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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 / 共 4

單元一——深夜的啤酒

作者:無名氏 · 本章 2,843 · 全作 17,001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滑開,冷風灌進來。 陽臺從櫃檯後方抬起頭。那個女人走進店裡,黑色西裝外套的邊角還沾著雨水,白色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領帶歪到一邊。她沒看他,直接轉向冷藏櫃的方向,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聲音又快又重。 愛紗拉開冷藏櫃的玻璃門,彎腰撈啤酒。她一次拿了四罐,夾在手臂和胸口之間,又伸手去拿第五罐、第六罐。玻璃門砰地關上,她抱著那堆鋁罐走到櫃檯,整批東西往檯面上一放,罐子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結帳。」她的聲音啞,像喝過酒又像沒睡好。 陽臺沒多說什麼,拿起條碼掃描器。紅光掃過第一罐,嗶。第二罐,嗶。他動作不快不慢,每一罐都對準條碼才扣扳機。第三罐的時候,愛紗的手指開始在檯面上敲,指節叩叩叩地響。 「快一點。」她說。 「好。」陽臺應了一聲,手上的速度沒變。第四罐,嗶。第五罐,嗶。 愛紗的視線釘在他臉上。那眼神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在看一個動作太慢的機器。她的睫毛很長,但眼下的陰影也很重,粉底遮不住顴骨附近的疲態。 第六罐掃完。陽臺把啤酒排整齊,按下收銀機的按鍵。機器運轉的聲音在深夜的店裡格外清楚。 「總共——」 話還沒說完,愛紗的手已經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袋。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左手換右手,外套左邊的口袋摸過一遍,又換到右邊。 陽臺安靜地站著,看她翻找。 愛紗的動作停住了。她的手停在內袋深處,身體微微僵住,像突然想起什麼事情。她的視線從陽臺臉上移開,落在櫃檯角落的集點卡立牌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 愛紗的手指從內袋抽出來,空空的。 她站在原地,視線還黏在集點卡立牌上,像在確認什麼事情。過了幾秒,她把手伸進西裝外套右邊口袋,又摸了一遍,指尖在布料底下滑動,什麼也沒勾到。 「該死。」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店裡聽得很清楚。 陽臺站在收銀機後面,雙手垂在櫃檯邊緣,沒催促。他的視線落在愛紗的側臉上,看她咬住下唇,眉頭皺得更緊。 愛紗抬起頭,視線對上他的。她的表情繃得很緊,像在壓什麼東西不讓它爆開。「我忘記帶錢包了。」 「嗯。」 「放在公司桌上。」她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刺,像在防備什麼。「我加班到剛才,出來的時候忘了拿。」 陽臺沒說話,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櫃檯上的六罐啤酒。深夜十一點五十分,一個女人沒帶錢包,買六罐啤酒。他靜默了片刻,手指在櫃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可以記帳。」他說。 愛紗愣了一下。「什麼?」 「記帳。」陽臺重複了一次,語氣跟剛才說「總共」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多餘的情緒。「你把名字寫下來,下次來的時候再補。」 愛紗的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像在檢查這句話裡有沒有陷阱。她的眼神從懷疑變成警戒,又從警戒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是店長?」 「不是。」 「那你能做主?」 「能。」 愛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她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慢,像在思考。然後她伸手從櫃檯旁邊的筆筒抽出一支原子筆,又扯了一張便條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她把紙條推過來。上面寫著「愛紗」,字跡很草,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拿去。」她說,語氣還是硬的,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我會來補。」 陽臺拿起紙條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圍裙口袋。他把那袋啤酒推到她面前,塑膠袋的提把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愛紗拎起袋子,轉身往門口走。高跟鞋的聲音比進來的時候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到自動門前時,她停了一下,回頭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耐煩,有不情願,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她沒說話,轉回頭,推開玻璃門走進夜色裡。 --- 自動門闔上,夜風被擋在外面。陽臺站在櫃檯後面,視線還停在玻璃門上,那扇門已經恢復成一面鏡子,反射著店內的日光燈和貨架。 他把收銀機的抽屜關上,繞出櫃檯。 走道盡頭的泡麵區有幾包被客人翻亂了,碗麵東倒西歪地靠在層板上。陽臺伸手把它們排整齊,手指碰到紙碗的邊緣,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動腦的事。 他的視線落在貨架上,但沒在看那些商品。 愛紗。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字跡很草,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寫到一半就懶得收了。那種寫法不像簽名,更像在紙上劃掉什麼東西。 他想起她彎腰撈啤酒的樣子,動作又快又用力,像在搶什麼。還有她站在櫃檯前翻口袋的樣子,手指在布料底下摸索,什麼也沒找到,然後那句「該死」,聲音不大,但咬字很重,像把一個字嚼碎了才吐出來。 陽臺把最後一碗麵擺正,手指在層板邊緣停了一下。 她的手腕內側有一道疤。 剛才她從內袋抽出手的時候,西裝外套的袖口往上滑了一點,露出的那一截皮膚上有一條淺色的痕跡,不算太舊,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淡一些,像已經癒合了一陣子。 他沒多看,但那一眼夠了。 六罐啤酒。深夜。沒帶錢包。手腕上的疤。 陽臺收回手,轉身往飲料櫃的方向走。他打開冷藏櫃的玻璃門,把幾瓶被客人放錯位置的運動飲料拿出來,放到該放的地方。冷氣撲在臉上,他瞇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她剛才的眼神——那一眼裡有不耐煩,有不情願,還有別的什麼。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貓,豎著毛,但沒伸爪子。 陽臺把玻璃門關上,站在走道中央,雙手插進圍裙口袋。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關一次,夜風吹入。陽臺回到櫃檯。 --- 凌晨十二點十四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開了一次,進來的是一對情侶,買了兩瓶奶茶和一份熱狗,結帳時男生掏出手機刷條碼,女生靠在他肩膀上打呵欠。 陽臺掃完商品,把發票遞過去,視線掃過他們交握的手。 他想起愛紗寫在便條紙上的字——筆劃很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的人已經沒耐心了,只想趕快結束這件事。 收銀機的螢幕跳回待機畫面。陽臺站在櫃檯後面,手指在桌面邊緣敲了一下。那道疤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淡,像刀片劃的,位置在手腕內側,靠近靜脈的地方。長度大概三四公分,不算太深,但也不像不小心刮到的。 他看過那種疤。高中時有個同學手上就有類似的痕跡,對方說是摔倒在碎玻璃上,但沒有人信。 陽臺把手從桌面上移開,轉身走向櫃檯後方的監視器主機。螢幕分割成四個畫面,其中一個對著冷藏櫃和走道。他伸手碰了一下滑鼠,畫面動了一下,可以回放。 手指停在滑鼠左鍵上。 畫面裡,愛紗走進冷藏櫃的範圍,彎腰,伸手,動作又快又用力。他可以把時間往前調一點,在她轉身的時候暫停,放大,看清楚那條疤的形狀和長度。 他沒按下去。 陽臺把手收回來,放進圍裙口袋。不該看。那條疤是她的事,跟他沒有關係。她只是個深夜來買啤酒的客人,沒帶錢包,留下名字,說會來補錢。就這樣。 他關掉監視器畫面,走回收銀機前面。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貨架上有些商品該補了。陽臺繞出櫃檯,推著補貨車走到飲料區,把礦泉水和運動飲料一罐一罐擺上層板。動作很規律,左手拿罐,右手放,手指碰到鋁罐冰涼的表面,又離開。 他想起愛紗站在櫃檯前的樣子——領帶歪到一邊,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頭髮有些亂,像在辦公室裡抓過好幾次。她說「結帳」的時候聲音啞啞的,像很久沒喝水,又像剛罵完人。 還有她說「該死」那兩個字的時候,咬字的方式。 陽臺把最後一罐礦泉水放好,推著空車走回倉庫。他站在日光燈下,從圍裙口袋掏出那張便條紙,展開來又看了一次。愛紗。兩個字,草到幾乎認不出來是哪個「愛」哪個「紗」。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去。 凌晨兩點,陽臺站在櫃檯後,凝視窗外無人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