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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章 / 共 20

離別之吻

作者:左手六指 · 本章 4,752 · 全作 140,715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薄薄一層鋪在藥榻上。 沈墨睜開眼時,左臂已經麻了——雪靜還枕在他肩上,呼吸平穩,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右邊柳如煙的頭埋在他頸窩裡,手還攥著他衣襟,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沒動,靜靜躺了一會兒,聽著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昨晚的事還留在身體裡——那種溫熱的、沉甸甸的感覺,像泡在熱水裡,渾身骨頭都鬆開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不能再拖了。 他輕輕抽出手臂,動作極慢,先從雪靜頸下慢慢抽出,再將柳如煙的手從衣襟上撥開。雪靜在睡夢中皺了下眉,嘴唇動了動,但沒醒。柳如煙翻了個身,臉轉向另一側,呼吸依舊平穩。 沈墨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雪靜的長髮散在枕上,柳如煙的手臂搭在她腰間,兩人蜷在一起,像兩隻互相取暖的貓。 他喉結動了動,別開視線,拿起床頭的白布衫套上。 灶房在藥舖後院東側,矮矮一間,煙囪正冒著白煙。沈墨走進去時,大夫正蹲在灶前扇火,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醒了?」大夫頭也沒回。 「嗯。」沈墨走到灶臺邊,拿起一旁的藥碗看了看,「今天的藥我來煎。」 大夫轉頭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多問,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那你自己看著火,我去前頭抓藥。」 「好。」 大夫擦著他身側走過,兩人擦肩的瞬間,沈墨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比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袖口邊緣輕輕一劃。 大夫腳步沒停,像沒看見一樣,掀簾出去了。 沈墨蹲下身,拿起蒲扇,慢慢扇著爐火。藥罐裡的湯藥翻滾著,白色的蒸汽裊裊升起,帶著一股苦澀的藥味。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指尖拈開,白色的藥粉在晨光中細如塵埃。 他停了一瞬。 紙包裡的粉末是玄影樓暗牌專用的迷藥——無色無味,混在湯藥裡喝不出來,藥效約莫半個時辰。他從大夫那裡拿到這藥時,對方什麼也沒問,只在遞藥時多看了他一眼。 他將紙包傾斜,藥粉順著罐口滑入湯藥中,白色的粉末在沸騰的藥湯表面打了個轉,轉眼就消失不見。 沈墨用勺子攪了攪,蓋上罐蓋,繼續扇火。 他沒有猶豫。 回到廂房時,雪靜已經醒了,正坐在窗邊,中衣未整,外頭披了件薄襖,手裡捧著一碗熱粥。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柳如煙還賴在榻上,半靠著枕頭,外衣敞著,露出裡面藕荷色的肚兜,打了個呵欠,眼角滲出淚花。 「藥好了?」雪靜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藥碗上。 「好了。」沈墨將藥碗放在桌上,碗裡的湯藥還冒著熱氣,「趁熱喝,涼了更苦。」 柳如煙從榻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喀喀作響,「你這藥煎得可真久,我以為你把藥鋪的灶臺都燒了。」 沈墨笑了笑,「火候不到,藥效不夠。」 雪靜放下粥碗,走過來端起藥碗,低頭聞了聞,皺了下眉,「真苦。」 「良藥苦口。」沈墨說,聲音平穩。 雪靜沒再多說,端起碗,仰頭喝了兩口,又遞給柳如煙,「你也喝點。」 柳如煙接過碗,也不嫌棄是她喝過的,仰頭灌了幾口,放下碗時嘴角沾著藥漬,伸出舌尖舔了舔,「確實苦。」 沈墨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完那碗藥,胸口像壓了塊石頭,面上卻沒露半分。 雪靜將空碗放回桌上,坐回窗邊,拿起粥碗繼續喝。柳如煙又躺回榻上,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屋樑,語氣懶洋洋的,「昨晚睡得真踏實,好久沒睡這麼沉了。」 「嗯。」雪靜應了一聲,喝了口粥。 柳如煙轉頭看她,嘴角帶笑,「你也是,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我翻身你都沒醒。」 雪靜瞪她一眼,「你才死豬。」 柳如煙笑了起來,笑了兩聲又打了個呵欠,「奇怪,明明剛醒,怎麼又睏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開始往下垂。 雪靜也放下粥碗,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眉頭微皺,「確實……有點睏……」 沈墨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眼神漸漸渙散。 雪靜打了個呵欠,身體往後靠,靠在窗框上,眼皮越來越沉。她轉頭看向沈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柳如煙已經軟倒在枕上,呼吸變得平穩而緩慢。 雪靜的身子也開始往旁邊歪,靠上了柳如煙的肩膀,眼睛慢慢闔上,睫毛在晨光中輕輕顫了兩下,終於不動了。 沈墨站在那裡,靜靜看著兩人。 晨光落在她們身上,雪靜的頭靠在柳如煙肩上,柳如煙的手還搭在枕邊,兩人的呼吸漸漸同步,像睡著了一樣安穩。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他轉身,走向灶房。 --- 沈墨站在床前,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腳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床上並躺的兩個人——雪靜側臥,頭靠在柳如煙肩上,烏黑長髮散落在枕上,呼吸平穩而均勻;柳如煙仰面躺著,嘴角還帶著一絲弧度,像在做什麼好夢。兩人的手不知何時交疊在枕邊,指尖輕輕勾在一起。 沈墨的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床沿坐下,動作很輕,床板幾乎沒有晃動。他先看向雪靜——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眼瞼上,晨光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額角,極輕地拂開一縷散落的碎髮,指腹順著她的鬢角緩緩滑下,停在耳後。她的肌膚溫熱而柔滑,帶著清晨特有的微涼,他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耳後輕輕跳動,一下,又一下,平穩而安寧。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她的額頭。 那個吻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她。他的唇在她額上停留了三個呼吸的時間,感受她肌膚的溫度,感受她平穩的呼吸拂過他頰側。她的髮絲蹭過他的鼻尖,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混著她身上特有的體香——昨晚她洗過澡,那股皂香還殘留在髮梢。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貝齒,呼吸間帶著淡淡的藥香,那是他親手熬的安神湯。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輕輕吻上她的唇。 沒有深入,只是唇瓣相貼,感受她柔軟的觸感。她的唇很軟,像花瓣一樣,帶著早晨特有的濕潤。他的嘴唇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捨不得離開,但終究還是抬了起來。抬起時,她的唇瓣微微黏了一下他的下唇,拉出一絲極細的銀線,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就斷了。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他轉向柳如煙。 她的頭髮比雪靜亂一些,幾縷髮絲黏在頰邊,大概是昨晚翻身時蹭亂的。他伸手替她撥開,指尖順著她的鬢角滑到耳後,又沿著下頷線條輕輕劃過,最後停在她的唇邊。她的唇比雪靜厚一些,嘴角天生微微上揚,即使睡著了也像在笑。她的呼吸比雪靜略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一些,薄被下能看見鎖骨的輪廓。 他同樣俯下身,額頭貼上她的。 她的額頭比雪靜燙一些,大概是體質的關係。他的鼻尖蹭過她的鼻尖,能聞到她身上的胭脂香,是她最喜歡的那種桂花味。 然後他吻了她的唇。 這個吻比剛才久了一點——他的唇在她唇上輕輕碾過,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愧疚與不捨。他感覺到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下意識的回應,但沒有醒來。她的唇比他記憶中更軟,帶著桂花香和淡淡的甜味。他的舌尖忍不住探出一點,輕輕舔過她的唇縫,嘗到一絲甜,還有一絲藥的苦味。 他直起身,目光在她們臉上來回掃過,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次,聲音啞了半分。 他伸手拉起薄被,先替雪靜掖好被角——被角壓在她下巴底下,露出她纖細的脖頸,能看見頸側細細的血管紋路。他又繞到另一側,替柳如煙把被角塞好,她的肩膀露在外面,他拉過被子蓋住,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鎖骨,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一下手。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什麼儀式——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不捨,卻又堅定。 然後他解下腰間繫著的玉珮。 那是一塊溫潤的白玉,拇指大小,雕成一尾遊魚的形狀,魚身刻著細密的雲紋,底部繫著一條紅繩。他將玉珮握在掌心,感受它殘留的體溫——那是他貼身戴了十年的東西,玉質已經被體溫養得溫潤光滑。然後他彎下腰,輕輕放在雪靜與柳如煙枕頭之間的位置——剛好是她們頭靠著頭的中間,兩人都能觸碰到的地方。玉珮落在枕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紅繩垂下來,搭在雪靜的手背上。 他站直身體,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她們的臉。 晨光更亮了些,窗紙上的影子變得清晰。他看見雪靜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在做夢;柳如煙的嘴唇動了動,含糊地嘟囔了兩個字,聽不清是什麼。雪靜的手指動了動,指尖碰到那塊玉珮,又鬆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轉身。 腳步很輕,沒有回頭。 他走到門邊,伸手推開木門,晨光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他停在門檻上,側過頭,目光落在窗紙上——晨光將他的側臉映在窗紙上,他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坦然的笑。 然後他跨出門檻,帶上門。 房門輕輕閤上,窗紙上映出沈墨坦然一笑的側影,腳步聲漸遠。 --- 沈墨穿過晨光微亮的小鎮街道,腳步穩而輕,像踩在棉花上。 他腦中反覆浮現那兩張睡顏——雪靜蹙著的眉頭,柳如煙嘴角的笑意。她們的呼吸聲還在他耳邊迴盪,像某種他從未擁有過的安寧。他攥緊了掌心那枚銅扣,冰冷的金屬邊緣硌進指縫,提醒他現在不是沉溺的時候。 他沒有回頭。 出了鎮口,枯草上的霜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他沿著土路往東走,穿過一片乾涸的稻田,繞過幾棵歪脖子槐樹,廢窯的輪廓漸漸從晨霧中浮現。 玄影樓主站在空地中央,背對晨光,玄黑長袍上的銀線雲紋在光線中若隱若現。他負手而立,身後空無一人,枯草在他腳下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沈墨在十步之外停下。 他沒有開口,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攤開——銅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上面的玄影紋路清晰可見。 玄影樓主的目光落在那枚銅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來,看著沈墨的臉。 「我的愛將你終於來了。」 沈墨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銅扣的邊緣再次陷入指縫。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想像中平穩,也許是因為他已經等這一刻等得太久。從七歲那年被帶進那座宅子開始,從他第一次殺人開始,從他決定背叛玄影樓開始——他一直在等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用這種審視的目光打量他,像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我以為你會帶她們一起來。」玄影樓主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還是說,你捨不得讓她們看見你這個樣子?」 沈墨沒有動。他的視線越過樓主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枯草地上。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你給的三天,我用了兩天。」沈墨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平靜,「還有什麼話要說?」 玄影樓主輕輕笑了。 「你還是這個脾氣。」他搖了搖頭,像在跟一個不聽話的晚輩說話,「沈墨啊沈墨,我教你的第一課是什麼?」 「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想什麼。」 「對。」玄影樓主點了點頭,「可我現在看著你,卻覺得你什麼都沒在想。你在放空——這是你緊張時才會做的事。」 沈墨的手指在銅扣上輕輕一動。 「你怕我。」玄影樓主說,語氣篤定,「不是怕我殺了你,是怕我動她們。對嗎?」 沈墨沒有否認。 他確實怕。他怕樓主已經派人去了藥舖,怕雪靜和柳如煙醒來時發現門口站著黑衣殺手,怕她們因為他而受傷。但他也知道,樓主要的是他本人——如果樓主真想動她們,那天就不會只是站在藥舖裡說話。 「我說話算話,你知道的。」玄影樓主看穿了他的心思,「我今天只找你。」 沈墨的呼吸終於鬆了半分。 他將銅扣收回掌心,手指緩緩握緊,感受那冰冷的金屬在他手中漸漸回溫。他的目光落在樓主臉上,那張他看了十五年的臉——永遠帶著笑,永遠不露底牌,永遠讓人猜不透下一句話會是什麼。 「你想知道那批貨的下落。」沈墨說。 「不只是貨。」玄影樓主微微側頭,目光變得更加專注,「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十五年的栽培,我給了你一切——武功、身份、地位——你卻為了兩個女人,把這些全扔了。」 沈墨沉默了一瞬。 「你給我的不是一切。」他說,聲音很輕,卻很穩,「你給我的是一條命,但沒教我怎麼活。」 玄影樓主沒有說話。 「我花了十五年學會怎麼殺人,花了三年學會怎麼假裝活著,直到遇見她們——」沈墨停了下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他還是把話說完了,「我才知道,活著跟活著,是不一樣的。」 晨風吹過,枯草沙沙作響。 玄影樓主靜靜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沈墨看不懂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瞭然。 「所以,」玄影樓主緩緩開口,「你選她們。哪怕她們會死?」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說了——」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意,「她們不在這件事裡。」 「你說了不算。」玄影樓主輕笑一聲,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