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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共 14 章

真夏的大三角(二)——凌晨五點的十指緊扣

作者:無名氏 · 本章 3,554 字 · 全作 92,664 字

那一疊文件放在吧檯上時,沈霓正在擦一隻高腳杯。 承宇把整疊紙往她面前推了兩公分,紙張邊緣對得整整齊齊,連裝訂的釘書針都壓得平直。「上一手主任留下的工作,全部做完了。成本分析、供應商合約重新議價、還有那三成七租金的現金流試算,都在裡面。」 沈霓放下杯子,布巾擱在檯面,伸手翻開第一頁。她的視線沿著表格一列一列往下走,速度不快,偶爾停頓在幾個數字上。翻到第三頁時,指尖在某一行數字上停了下來,停得比前面任何一處都久。 承宇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 「這一欄。」沈霓開口,聲音很平,「你重算了?」 「原來的算法把裝修攤提壓在單一年度,數字才那麼難看。我改成三年攤,現金流就撐得住。」 她抬眼看他,目光裡沒什麼溫度,但也沒有先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她把文件闔上,擱到吧檯內側,動作不急不徐。 「做得比我想的細。」 「所以我想跟妳談個條件。」 沈霓沒接話,只是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回杯架,金屬邊碰出一聲輕響。 「調酒比試。」承宇說,「今晚,這裡。誰讓客人投的酒籤多,誰贏。輸的人陪對方散步。」 她終於正眼看他,眉毛挑得極高,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像是被逗樂、又像是被冒犯的神情。「你知道你在跟誰比?」 「知道。」承宇把手插進褲袋,「聖人。但我這人不太信邪。」 沈霓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到吧檯底下,摸出那張銀色面具。面具在燈下泛著冷光,她把它舉到臉前,卻沒有立刻戴上,只是隔著面具看著他。「散步去哪?」 「輸的人決定。」 「行。」面具扣上,她的聲音從金屬後面透出來,悶了一層,卻更沉,「規則我定。客人投籤只能投給自己喝過的那一杯,喝完才能投。」 「公平。」 她從吧檯後走出來,繞到另一側的調酒區,動作俐落得像換了一個人。圍裙繫上,袖口捲到手肘,那雙平日裡只拿文件與鑰匙的手,此刻拿起量酒器時穩得沒有一絲多餘。 吧廳裡的客人陸續注意到動靜。有人低聲議論,有人乾脆把椅子轉過來看。沈霓沒理會,把冰塊鏟進雪克杯,手腕一轉,杯身在她掌心裡轉了半圈,冰塊撞出清脆的聲響。 承宇站在另一側,襯衫袖子也捲起來了。他調酒的手法生澀得多,量酒時還得低頭確認刻度,但動作不慌,該搖的時候搖,該濾的時候濾,倒也像模像樣。 第一輪酒送出去,兩邊各有擁護者。沈霓調的那杯顏色清澈,杯口擱了一片薄檸檬,酸香先一步飄出來;承宇那杯偏甜,杯底沉著一顆糖漬櫻桃,看上去討喜。客人喝完,把酒籤投進各自面前的玻璃罐裡,籤子落下去的聲音此起彼落。 第二輪,沈霓換了配方,動作明顯快了起來。她搖杯的節奏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杯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接回手裡時連一滴都沒濺出來。有個客人喝了一口就閉上眼,隨即把籤投了過去。 承宇這邊也沒落下風。他調得慢,但每一杯都穩,甜度抓得準,幾個女客喝完笑著把籤丟進他的罐子。 到最後一輪,兩只玻璃罐裡的籤幾乎齊高。沈霓放下雪克杯,抹了把手,隔著面具看向承宇。他回望她,嘴角勾著,像是篤定自己會贏,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輸贏。 最後一杯送出去,最後一根籤落下來。 吧檯後的燈光晃了一下,有人湊過去數。沈霓沒有動,她只是站著,雙手撐在檯面邊緣,面具下的呼吸聽不出起伏。承宇走過去,把兩只罐子並排,一根一根數。 數完,他抬起頭。 「一票之差。」 沈霓沉默。 那沉默拖得有點長。她伸手解下面具,金屬離開臉龐時,長髮被勾亂了幾綹,垂在頰側。她把面具擱在吧檯上,沒有看承宇,只是低頭盯著那兩只罐子,像是想把裡頭的籤重新數一遍。 然後她放下雪克杯。杯底碰在檯面上,一聲悶響。 「願賭服輸。」她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轉身就往吧廳後方走。 後門在吧廳最裡側,一道窄門,門板上貼著褪色的逃生指示。沈霓走過去,腳步不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聲一聲,穩穩的。她沒有回頭看承宇有沒有跟上,只是走到門前,手搭上門把。 承宇跟在她後頭幾步遠的地方,襯衫下擺還有一角沒紮好,他伸手把它塞回去,動作有點倉促。 門拉開,夜風灌進來,帶著沙灘那頭潮濕的鹹味,把沈霓的長髮吹得往後揚。外頭是條窄窄的走道,一側是酒店的牆,另一側矮欄杆外就是沙地,再過去能聽見海浪一下一下拍上岸的聲音。走道盡頭沒有燈,只有遠處沙灘上那盞路燈的光暈漫過來,把地面照出一層薄薄的灰白。 沈霓站在門框裡,夜風掀動她外套的下襬。她回頭看了承宇一眼。 沒有說話。 手還搭在門把上,門沒有關。 --- 承宇跟了上去。 門外是一條窄巷,兩側牆面貼著褪色的磁磚,管線沿牆爬升,轉角處一盞燈泡忽明忽滅。盡頭接著下坡石階,石階被夜露浸得發亮,腳踩上去有種滑溜的錯覺。沈霓沒回頭,只把外套拉鍊往上扯了扯,赤腳踩上第一階,腳底板沾了灰也不在意。承宇走在她右後半步,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早捲到手肘,兩人的腳步聲在空巷裡一前一後,誰都沒先開口。 走下坡道,穿過一條還在打瞌睡的小街,繞過最後一排矮房,風突然變了味道——鹹的、濕的、帶著涼意。沙灘就在眼前,退潮後露出一大片深色的濕沙,表面被海水抹得平整,只留下幾道細細的波紋。遠處浪聲沉沉的,一下一下,不急。 沈霓把鞋提在手裡,踏上沙地,腳陷進去半寸,沙粒從腳縫間擠出來。承宇脫了鞋襪跟上,褲管捲到腳踝上方,海風一吹,襯衫下襬鼓起來又貼回去。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的光到這裡已經很淡,只剩月光鋪在濕沙上,亮得像灑了一層薄水。 「我原本要接一間酒店。」 她開口時沒看他,聲音被風削掉一半,聽起來比在吧廳裡輕。 「我父親留下的。不大,四十間房,在舊城區,靠一間老戲院。他走的那年我二十四,遺囑寫得清楚,經營權歸我,但要等交接手續跑完。我花了半年跑那些手續,跑完那天,有人來找我。」 承宇側過臉看她。她赤腳踢著沙,腳尖一鏟,濕沙翻起來一小堆,動作很隨意,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爸。」 「他底下的人先來,開的價不難看。我沒點頭。後來他親自來,坐我辦公室那張舊沙發,沙發腳不平,他一坐上去就往左歪,扶了一下才坐正。」沈霓嘴角動了動,算不上笑,「他沒跟我談價。他跟我談我父親留下來的那些老員工,談他們的年資、退休金、房貸。一筆一筆算給我聽,算完才說,如果不賣,他有的是辦法讓那間酒店撐不到明年。」 「他不會真的——」 「他會不會,你比我清楚。」她打斷他,語氣不重,卻讓他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承宇確實清楚。他父親要的東西,從來沒有拿不到的。手段乾不乾淨是另一回事,帳面上永遠漂亮。他想起小時候家裡飯桌上那些電話,父親對著話筒講話的口氣,溫溫和和的,一句重話都沒有,掛掉電話之後對面的公司就換了老闆。他那時只覺得父親厲害。 「我撐了三個月。」沈霓繼續往前走,退潮線附近的沙比乾沙硬,踩下去只留淺淺的印子,「三個月裡,客房被檢舉消防、被檢舉衛生,一週來兩次。銀行那邊的貸款突然要提前還一部分。我算過,撐不下去。員工開會那天,我坐在會議室最前面,跟他們說酒店要賣了,願意留的,新老闆會留;不願意的,資遣費我一毛不少。」 她停了一下,把被風吹到臉前的頭髮撥開,指腹在耳後抹了一下。 「有個做房務的阿姨,從我父親開店那年就在了,她聽完沒說話,散會以後在樓梯間等我,塞了一袋她自己包的粽子給我。她說,小姐,妳盡力了。」沈霓講到這裡,聲音沒變,只是腳步慢了一點,「我提著那袋粽子走回辦公室,坐了很久。那間辦公室窗戶對著老戲院的招牌,招牌燈壞了一半,只剩一個字亮著。」 「後來呢?」承宇問。 「後來我簽了字。簽完那天晚上,我把名字也換了。原本的名字留在那間酒店的股東名冊上,跟著一起賣掉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細疤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我換了姓,換了證件,搬來這裡,應徵這間虧錢的酒店當經理。虧錢的酒店沒人搶,也沒人查。」 「妳在躲。」 「躲,也在等。」她說得坦然,沒有半點被戳破的難堪,「那間酒店的租約、股權、你爸收購時簽的那些附加條款,我一份一份留著。總有一天用得上。所以我跟你說,別妨礙我。」 風從側面推過來,她外套下襬翻起一角,露出裡頭淺色的衣料。承宇把視線移開,望向海面。遠處有漁船的燈,小小一點,浮在黑水上,晃了兩下又不見了。 他胸口發沉。不是因為她說的故事有多離奇,是因為他認得那個故事裡的每一個環節——那張會往左歪的舊沙發、那些一週來兩次的檢舉、那種「有的是辦法」的口氣。他從小看到大,只是從沒想過,那些辦法落到別人身上是什麼樣子。他忽然記起父親某次在書房講電話,講到最後笑了一聲,說「這種小廟,隨便燒兩炷香就塌了」。他當時在門口,以為是在講別人的笑話。 「對不起。」 話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這三個字他很少說,說出來的時候舌頭有點澀,尾音散在風裡。 沈霓沒立刻接。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沙忽然變軟,整隻腳陷進去,濕沙漫過腳背,涼意順著皮膚爬上來。她停住,低頭看著自己陷進沙裡的腳,腳趾在沙裡動了動,沙從趾縫間冒出來又沉下去。 「你不用替你爸道歉。」 聲音到最後一個字,軟了下來,像被海風磨掉稜角。她沒抬頭,就那麼站著,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無名氏
無名氏

另有《魅魔總裁的玩物》《民俗傳說》等 11 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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