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在屋內灑下一層朦朧的白。 雪靜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屋樑,雙眼乾澀發紅。她一夜沒睡,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畫面——沈墨拉下黑布時那雙平靜的眼睛,和那聲清脆的「喀」。 她翻身坐起,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灌下去。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壓下心頭的煩躁。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床邊椅子上那件疊好的月白色外袍上——昨天還給他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她房裡。 她伸手拿起外袍,布料柔軟,上頭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她咬緊牙關,手指攥緊衣料,指節泛白。 「該死。」 她把外袍扔回椅子上,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濕潤撲面而來,遠處山巒籠罩在薄霧裡,鳥鳴聲斷斷續續。 她站在窗前,任由涼風吹在臉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玄影樓。殺手。滅口。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兩個人在走廊上低聲爭論,提到這三個詞。然後沈墨出現了,徒手扭斷了其中一人的脖子。那聲清脆的骨裂聲,到現在還在她耳邊迴盪。 她該怎麼辦?揭發他?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整理思緒。理智告訴她——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她不知道沈墨的實力,也不知道這趟鏢背後還有多少陰謀。她得忍,至少等到鏢局的人來接應。 她轉身走回床邊,彎腰整理行李,將幾件換洗衣物疊好塞進包袱。手指碰到那件月白色外袍時,她頓了一下,還是把它拿起來,摺好,塞進包袱最底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雪姑娘?」 是小廝的聲音,語氣恭敬:「沈公子請您至後園一敘,說有要事相商。」 雪靜的手指停在包袱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聲音平穩:「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 雪靜換好勁裝,繫上短刀,推門走出房間。走廊空無一人,晨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她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放鬆握緊的拳頭,邁步往樓下走去。 後園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陽光撲面而來。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幾隻麻雀在樹梢間跳躍,嘰嘰喳喳地叫著。石桌旁,沈墨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兩盞茶,茶煙裊裊升起,在晨光中勾勒出淡淡的輪廓。 他今天換了一身藏青色長衫,頭髮束得整齊,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富家公子。但雪靜的視線落在他那雙手上——修長,骨節分明,昨天就是這雙手,乾脆利落地扭斷了一個人的脖子。 她走到石桌前,在他對面坐下,沒有開口。 沈墨將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茶香清冽,是上好的龍井。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平靜地看向她。 「雪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雪靜的手指在桌下攥緊,臉上卻不動聲色:「還行,多謝沈公子關心。」 沈墨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如玉,卻讓雪靜背脊發涼。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斟酌用詞。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雪姑娘,我知道你昨晚看見了。」 雪靜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直直地看著他,手已經悄悄移到腰間刀柄上。 沈墨沒有躲避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神坦蕩:「我不是什麼單純的商人。我是江南沈家的人,奉命追查一批被盜的秘寶。那批東西關係重大,玄影樓想要奪走,然後殺人滅口。」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石桌上,推到雪靜面前。令牌是黑鐵鑄成,上面刻著一個「沈」字,邊緣有細密的雲紋,做工精緻。 「這是我沈家的信物。」沈墨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摯,「我找你,是想請你幫我。我需要一個身手好、值得信任的人,和我一起調查這件事。雪姑娘,你是鏢局的首席鏢師,武功和膽識都是一流,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如果你要揭發我,現在就可以走。但如果你願意幫我,我可以保證,事成之後,沈家必有重謝。」 雪靜沉默地看著他,沒有說話。晨光落在她臉上,在她緊抿的唇線上投下一道陰影。她的大腦飛速轉動,分析著他話裡的真假——令牌是真的,沈家的確在追查一批失竊的珍寶,這件事江湖上早有傳聞。但玄影樓為什麼要奪寶?他又為什麼選她? 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 「雪靜!」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園門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雪靜猛地轉頭,就見柳姑娘站在門口,一身大紅勁裝,長髮披散,眼角淚痣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她大步走過來,目光凌厲地掃過石桌上的令牌和茶盞,最後落在雪靜臉上,眼神冷得像刀。 「你果然在這裡。」 她走上前,一把抓住雪靜的手腕,力道大得骨節發疼:「跟我走。」 雪靜被她拉得站起身,踉蹌了一步。她回頭看了沈墨一眼,後者仍然坐在石桌旁,神色平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柳姑娘——」 「閉嘴。」柳姑娘頭也不回,拽著她大步往園門走去,聲音冰冷,「回去我再跟你算帳。」 --- 柳姑娘拽著雪靜的手腕,大步穿過園門,繞過驛站正堂,拐進廊下陰暗的轉角。她鬆開手,轉身擋在雪靜面前,背靠斑駁的廊柱,目光凌厲得像刀。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雪靜揉著被捏紅的手腕,皺眉:「柳姑娘,你冷靜一點——」 「冷靜?」柳姑娘冷笑一聲,逼近一步,「我昨晚警告過你,離那個沈墨遠一點,結果你一大早就跟他坐在園子裡喝茶?他跟你說了什麼?」 雪靜張了張嘴,想起石桌上那塊令牌和沈墨坦蕩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簾:「沒什麼,只是閒聊。」 「閒聊?」柳姑娘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壓下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雪靜,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害你?」 「我沒有——」 「你聽我說。」柳姑娘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骨節發白,將她抵在廊柱上,「我不是吃醋,也不是無理取鬧。我查過那個沈墨,他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雪靜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強迫自己維持冷靜:「你查過他?」 「對。」柳姑娘鬆開手,退後半步,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雪靜接過紙,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字跡——柳姑娘的字。內容簡潔:沈墨,江南沈家二公子,三年前離家經商,名下產業遍佈數州。但邊緣用細筆寫著一行小字——「玄影樓暗線,疑似與數起滅門案有關」。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抬起頭看著柳姑娘:「這是誰給你的?」 「我花錢買的消息。」柳姑娘的聲音冷靜下來,但眼神裡帶著急切,「雪靜,我知道你覺得我多管閒事,但這件事真的很危險。沈家那批被盜的秘寶,根本不是普通的珠寶,是跟玄影樓有關的東西。誰沾上誰倒楣。」 雪靜沉默了片刻,腦中飛快轉動——沈墨說他在追查秘寶,柳姑娘說秘寶跟玄影樓有關,兩邊的說法對得上。但柳姑娘為什麼這麼清楚?她抬頭直視柳姑娘的眼睛:「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 柳姑娘一愣,眼神閃爍了一下。 「你一個鏢局大小姐,為什麼會知道玄影樓的事?為什麼會去調查沈墨?」雪靜的聲音平穩,但帶著追問,「柳姑娘,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柳姑娘抿緊嘴唇,別開視線,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因為我爹——總鏢頭,當年也接過沈家的案子。那趟鏢,死了三個人,我爹差點沒回來。」 雪靜心頭一震。 「那批秘寶的事,我爹從沒跟任何人提過,但他喝醉時說過一句話——『沈家的事,碰不得』。」柳姑娘轉回頭,直視雪靜,眼神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雪靜,我不是在吃醋。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晨光從廊簷縫隙漏下來,落在兩人身上。雪靜看著柳姑娘眼角那顆淚痣,看著她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眼眶,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你告訴我。」她開口,聲音輕柔,「但這趟鏢,我已經接了。我會小心。」 柳姑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從急切轉為冰冷。她猛地轉身,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你會後悔。」 --- 「你會後悔。」 柳姑娘的聲音還在廊下迴盪,雪靜站在原地,看著她大紅的背影消失在園門拐角。晨風穿過廊簷,吹動她鬢邊碎髮,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指尖微微發涼。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陽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落在腳前的青磚上。她深吸一口氣,將紙摺好收進懷中,轉身繞過正堂,往後園走去。 後園的石桌上,沈墨還坐在那裡,手裡翻著一本書,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在他側臉上,神色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微微一頓。 「雪姑娘。」他闔上書,語氣溫和,「柳姑娘走了?」 「走了。」雪靜走到石桌前,在他對面站定,沒有坐下。她直視他的眼睛,開口時聲音平穩:「沈公子,我有話跟你說。」 沈墨放下書,靠向椅背,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趟鏢,我可以繼續護送你。」雪靜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說看。」 「那批秘寶的線索——我要親眼看過。」她直視他的眼睛,語氣堅定,「你說你在追查,我信。但我得親眼確認那些線索是真的,不是別人設的局。」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從從容轉為認真,像是在重新打量她。過了好一會兒,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是白天那種溫潤的笑,而是帶點意外和欣賞。 「好。」他站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今晚入夜後,我帶你去看。」 雪靜低頭看著他伸出的手——修長,指節分明,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握住。她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尖。 兩人的手指接觸的瞬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電流從指尖蔓延到手腕——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意外地柔軟。她抬頭看向他,發現他的眼神也微微一動,像是也被那一下觸碰驚到。 他低頭看著她握著他的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手,退後半步。 「入夜後,我在後園等你。」他笑了一聲,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帶上你的刀。」 雪靜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