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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共 14 章

殘照邊關

作者:無聊的心捂不熱 · 本章 7,778 字 · 全作 147,674 字

邊關的風比京城粗礪得多,挾著沙礫撲在臉上,熾少瞇起眼,勒住馬韁。轅門高聳,兩側旌旗獵獵翻卷,門前橫著一道拒馬,幾名披甲軍士持槍而立,目光不善地掃過來。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進沙土裡,往前走了兩步,正要開口,一個身著官服的瘦高男人從營門內踱出來,手按腰刀,上下打量他一眼,又掃過他身側的蕭四娘,最後落回熾少腰間的佩劍上。 「站住。」那人抬手下壓,語氣不冷不熱,「此乃邊關重地,無帥令者不得入營。」 熾少壓著火氣,拱手:「在下蕭家沈熾,奉家母宋嫤之命,前來邊關……」 「宋將軍的令,自有監軍府核發。」那人不待他說完,直接截斷,「你說你是蕭家麼子,可有憑據?可有軍文?」 熾少手背青筋跳了跳。他一路馳馬,風塵僕僕,連口水都沒顧上喝,此刻被人攔在轅門前,堵得胸口發悶。他深吸一口氣,正要再開口,身側的蕭四娘已經沉聲:「監軍大人,這是蕭家嫡子,蕭將軍的親侄。我們連夜趕路,豈有偽冒之理?」 那人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短刀上停了停,語氣卻仍舊硬邦邦:「軍令如山。沒有公文,誰也進不去。」 熾少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他這一路想的都是二嫂的安危,想的都是怎麼把人帶回來,卻沒料到,連大營的門都進不去。正僵持間,營門內忽然傳出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甲葉碰撞,鏗鏘有聲。 他抬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內快步走出。大嫂披著鐵甲,腰懸副將印綬,風吹起她鬢邊碎髮,那雙眼睛掃過來,帶著戰場磨出來的鋒利。 「監軍大人。」大嫂的聲音不重,卻穩穩壓過風聲,「蕭家麼子是我叫來的。人,我帶進去了。」 那人臉色變了變:「蕭副將,這不合規矩……」 「邊關的規矩,是殺敵守土。」大嫂一步跨到熾少身前,擋在他與監軍之間,「我蕭家男丁戰死沙場,如今只剩這一個。他來,是替蕭家盡忠,不是來添亂的。」她語氣平淡,卻像壓著千鈞之力,「監軍若覺不妥,可向宋將軍稟報。人,我先帶走了。」 那人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只冷哼一聲,側身讓開。 大嫂回頭,目光在熾少臉上一掃,見他滿身塵土、眼底青黑,沒多說什麼,只抬手,落在他肩上,掌心帶繭,沉穩有力,推著他往營門內走去。 --- 蕭四娘跟在兩人身後,一同進了中軍主帳。帳內陳設簡樸,正中一張長案,鋪著輿圖,兩側立著燭架,火苗被風灌得搖晃。大娘宋嫤坐在案後,戰袍未卸,鬢邊幾縷白髮被燭光照得發亮,手邊攤著一卷軍報,墨跡未乾。 她抬眼,目光在熾少身上停了停,沒先說話,只抬手一揮。帳內兩名親兵躬身退了出去,帳簾落下,風聲被隔在外面。 「坐。」大娘聲音沉穩,指了案前的矮凳。 熾少依言坐下,一路風塵,肩甲上還沾著沙土。大嫂沒坐,立在案側,手按腰刀,目光落在大娘面前的軍報上。 大娘沒繞彎子,直接將那捲軍報推到熾少面前:「二嫂出事了。」 熾少心口一緊,伸手接過,攤開一看——墨字寫得簡短:先鋒校尉蕭氏,隨斥候出營巡查北線,途中遇伏,斥候隊全數戰歿,蕭氏下落不明,已搜尋三日,無音訊。 「三日了。」大娘聲音沉下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良書無敵——」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來,「我懷疑軍中有人洩了行蹤。」 熾少攥緊那捲軍報,指節泛白。他一路趕來,想的都是把人帶回去,此刻卻聽見這樣的消息,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喘不過氣。他抬眼,聲音壓得極低:「搜尋的人,可有線索?」 大娘搖頭:「北線地勢複雜,斥候隊走的又是小道,伏擊的人撤得乾淨,連馬蹄印都抹了。我派了三撥人出去,都撲了空。」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邊關敵援近日異動,頻繁調兵,我猜……跟二嫂失蹤脫不了幹係。」 熾少沉默片刻,忽然站起來。他身形修長,立在案前,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那雙眼睛裡的火氣已經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決意。 「大娘,大嫂。」他開口,聲音不重,卻穩穩地,「我去。」 大嫂皺眉:「你去?你連邊關的路都不熟——」 「我熟。」熾少打斷她,目光落在輿圖上,手指一點,「我出發前,三嫂教過我北線的地形,哪條道能走馬,哪條道能藏人,她都畫過給我。二嫂失蹤的地方,在這裡——」他指尖按在輿圖一處,「斥候隊走小道遇伏,伏兵要撤,只有兩條路能退。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西是敵營方向,往北是峽谷,馬走不過去。」 他抬起頭,眼神清明,已無半點頑劣之色:「我帶一隊人,從西邊繞過去查。若二嫂還活著,敵人必然要將她往營裡押,這條路是必經之處。」 帳內沉默了片刻。 大娘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像是要從那張還帶著少年銳氣的臉上,看出他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半晌,她開口,聲音低了些:「你可知,這一去,若撞上敵營的巡哨,憑你這點人,回不來。」 「我知道。」熾少說,語氣沒有一絲猶豫,「但二嫂在那邊。我不能不去。」 大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看著熾少,看著這個她一手帶大的麼子,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長大了。她別開目光,聲音啞了些:「……小心。」 大娘沉默良久,終於點頭:「好。我撥你二十精騎,你帶四嫂一起去。她熟悉軍陣,能護你周全。」 熾少躬身行禮,聲音沉穩:「多謝大娘。」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輿圖上那條蜿蜒的西行小道上,眼神清明,已無頑劣之色。 --- 夜色壓得低,營帳外的火把燒得噼啪作響,風從北面捲過來,帶著沙土的乾燥氣味。熾少換上輕甲戎裝,站在帳外空地,低頭擦拭佩劍。劍身映著火光,一明一滅,他擦得很慢,指腹沿著刃口一路抹過去,像是在跟這把劍做最後的交代。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沒回頭,四嫂已經走到他身邊,手裡握著一條護腕,二話不說,拉起他的手臂,低頭替他綁緊。她動作俐落,指節擦過他的腕骨,力道穩而有力,卻比平時多停了一瞬。 「護腕要繫緊,」她聲音低,沒抬頭,「行軍路上,鬆了會磨破皮。」 熾少低頭看她。火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分明,甲冑未褪,肩上還沾著夜露。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最後只「嗯」了一聲。 四嫂繫好護腕,退開半步,目光從他臉上一掠而過,沒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甲:「馬我牽來了,等天亮就走。」 話音剛落,大嫂從營帳間走過來。她換了軍裝,外罩披風,手裡託著一隻黃銅羅盤,走到熾少面前,遞過去。 「北線夜裡容易迷路,」她聲音壓得平,聽不出情緒,「帶著。」 熾少接過羅盤,銅殼冰涼,指腹摸過盤面,能感到細細的刻痕。他抬眼看向大嫂,她沒看他,目光落在遠處的營火上,半晌才補了一句:「路上小心。二嫂……交給你了。」 「我知道。」熾少把羅盤收進懷裡,聲音沉穩,「大嫂放心。」 大嫂沒再說話,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肩甲上翻起的邊角,動作輕得像風,隨即收回手,退了兩步,立在一旁。 風又吹過來,營帳的布幔獵獵作響。熾少把佩劍歸鞘,正要轉身去牽馬,主帳的帳幕忽然掀開一條縫。他回頭,帳內燭光透出來,照出一道人影——大娘站在帳內,沒出來,只隔著那條縫,聲音沉沉地傳過來。 「活著回來。」 四個字,不重,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夜風裡。 熾少腳步一頓。他看著那條帳縫,裡面的人影沒有再動,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喉頭滾了一下,沒應聲,只對著主帳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禮。 直起身時,他沒再回頭。四嫂已經牽了兩匹馬過來,一匹棗紅,一匹烏騅,馬鞍上掛著水囊與乾糧。熾少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靴尖踩穩馬鐙,坐定後,他拉緊韁繩,馬蹄在原地踏了兩步。 夜風灌進衣領,帶著涼意。他握韁的手收緊,忽然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大營。帳幕連綿,火光點點,大嫂立在風裡,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沒有揮手,只是看著他。 四嫂也上了馬,策馬靠過來,與他並肩。 熾少收回目光,韁繩一抖,馬蹄踏出第一步。 --- 天亮後,熾少與四嫂率二十精騎沿著西行小道推進。日頭升起時,風沙漸大,馬蹄踩進浮土裡,揚起一片黃塵。熾少拉緊韁繩,目光掃過兩側的土丘與亂石,地勢漸窄,兩壁夾出一條蜿蜒的谷道。 四嫂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前面的谷口,就是斥候最後回報的位置。」 熾少點頭,抬手一揮,身後騎隊勒馬停步。他翻身下馬,靴底踩進沙土裡,蹲下身,指腹貼著地面抹過去。沙地上蹄印凌亂,深淺不一,交錯疊壓。他瞇起眼,沿著蹄印走了幾步,忽然頓住。 「四嫂,你看這裡。」他指著一處蹄印,邊緣的沙土塌得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刻意抹平過,「這印子太新了。周圍的都被風吹平了,就這一圈還帶著稜角。」 四嫂走過來,蹲下,指尖探進蹄印裡,撥了撥邊緣的浮土,臉色微沉:「有人動過手腳。」 熾少站起身,目光順著谷道往深處望去。兩壁的亂石堆後,隱約有幾道黑影一閃而過,隨即沒入石縫。他眉頭皺起:「巡邏的走勢也不對。正常哨騎走直線,這幾隊人馬在谷口反覆繞圈,像是在……」 「像是在掩護什麼。」四嫂接話,手已經按上腰間的短刀。 熾少點頭,目光沉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隊,二十人靜立在風裡,等著他下令。他想了想,低聲說:「蹄印是故意做舊的,數量也太多——二嫂若真在這裡遇伏,不會留下這麼整齊的痕跡。這是有人想引我們進來。」 四嫂眼神一凜:「那還進去?」 「進去。」熾少說,聲音穩,「二嫂的蹤跡最後消失在這裡,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看清楚。但我們不從正路走。」 他抬手,對著身後騎隊打了幾個手勢。騎兵們翻身下馬,牽著馬匹退進谷口兩側的亂石後隱蔽。熾少與四嫂則沿著谷壁的陰影,徒步向前推進。 谷道越走越窄,兩壁的亂石堆得高,遮去大半日頭,光線暗下來。風從谷底灌進來,嗚嗚地響,夾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熾少壓低身形,靴尖踩著石縫,盡量不發出聲響。四嫂跟在他身後半步,短弓已握在手裡,箭搭上弦,隨時可以開弓。 走到一處拐彎,熾少忽然停步。他側耳聽了一瞬,伸手按住四嫂的手腕,示意她別動。前方亂石堆後,有極輕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像是有人刻意壓著步子移動。熾少屏住呼吸,視線穿過石縫,看見幾道黑影伏在谷壁的高處,動也不動,像是早已等在那裡。 他緩緩收回視線,對四嫂比了個手勢:有伏兵。 四嫂點頭,手指收緊弓弦,目光銳利,掃過兩側高處的每一處陰影。熾少伏下身形,整個人貼進亂石陰影裡,目光鎖住前方那幾道黑影,腦中飛快盤算著退路與破綻。 風又灌過來,捲起一陣沙塵。火光盡處,他伏下身形,察覺谷中另有伏兵。 --- 熾少壓低身形,貼著谷壁陰影緩緩後退。四嫂與他並肩而行,短弓始終拉滿,箭尖掃過兩側高處每一處可藏人的石縫。退了約莫百步,確定脫出伏兵視線範圍,熾少才停步,靠在一塊半人高的亂石後,壓著嗓子說:「果然有內應。這谷裡的人早等著我們來。」 四嫂點頭,目光仍鎖著前方:「你方才看清了?高處幾道?」 「至少五道,分散在兩壁。」熾少伸手在沙土上劃了幾道線,「他們堵著谷口,是想把我們圈死在裡頭。」 四嫂沉吟片刻,手指摩挲弓弦:「我繞出去放火。敵營糧草堆在西北角,那把火一起,谷口這幾隊人馬必定回援。」 熾少皺眉:「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快。你帶人潛進去找二嫂。」四嫂抬眼看他,目光冷靜,「一個時辰為限。火起之後,谷中伏兵大亂,你趁亂穿過去。」 熾少沉默一瞬,終是點頭。他伸手按了按四嫂肩上的甲片,低聲:「小心。」 四嫂沒多話,身形一矮,沿著谷壁竄進夜色,眨眼間消失在亂石之間。 熾少伏在原地,數著心跳等待。風從谷底灌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遠處敵營方向忽然騰起一道火光,隨即擴散成一片橘紅。風聲裡隱約傳來喊叫聲與馬匹驚嘶,接著是銅鑼急響,雜亂的腳步聲從谷口方向湧過來。 谷中高處那幾道黑影動了。他們從石縫中探出半身,向敵營方向張望,隨即有人打出手勢,幾道黑影順著谷壁滑下來,朝谷口奔去。 熾少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從亂石後竄出,身形壓得極低,靴尖踩著石縫,沿谷壁陰影快速推進。身後二十名精騎同樣貼著石壁移動,無聲無息。 穿過第一道拐彎時,前方忽然閃出一道人影,持刀攔路。熾少沒有停步,身體一矮,手中短刀順勢劃過那人小腿,那人悶哼一聲跪倒,熾少一掌劈在他後頸,將人放倒,拖進石縫陰影裡。 谷道深處的火光映著石壁,忽明忽暗。熾少伏在一塊大石後,探頭張望——前方是一片開闊地,亂石堆間散落著幾頂帳篷的殘骸,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幾灘乾涸發黑的血跡。他目光掃過地面,忽然頓住。 帳篷殘骸旁,一塊碎布掛在石角上,布料是蕭家軍的暗青色,邊角繡著半朵雲紋。 熾少伸手扯下那塊碎布,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他回頭對身後騎兵打了個手勢——散開搜索,別出聲。 騎兵們無聲散入亂石間。熾少順著拖拽痕跡往谷道深處走了十餘步,在一處石縫前停下。縫裡塞著一卷揉皺的羊皮紙,他抽出來展開,藉著遠處的火光一看,是半張邊關輿圖,上面用炭筆圈了幾個點,墨跡還新。 他將輿圖收進懷裡,正要起身,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哨音。 四面八方的亂石後同時亮起刀光——原本奔向敵營的伏兵不知何時折返,將這片開闊地團團圍住,刀鋒映著火光,明晃晃一片。谷壁高處也站起人影,張弓搭箭,箭尖齊齊指向谷底。 熾少攥緊碎布,短刀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四周。二十名精騎迅速聚攏到他身後,背靠背結成圓陣。 烈火光沖起,全谷伏兵亮刃,圍殺而來。 --- 刀光撲面而來時,熾少甚至能聞到刀刃上殘留的鐵鏽味。他側身閃過,那柄長刀貼著他耳畔劈空斬下,帶起一陣勁風。他短刀反撩,刀鋒精準地格在對方刀身中段,金屬相交迸出火星,刺目的光在昏暗的谷道裡一閃而沒。他腳下一蹬,整個人撞進敵陣,刀鋒橫掃,劃開一人腰腹,溫熱的血濺上臉頰,帶著一股腥甜的鐵鏽氣味。他甚至來不及抹去臉上的血珠,反手又是一刀,逼退左側撲上來的敵兵。身後精騎同樣殺作一團,兵器碰撞聲與悶哼交織,谷道裡迴盪著廝殺聲,腳下的碎石被踐踏得嘎吱作響,塵土揚起,嗆得人喉嚨發癢。 熾少連劈三人,刀鋒每一下都帶著沉甸甸的力道,虎口被震得發麻。他眼角瞥見谷壁高處的弓箭手已拉滿弓弦,月光照在箭簇上,泛著冷冽的白光。他猛地低喝:「散開!貼石壁!」 話音剛落,箭矢破空而至,釘在方才立足處的石地上,箭尾嗡嗡顫動。騎兵們應聲貼向石壁,躲過第二輪齊射,箭矢擦著石壁濺起一串火星。熾少趁隙滾進一塊巨石後,背脊貼著冰涼的石面,喘息間從懷裡掏出那半張輿圖。羊皮紙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他飛快掃了一眼上頭圈出的三個補給點,折好塞進靴筒,又用力按了按,確認它不會滑落。 他探頭望去——圍上來的伏兵少說有四十人,刀光密密匝匝,將谷道堵得嚴實。敵陣後方還有幾面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顯然不是臨時起意的劫殺,而是早有預謀的埋伏。熾少咬牙,回頭對身後一名騎兵低聲道:「你帶五人,趁亂往西北角摸出去,找到四嫂,把這消息帶回軍營交給大娘——谷裡有內應,輿圖上圈了三個補給點,都是我們軍中要地。」 騎兵點頭,低聲應了,眼神裡閃過一絲凝重。熾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腔裡灌滿了夜風的涼意,短刀橫在身前,猛地從石後竄出,厲聲喝道:「跟我衝!」 他帶頭殺入敵陣,刀鋒翻飛,連劈帶砍,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敵兵的慘叫聲此起彼落,溫熱的血濺上他的衣襟,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汗、哪些是別人的血。身後的精騎齊聲吶喊,跟在他身後湧上去,將敵陣衝得散亂,刀光劍影中,敵陣的陣腳開始鬆動。混亂中,那五名騎兵藉著亂石陰影悄然脫離,貼著谷壁摸向西北,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熾少且戰且退,將大部分敵兵引向谷道深處。他故意放慢腳步,讓敵軍以為他力竭,好讓那五名騎兵有足夠的時間脫身。刀光在身側交錯,他肩頭中了一刀,輕甲裂開,血沿著手臂淌下,濕漉漉地浸透半邊衣袖,他咬著牙沒出聲,反手一刀捅進偷襲者的胸口,刀鋒抽出來時帶出一道血線。 谷道越走越窄,兩側石壁陡立,火光被拋在身後,只剩月色照著腳下碎石。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碎石鬆動,每一步都得小心踩穩。熾少回頭一看,身後的騎兵只剩三四個,其餘的不知是衝散了還是倒在亂石間。他腳步不停,順著谷道一路奔逃,忽然腳下一空——地面裂開一道豁口,碎石嘩啦塌陷,他整個人往下墜去,耳邊是風聲呼嘯,還有碎石滾落的聲響。 身子砸在雜草堆上,滾了兩圈才停住。背脊撞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疼得他眼前發黑。熾少悶哼一聲,撐著刀柄勉力坐起,肩頭的傷口疼得他額角冒汗,血沿著手臂滴落,在草葉上凝成一灘暗紅。他抬頭望去,谷壁高處的追兵腳步聲漸近,火把的光在崖頂晃動,卻沒有往下探看的意思,似乎以為他墜崖必死。 熾少伏低身子,將身形藏進雜草與石縫的陰影裡,屏住呼吸,聽著頭頂的腳步聲遠去。夜風從谷底穿過,帶著溪水的涼意和泥土的腥氣。他攥緊那把短刀,指節發白,血沿著刀刃滴滴答答落進泥土裡,滲進草根之間。 他勉力撐起身,背靠著石壁,目光掃過這條山壑底部——雜草叢生,亂石堆疊,一條細窄的溪流沿著谷底蜿蜒而過,水聲細碎,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喘了幾口氣,伸手摸向靴筒,那半張輿圖還在,邊角沾了些塵土,但上頭圈出的三個補給點依然清晰。 他將輿圖攥在手裡,抬頭望向谷壁頂端那線天光,眼神沉定。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知道,天亮之前,他得先想辦法離開這條山壑。 --- 谷壁頂端的火光終於散盡,最後幾聲腳步也碎在夜風裡,像被扯斷的弦。熾少伏在雜草堆中,肩頭的血沿著手臂淌下,一滴一滴砸進泥土裡,暈開一小片暗色。他撐著刀柄,目光掃過這條狹窄的山壑——亂石堆疊,雜草叢生,溪水沿著谷底細細流過,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忽然,他瞥見溪流對岸的巖壁上有一道暗影。 不是石縫。那道暗影的邊緣太整齊了,像被鑿出來的。 他壓低身子,涉過淺淺的溪水,伸手撥開垂落的藤蔓——洞口赫然顯現,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入。他屏住呼吸,側身探進洞口,眼睛還沒適應洞內的黑暗,鼻尖先捕捉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泥土與汗味,撲面而來。 他攥緊短刀,正要再往裡探,一道寒光猛地劈向面門。 熾少偏頭閃過,刀鋒貼著他耳根劃過,削斷幾縷碎髮。他低聲喝道:「二嫂!」 那刀光頓住,顫了顫,沒有再落下。他這才能看清——二嫂半靠在洞壁角落,一手撐著刀柄,刀刃朝他這邊舉著,卻已沒有再揮出的力氣;另一手軟軟垂落,不知死活。她腰側的戰甲裂開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血浸透了半邊衣甲,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額角全是冷汗。 那雙眼睛卻還是亮的,帶著戰場上磨出來的警覺,死死盯著他,一瞬也不瞬。 「是我,熾少。」他壓低聲音,慢慢放下刀,「大嫂派我來找你。」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好幾息,才終於鬆下來。刀鏘然落地,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軟倒下去。熾少搶上一步將她接住,她的身子輕得不像一個能衝陣破敵的先鋒校尉,隔著戰甲都能摸到肩胛骨的稜角。 「二嫂,我看看傷。」他將她攬在懷裡,伸手去解她腰側的護甲。 她沒有拒絕,只是悶哼一聲,牙關咬得死緊。熾少撕開她腰側的衣料,傷口比他想的更糟——刀傷深可見骨,邊緣發黑,已經開始化膿。他皺了皺眉,從懷裡摸出大嫂臨行前塞給他的那瓶金創藥,拔開塞子,倒了一些在傷口上。藥粉碰上血肉,她整個人猛地一顫,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袖,卻硬是沒叫出聲。 「忍著。」他低聲說,撕下自己衣擺一角,用力壓住傷處。 二嫂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你……一個人來的?」 「帶了二十個騎兵。」他手上的動作沒停,「谷裡有伏兵,我教他們繞路回營報信了。」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洞口那線微光上,啞聲說:「我帶的斥候……在谷口遇伏,全滅了。輿圖……被搶了。」 熾少手上的動作一頓:「輿圖被搶了?」 她點頭:「我拼死帶出來的……是假的。」 熾少沒說話,只是將她扶得更穩些,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冰冷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抓住他,又像是確定他還在。 「我認得那條路。」她說,聲音越來越輕,「往西北,走溪谷……能繞過敵軍營地。但是我……」 她沒說完,眼皮沉沉闔上。 熾少沒有動,就那樣半跪在洞裡,一隻手壓著她腰側的傷處,一隻手握著她冰冷的手指。洞口外的夜色一點一點淡下去,天快亮了。他低頭看她蒼白的臉,忽然覺得,她那些戰場上的兇悍,在這一刻全碎成了碎片。 她在他懷中疲憊地睡去,他緊握她冰冷的指節。
無聊的心捂不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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