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四分,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又開了。 陽臺從櫃檯後抬起頭,看見那件黑色西裝外套,領帶還是歪的,襯衫領口比上次更鬆,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愛紗走進店裡,腳步比上次更重,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像在敲什麼東西。 她沒看他,直接走向冷藏櫃,拉開玻璃門,彎腰,一手撈起四罐啤酒,又伸手拿兩罐,夾在手臂和胸口之間。她沒關門,轉身又從貨架上扯了一包洋芋片,用下巴夾住,又拿了一包巧克力棒,手指在貨架上掃過去,又抓了一包餅乾。 她抱著那堆東西走到櫃檯,整批往檯面上一放。啤酒罐撞在一起發出悶響,零食包裝袋滑到地上。 「結帳。」她的聲音比上次更啞,像吼過人,又像哭過。 陽臺沒說話,拿起條碼掃描器。第一罐,嗶。第二罐,嗶。他動作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紅光對準條碼才扣扳機。 第三罐掃完,愛紗突然伸手按住第四罐。 「多少?」她問。 「什麼?」 「總共多少錢。」她的語氣像在咬什麼東西。 陽臺看了一眼螢幕,「兩百七十——」 「兩百七?」愛紗的聲音拔高,「你們這家店的啤酒比別家貴十塊你知道嗎?」 陽臺沒接話,掃完第四罐。嗶。 「我在跟你說話。」愛紗的手指在檯面上敲,指節叩叩叩地響,「你沒聽到嗎?你們這家店的啤酒比——」 「我知道。」陽臺說,聲音很平,「總公司定的價,我調不了。」 愛紗的視線釘在他臉上,眼神裡有火,像要找個人燒。她沒說話,手從啤酒罐上移開,從西裝外套口袋掏出一張千元鈔票,往檯面上一摔。 「不用找了。」 陽臺沒動那張鈔票。他掃完第五罐、第六罐,又把那三包零食掃過,嗶、嗶、嗶。機器運轉的聲音在深夜的店裡格外清楚。 他把所有東西裝進購物袋,啤酒在下,零食在上,袋口打了一個結,推到她面前。 「找你兩百三。」 愛紗沒接找零。她抓起購物袋,轉身往門口走。袋子在她手裡晃得很厲害,啤酒罐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走到自動門前,她換手拎袋子,右手抓住提把,左手去推門。袋子在換手的瞬間歪了一下,底部撞到門框,塑膠袋撕裂的聲音很短,很脆。 兩罐啤酒掉出來,在地上滾開,一罐撞到貨架腳,停住。另一罐滾到自動門外,停在騎樓的磁磚上。 愛紗站在門口,拎著破掉的購物袋,身體僵住。 她沒回頭。她蹲下去,先把滾到門外那罐撿回來,又伸手去撿貨架腳邊那罐。動作很慢,膝蓋彎下去的時候,西裝裙繃緊,勾出大腿的線條。她蹲在地上,把兩罐啤酒抱在懷裡,肩膀開始抖。 陽臺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腳步聲在深夜的店裡很清楚,每一步都踩在磁磚上,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彎腰,從她懷裡把那兩罐啤酒拿起來。她的手指抓得很緊,他沒硬扯,等了一下,她的力道鬆開,他才把罐子抽走。 「我幫你換一個袋子。」 愛紗沒說話。她蹲在地上,頭低著,馬尾垂到一側,肩膀還在抖。 陽臺走回櫃檯,拿了一個新購物袋,把掉出來的兩罐啤酒和原本袋子裡的東西重新裝好,打結,走回門口。 他把袋子遞過去。 愛紗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了,睫毛濕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瞪著他,那眼神裡有不耐煩,有不情願,有怒氣,還有別的什麼——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豎著毛,但爪子已經縮回去了。 她沒接袋子。 她站起來,手背在臉上擦了一下,吸了一口氣,聲音啞到快聽不見。 「謝謝。」 她接過袋子,沒再看他的眼睛,轉身走進夜色裡。 自動門在她身後闔上。 --- 自動門在她身後闔上。 陽臺站在櫃檯前,隔著玻璃看愛紗拎著購物袋走到騎樓下的長椅,坐下,拉開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她的動作很用力,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他看了幾秒,轉身走進後方員工室。 員工室的日光燈亮得刺眼。陽臺關上門,把制服外套脫掉掛在椅背上,鬆開襯衫領口兩顆釦子,坐下來,打開桌上的平板。螢幕亮起,他輸入密碼,點進公司郵件系統。 未讀郵件有十四封。他快速掃過標題,大部分是各部門的例行報告。倒數第三封,寄件人是總部財務部,標題寫著「季度預算審查會議紀錄——附件A」。 陽臺點開附件。 PDF檔案載入,第一頁是會議摘要,第二頁開始是各部門的預算案審查結果。他往下滑,在第三頁中段看到愛紗的名字——營運二部經理關愛紗,提案編號OP-2403,預算金額八百七十萬。 審查結果:暫緩。 陽臺的視線停在「暫緩」兩個字上。他繼續往下看,審查意見欄只寫了一句話:「營收數據未達標,建議下季度重新提案。」簽名欄蓋著副總經理的章,日期是今天早上。 他認得那個字跡——方正、工整,每個筆劃都壓得很穩,是副總經理林志誠的簽名。但他在意的不是那個簽名,而是提案文件末頁的申請人簽名欄。 那裡寫著「關愛紗」,字跡很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和那張便條紙上的字一模一樣。 陽臺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他把郵件往下拉,附件裡還夾了一張會議現場的照片,畫面裡愛紗站在投影幕前,手裡拿著雷射筆,表情繃得很緊。她身後的簡報頁面上寫著「預算用途分析」,圖表被紅筆圈了好幾處。 他知道那件案子。營運二部申請的八百七十萬預算主要用於門市系統升級和物流流程優化,提案內容他看過,成本結構合理,預估回收期也在業界標準之內。林志誠擋下來,不是因為數字不好看。 陽臺關掉PDF,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撥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是我。」陽臺的聲音很平,「明天早上那件案子,先緩一緩,我來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秘書的聲音帶著遲疑:「陽臺先生,那件預算案是林副總——」 「我知道。」陽臺打斷她,「我會跟他談。你把檔案準備好,明天上午十點送到我桌上。」 「……是。」 陽臺掛掉電話,把平板關上,拿起外套站起來。他走到員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透過門上的小窗看到愛紗還坐在長椅上,手裡的啤酒罐已經空了,旁邊地上躺著兩罐打開的鋁罐。 她仰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馬尾垂到一側。 陽臺推開門,走回便利商店的櫃檯前。 ---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在身後關上,冷風迎面撲來。 陽臺端著冒熱氣的紙杯走出店門,看到愛紗還坐在長椅上。她手裡的啤酒罐已經空了,旁邊地上躺著另外兩罐,外套下擺沾了水漬,顏色比周圍深一塊淺一塊。她沒看他,視線落在對街熄燈的藥局招牌上,馬尾垂到肩膀一側,髮尾有些亂。 他在長椅左側坐下,和她隔了一個空位的距離。紙杯放在兩人中間的椅面上,熱氣在夜風裡歪歪斜斜地往上飄。 「喝這個。」他說。 愛紗的視線從對街移過來,掃過那杯熱飲,又掃過他的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又不像。 「不需要。」她說,聲音比剛才更啞,像啤酒把喉嚨刮過一遍。 陽臺沒收回那杯飲料。他把它往前推了推,推到兩人中間的位置,然後把手放回自己膝蓋上。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愛紗外套的領口。她縮了一下肩膀,手指在空啤酒罐上捏了兩下,鋁罐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過了大概十秒。 她伸手拿起那杯熱飲,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動作很快,像怕被看到。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在她臉上撲了一下,她的睫毛眨了幾下。 「……是熱可可。」她低聲說,語氣裡沒有感謝,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嗯。」陽臺應了一聲。 愛紗又喝了一口,這次慢了一點。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兩隻手包住杯壁,指尖因為冷空氣而泛紅。她盯著杯子裡冒出的熱氣,沉默了很久。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陽臺沒轉頭看她。他的視線落在前方馬路上一條模糊的標線上,語氣平穩。 「我知道妳今天過得很糟。」 愛紗沒接話。她握緊杯子,指節泛白。過了好幾秒,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笑意,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知道個屁。」她說,咬字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陽臺沒反駁。他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摸到那張便條紙的邊角,又放開。 夜風又吹過來,愛紗的馬尾被風帶動,髮尾掃過她的臉頰。她沒撥開,只是又喝了一口熱可可,然後把杯子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杯裡的液麵。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夜風一樣冷,但沒有剛才那麼刺人。 愛紗轉頭看他。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眼神裡有疲憊,有防備,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像一層殼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面的東西。 「你到底想怎樣?」她問。 陽臺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她握著杯子的手上,然後移到她的手腕內側。那道淺色的疤痕在路燈下隱約可見,長度約三四公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淡一些,像一道褪色的記號。 --- 愛紗的視線順著他的目光落到自己手腕上。那道疤在路燈下泛著淺淺的白,像一條沉默的裂縫。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猛地抽回手,熱可可潑出來濺到膝蓋上,她沒管。 「你看夠了沒有?」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顫抖,像被什麼東西燙到。 陽臺還沒來得及開口,愛紗已經把杯子往旁邊一放,整個人朝他撲過來。她抓住他的制服領口,用力往前扯,釦子繃緊發出細微的撕裂聲。她的嘴唇撞上他的,力道又重又狠,牙齒磕到他的下唇,一股鐵鏽味在兩人唇間漫開。 陽臺的身體僵了半秒。她的吻沒有技巧,只有蠻力,像在發洩什麼,又像在測試什麼。她的手指攥緊他的領口,指節發白,指甲陷進布料裡。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噴在他臉上的氣息帶著啤酒的苦味和熱可可的甜。 他沒有推開她。 陽臺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貼上她的後頸。她的皮膚很冷,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他的手指輕輕按進她的髮際,沒有用力,只是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腦。左手同時覆上她握拳的手,拇指壓在她攥緊的指節上,慢慢地,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扳開。 愛紗的身體顫了一下,像被這個動作戳到什麼痛處。她咬住他的下唇,用力到幾乎要咬穿。陽臺沒躲,只是用舌頭輕輕舔過那個咬痕,然後含住她的下唇,慢慢地吸吮,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她的嘴唇很乾,帶著酒漬的苦澀和鹹味——那是眼淚的味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愛紗的拳頭在他掌心裡鬆開了。她的手指軟下來,沒有抽走,就那樣任他握著。她的吻從粗暴的撞擊變成斷斷續續的摩擦,嘴唇微微分開,舌尖怯怯地碰了一下他的上唇,又縮回去。 陽臺沒有追。他只是維持著那個節奏,一下一下地吮她的下唇,手掌在她後頸輕輕摩挲,拇指在她耳後畫著小圈。她的呼吸漸漸從急促變得紊亂,又從紊亂變成一種壓抑的顫抖。 她開始發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手臂,再到被他握住的那隻手。不是冷的那種抖,是繃了很久的弦突然鬆掉的那種。 陽臺把吻放輕,嘴唇從她的唇上移到嘴角,又移到她的臉頰。她的皮膚上沾著淚水,又鹹又涼。他的唇停在那裡,沒有再動。 愛紗的額頭抵上他的。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眉骨,眼睛閉著,眼淚從縫隙裡滲出來,沿著鼻樑滑下去,滴在他的制服領口上。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氣都帶著壓抑的顫音。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輕輕回握住他的拇指。 陽臺沒說話。他的拇指從她手背上移開,抬起來,指腹輕輕擦過她的唇角。那裡沾著一點血,是他的,也是她的。 愛紗睜開眼睛。她的瞳孔還是濕的,眼神裡有疲憊,有防備,還有剛才裂開那條縫裡露出來的東西——脆弱,憤怒,和一種說不清的倔強。 她的聲音很輕,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別可憐我。」 --- 愛紗醒來的時候,長椅上已經空了。 身上蓋著一件便利商店的深色外套,邊角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她坐起來,外套從肩上滑落,晨風吹過脖子,涼得她打了個冷顫。長椅旁邊放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熱咖啡,紙杯上貼著一張便條紙,寫了兩個字:「補錢。」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介於惱怒和無奈之間的表情。她抓起咖啡,熱度透過紙杯燙著掌心,仰頭灌了一口,苦的,沒加糖。她想起昨晚那個吻——粗暴的、混亂的、帶著啤酒和眼淚味道的吻。還有他的手,穩穩托住她後頸的觸感。 愛紗把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拎起外套站起來。宿醉的頭痛從太陽穴蔓延到後腦,她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往公司的方向走。 早上八點四十七分,總部辦公室的走廊已經有人在走動。愛紗換了一套備用的正式套裝,頭髮重新紮成單馬尾,補了妝,遮住眼下的陰影和略微紅腫的唇。她手裡握著那份預算案的影本,站在會議室門口,等著被叫進去質詢。 昨晚她把這份文件帶回家,打算最後一次審閱數字,結果喝光了六罐啤酒,在便利商店門口哭成一個笑話。她已經準備好今天被上級釘在牆上——預算的缺口、報表的誤差、那些她故意忽略的細節,每一項都夠她喝一壺。 「愛紗經理。」秘書從會議室走出來,表情有些微妙,「請進。」 她推開門,會議桌旁坐著三個主管,中間那個翻著文件,抬頭看了她一眼。愛紗站定,準備開口解釋,對方卻先說了話。 「預算案已經批了。」 愛紗愣住。「什麼?」 「我說,預算案已經批了。」主管把文件轉過來,推到她面前,「今天早上系統顯示的,最高權限簽核,直接跳過我們這一層。你不知道?」 她的視線落在文件上。簽名欄不是她預期的那個名字,而是一個陌生的英文縮寫——Y.T.。 Y.T.。陽臺。 愛紗的手指攥緊了紙張的邊緣,指節泛白。她的腦子裡閃過那張臉——半長頭髮,體形適中,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站在櫃檯後面,眼神從容得像什麼都在他掌握之中。他替她結帳,讓她記帳,在她哭得亂七八糟的時候吻她,然後今天早上,用最高權限簽了她的預算案。 她低聲罵了一句:「混蛋。」 但她的嘴角上揚了。 主管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她在笑什麼。愛紗把文件收好,轉身走出會議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又快又穩。她走到走廊盡頭,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裡面有一張昨晚拍的便條紙照片,上面寫著「愛紗」兩個字,字跡草到幾乎認不出來。 她看著那張照片,猶豫了片刻,然後按下儲存聯絡人的按鍵,在姓名欄輸入「陽臺」,號碼欄留空。她關上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走回自己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