片溫熱的肌膚——柳如煙的手臂正搭在她腰側,呼吸均勻,還沒醒。 雪靜沒有立刻起身。她靜靜躺了片刻,讓意識一點一點回到身體裡。昨晚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拼湊起來——沈墨說的話、藥的苦味、然後是黑暗。 黑暗。 她猛地坐起來。 動作太大,柳如煙被驚醒了,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雪靜沒有理她,目光掃過整個暗室——藥櫃、桌子、椅子、牆角的炭盆——然後落在枕頭之間。 那裡躺著一塊玉珮。 青白色的,質地溫潤,繩結上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跡。 雪靜的手指顫了一下,然後伸手拿起那塊玉珮。玉珮入手微涼,表面光滑,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正是沈墨一直繫在腰間的那塊。 「這是……」 柳如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她撐起身體,長髮散落,目光落在雪靜手中的玉珮上,眼神從迷濛瞬間變得清醒。 「他走了。」雪靜說,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平靜。 柳如煙一把奪過玉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猛地掀開被子站起來,赤腳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走廊空蕩蕩的,晨光從天井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 沒有人。 柳如煙轉過身,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他給我們下藥?」 「嗯。」 「他一個人去找那個人了?」 「嗯。」 「他瘋了——」 柳如煙的聲音拔高,又猛地壓下去,手指攥緊玉珮,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幾下,然後轉身開始穿衣服——動作又快又狠,繫帶幾乎是被扯緊的。 雪靜也站起來,默默整理衣物。她的動作比柳如煙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沒有猶豫——套上外衣、繫緊腰帶、將短刀掛回腰間。她拿起床頭的玉珮,指尖在溫潤的表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塞進懷裡。 「走。」她說。 兩人推開暗室的門,走進藥舖的後堂。晨光從天井灑下來,照在青石地板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香。藥舖的大夫正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把秤,正在分揀藥材。 他抬頭看了她們一眼,目光在她們緊繃的表情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揀藥。 「大夫。」雪靜走到櫃檯前,聲音平穩,「請問——」 「他走了。」大夫頭也不抬,「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柳如煙的拳頭攥緊了。 「您知道他去哪了嗎?」雪靜問。 大夫放下秤,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他沉默了一陣,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雪靜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姑娘,你們想去找他?」 「對。」 「知道去哪找嗎?」 雪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誠實地說。 大夫輕輕歎了口氣,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摺疊的紙,推到她面前。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上面用墨筆畫著幾條線路,標著幾個地名。 「這是我以前用的舊圖。」大夫說,「鎮外三里坡往西,有條小路,通往一座廢棄的礦洞。那地方很少有人知道,但如果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是去赴約,這邊倒是符合他們的個性。」 雪靜接過紙張,目光快速掃過地圖上的標記。 「您為什麼幫我們?」柳如煙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警惕。 大夫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揀藥,聲音平淡:「那小子救過我,你們又是他的女人。」 雪靜的手指一緊。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老大夫頓了一下,「『跟她們說,別來找我。』」 柳如煙的呼吸猛地一滯。 雪靜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地圖,紙張的邊角在她指尖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神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放棄,而是決心已經落定之後的沉穩。 「還有別的嗎?」她問。 大夫沉默了一陣,直視她的眼睛。 「姑娘,你們是鏢局的人,對吧?」 「對。」 「那你們應該知道——有些買賣,接了就不能退。」大夫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沉沉的重量,「他已經接了這趟買賣,你們要是追上去,那就是自己走進局裡。」 「我知道。」雪靜說。 「你們確定要這麼做?」 雪靜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頭看向柳如煙——柳如煙的臉上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咬緊牙關的倔強,眼眶微紅,但眼神很亮。 「確定。」雪靜說。 大夫看著她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從櫃檯底下拿出一隻小布袋,推到她們面前。布袋不大,掂在手裡有些分量。 大夫說,「這有幾包金瘡藥和解毒散——別問我為什麼準備這些,我這輩子見過太多像你們這樣的人了。」 雪靜接過布袋,繫在腰間。 「多謝。」 「不用謝我。」大夫重新低下頭,開始揀藥,「要謝就謝你們自己——還活著,還有機會去追。」 晨光從天井灑進來,照在青石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 雪靜將地圖摺好塞進懷裡,指尖觸到那塊玉珮——溫潤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像一個無聲的約定。 她轉頭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已經繫好腰間的銀鞭,長髮隨意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剛醒的倦意,但眼神已經完全清醒了。 「走。」她說。 兩人並肩走出藥舖後門,晨光落在她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身後,大夫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低低的,像自言自語:「愛情真好……還有力氣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