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四十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滑開。 陽臺正在補貨架上的御飯糰,聽見門口的感應鈴聲,下意識抬頭。愛紗走進店裡,灰色修身套裝,單馬尾紮得很整齊,露出乾淨的頸線。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規律而穩定。 她繞過啤酒冷藏櫃,沒停下來。直接走到咖啡區,彎腰,從架上拿了一罐黑咖啡。 陽臺的動作頓了一下。 愛紗轉身往櫃檯走,手裡握著那罐黑咖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看起來很平靜——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平靜,是那種睡飽了、吃好了、今天沒什麼大事的那種平靜。 她走到櫃檯前,把咖啡放下,從套裝外套口袋掏出錢包。 「結帳。」 她的聲音不沙啞,沒有那種疲憊的邊緣感。語氣平穩,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事。 陽臺放下手邊的飯糰,走回櫃檯後方,拿起條碼掃描器。紅光掃過罐底的條碼,嗶的一聲。 他的視線掃過她的臉——眼下沒有陰影,唇色正常,嘴唇上甚至有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塗了護唇膏。她的眼神很清澈,不是那種「我很好」的偽裝,是真的沒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攪。 「三十五元。」 愛紗從錢包抽出一張五十元硬幣,放在檯面上。陽臺接過,打開收銀機找零。十五塊,一枚十元、一枚五元,叮叮噹噹落在她攤開的掌心上。 「謝謝。」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商業笑容——是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弧度,眼睛裡也有光。 陽臺看著她把零錢收進錢包,把黑咖啡拿起來,夾在手指間。 她轉身往門口走,高跟鞋的聲音規律地響了幾步。走到自動門前,門滑開,傍晚的橘紅色光線從外面灌進來,把她修長的身影映成一條剪影。 她沒回頭。 自動門在她身後闔上。 陽臺站在原地,視線穿過玻璃門,看著她的背影沿著騎樓往前走。灰色套裝在暮色裡變成模糊的輪廓,她的步伐穩穩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 她走過街角,拐進巷子,消失在視線裡。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陽臺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那罐黑咖啡留下的水珠印記,伸手扯了一張衛生紙,慢慢把它擦掉。 --- 便利商店的日光燈嗡嗡響著。陽臺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那罐黑咖啡留下的水珠印記,伸手扯了一張衛生紙,慢慢把它擦掉。 隔天下午,他穿著外送制服走進公司大樓,手裡提著兩杯飲料。這趟名義上是送咖啡到三樓業務部,但他繞了一小段路,經過開放式辦公區的通道。 傍晚的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把整層樓染成暖橘色。員工們三三兩兩在收拾東西,鍵盤聲零零落落。 然後他看見她。 愛紗站在靠窗那排座位的中段,彎著腰,俯身在新人座位旁。她的灰色套裝裙擺因為彎腰的動作微微繃緊,單馬尾垂在右側,髮尾掃在報表邊緣。 「這裡,數字對不起來。」她手指點在報表某一欄,語氣很輕,沒有那種平時的銳利。「你要往上追三筆,看是不是月初那批訂單的單價有調整。」 新人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看起來大學剛畢業,正緊張地點頭。愛紗的手從報表上移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沒關係,慢慢來」的意味。 「先改這邊,改完讓我看一次。」她說,直起身。 新人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陽臺站在茶水間角落,隔著幾排座位看著這一幕。他手裡握著一杯還沒送出去的冰美式,杯壁的水珠滴在磁磚上。 愛紗轉頭,視線掃過辦公區,經過他站的方向時頓了一下。 她認出他了。 那雙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兩秒,然後她移開視線,像什麼都沒看見。但她撥了一下頭髮——右手從耳際順著髮絲往後梳,動作很自然,像只是被夕陽曬得有點熱。 陽臺沒動。 她轉回身,又對新人說了幾句話,聲音太遠聽不清楚。新人點頭,她彎腰在報表角落寫了幾個字,然後直起身,端起自己桌上的馬克杯。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她沒看他,但她的手又不自覺地撥了撥鬢角的碎髮,指尖在髮尾繞了一下。 陽臺把手裡的冰美式舉起來,喝了一口。冰塊在杯裡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愛紗放下馬克杯,轉身往自己座位走。經過他站的方向時,她腳步沒停,但聲音輕飄飄地丟過來一句:「不懂再問我。」 她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馬克杯。陽臺看見她握著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 愛紗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馬克杯。陽臺看見她握著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轉身走進茶水間,把冰美式放在流理臺上。杯壁的水珠已經凝成一圈水漬。他從口袋掏出手機,解鎖,又鎖上,反覆兩次。 然後他聽見窗簾被風吹動的聲音。 他抬起頭。茶水間的窗戶斜對著開放辦公區那排落地窗。傍晚的陽光從玻璃灌進來,把整層樓染成蜂蜜般的顏色。愛紗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撩起她的裙襬,布料貼著她的腿曲線晃動,又鬆開。她的單馬尾被風吹散幾縷髮絲,在橘紅色的光裡飄動。 她沒注意到他。 陽臺的手機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那個方向。快門鍵在拇指下,他沒按。他看著她翻了一頁文件,風又吹過來,她的髮尾掃過臉頰,她抬手把那縷頭髮勾到耳後,動作很輕。 他按下快門。 手機發出細微的喀嚓聲。畫面上,愛紗站在逆光裡,輪廓被夕陽鑲成金色,裙襬飄起的角度正好,像一張靜止的畫。 陽臺看著螢幕上的那張照片,視線模糊了。 眼淚從眼眶裡溢出來,沿著臉頰滑下去,他沒出聲。淚水滴在手機螢幕上,正好落在照片裡愛紗的臉的位置。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淚卻止不住。 他往後退了一步,背抵在茶水間的牆壁上。牆面冰涼,透過制服布料滲進皮膚。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流理臺上,手掌壓在上面,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 淚水又滑下來。他用手背壓住眼睛,指縫間滲出濕意。 愛紗似乎感覺到什麼。她放下文件,轉過頭,視線掃過茶水間的方向。 陽臺迅速縮回暗處,背靠牆壁,無聲流淚。 --- 陽臺背靠茶水間的牆壁,淚水終於止住了。他用袖口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進胸腔深處。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還亮著,那張照片裡,愛紗站在蜂蜜色的光裡,裙襬揚起,髮絲飄動。他拇指在螢幕上滑了一下,照片放大,她的側臉輪廓在逆光中模糊成一層金色的邊。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鎖上螢幕。手機黑掉的那一刻,茶水間的光線暗了幾分。他把手機放進褲袋,手掌在布料外壓了一下,確認它在。 他轉身走出茶水間。腳步聲在地毯上被吸掉,只剩細微的沙沙聲。他走過走廊,經過那排落地窗時沒偏頭看,直接轉進通往電梯的通道。 電梯門開,他走進去,按下B2。車子在地下室發動時,引擎的低鳴填滿車廂。他握著方向盤,視線穿過擋風玻璃看著水泥牆,等了一會兒,才掛上D檔。 車子滑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沒開燈,脫掉制服外套掛在椅背上,在沙發坐下。客廳的窗戶沒關,夜風吹進來,窗簾鼓起來又塌下去。他從褲袋掏出手機,解鎖,那張照片又亮起來。 他看著它。反覆放大,縮小。放大到只看見她耳後那縷勾起的髮絲,縮小到整個人都在畫面裡。 拇指停在螢幕上方,沒動。 他鎖上螢幕,把手機翻面放在茶几上。身體往後靠進沙發裡,後腦勺抵著靠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張照片還在他眼皮後面亮著,愛紗站在夕陽裡,風吹起她的裙襬。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進睡房。 床鋪是鋪好的,枕頭擺正,棉被折成整齊的長條。他站在床尾,視線掃過房間——衣櫃門關著,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他走到床邊坐下,又拿起手機。解鎖,那張照片還在。 他看了最後一眼,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躺下來,手臂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到了週年晚會時,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