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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章 / 共 12

重逢的妝容

作者:無名氏 · 本章 16,416 · 全作 76,111

化妝間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光線白得刺眼。 誠士郎坐在鏡前,黑色蕾絲連身裙的裙襬鋪在椅面上,露出一截大腿。她低頭滑著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但還是被鏡子反射出來。通訊軟體的通知欄亮著一則未讀訊息——宋公子傳來的,她瞥了一眼標題就滑掉了。 「祝今晚走秀順利,結束後一起吃個飯?」 她沒回。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又滑開另一個對話框,空的。沒有新訊息。她鎖上螢幕,把手機翻面扣在化妝臺上。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素顏,眉毛沒修,嘴唇有點乾。化妝臺上散落著刷具和粉盒,好幾支口紅東倒西歪地躺著,旁邊還有一包打開的棉花棒。她伸手拿起一支刷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門被敲響了。 兩聲,不重不輕,間隔均勻。 誠士郎沒回頭,視線落在鏡子裡自己身後那扇門上。「請進。」 門把轉動,門被推開,一個人走進來。腳步聲很輕,布料摩擦的聲音細微,像亞麻布料的觸感。那人關上門,站在門邊,語氣從容得像是走進自己家客廳:「今晚我負責你的妝容。」 誠士郎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認得那個聲音。 不是因為常聽到,而是因為那個聲音曾在某個深夜的電話裡說過「沒事,有我在」,語氣跟現在一模一樣——平穩,從容,像什麼都在他掌握之中。 她慢慢轉過頭。 小生站在門口,提著一個黑色化妝箱。他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黑色半長頭髮披在肩上,前髮遮住半邊眼睛,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誠士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肩膀繃緊,背脊挺直,手指下意識地抓住裙襬的布料。她看著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小生沒等她回應,逕自走進來,把化妝箱放在化妝臺旁邊的空桌上。他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得像他本來就該坐在那裡。 「好久不見。」他說。 誠士郎的喉嚨動了一下。她張開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一個字:「……你。」 「嗯,我。」小生把化妝箱的扣子解開,但沒打開蓋子,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她臉上,從容地打量了一圈,「氣色還不錯,就是嘴唇有點乾。」 誠士郎沒接話。她的視線釘在他臉上,像在找什麼東西——找線索,找解釋,找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小生沒躲她的視線,也沒解釋,只是靜靜地讓她看。 過了大概十秒,誠士郎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指節泛白,呼吸比剛才淺了一些,但沒有發抖。 「……是你主動接的?」她問。 「嗯。」 「為什麼?」 小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化妝箱的蓋子打開,金屬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化妝間裡格外清晰。他從裡面拿出一支隔離霜和一瓶粉底液,整齊地排在桌面上,才開口:「因為聽說你今天要走秀。」 誠士郎抬起頭,眼神裡有困惑、有防備,還有別的什麼——像一層薄冰,裂開一條縫,露出底下的水光。 「你怎麼知道?」 小生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隔離霜,擠了一點在掌心,搓開,然後朝她伸出手:「頭抬起來。」 誠士郎的身體僵了一下。他的手指碰觸到她額頭的皮膚時,她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他的動作很輕,隔離霜在指尖推開,從額頭中央往外抹,均勻地覆蓋每一寸肌膚。 他的手指有點涼,指腹帶著薄繭,觸感粗糙但穩定。他從額頭抹到太陽穴,又沿著顴骨往下帶,經過鼻樑兩側,繞過鼻翼,最後停在唇角。 誠士郎的呼吸變淺了。她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動。 小生的手指在她臉上移動的節奏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畫一幅需要耐心的畫。他的拇指擦過她的下唇邊緣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沿著下頷線滑到頸側。 誠士郎的喉嚨動了一下。 「放鬆。」小生說,語氣溫和,像在哄一個緊張的孩子,「你繃太緊了,妝會不服貼。」 誠士郎沒說話,但她的肩膀確實鬆了一點。她睜開眼睛,視線正好對上他的——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她沒有移開視線。 小生也沒有。 他繼續手上的動作,隔離霜推勻後,他拿起粉底液倒在手背,用指腹沾取,從她臉頰內側往外推。他的手指在她臉上移動的節奏依然很慢,像是在丈量什麼——骨骼的輪廓,肌膚的溫度,她每一次呼吸時胸腔起伏的幅度。 誠士郎的視線一直跟著他。她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前髮遮住的那隻眼睛,看著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為什麼要來?」她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是有點啞。 小生的手指在她鼻翼兩側停下,輕輕按壓,讓粉底吃進肌膚紋理。「因為我想見你。」 誠士郎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沒有追問,沒有反駁,沒有說「你少來這套」。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那層薄冰又裂開了一點,露出底下更柔軟的東西。 小生沒有趁機說什麼,只是繼續手上的工作。他拿起蜜粉刷,沾了一點透明蜜粉,在手腕上彈掉多餘的粉末,然後從她額頭開始,輕輕地掃過整張臉。 刷毛很軟,掃過肌膚的觸感像羽毛拂過。誠士郎閉上眼睛,睫毛在刷毛掃過眼瞼時輕輕顫動。 小生的動作很穩,從眉心掃到鼻樑,繞過眼眶,沿著顴骨往下帶,最後在下頷線收尾。他放下蜜粉刷,拿起眼影盤,打開,選了一個大地色系的顏色。 「眼睛睜開。」他說。 誠士郎睜開眼睛。他靠得更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一點木質調的香水。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溫熱的,穩定的。 他用小刷子沾取眼影,在她的眼褶處輕輕暈開。他的動作很專注,視線鎖在她的眼睛上,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誠士郎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他們還在學校的時候,有一次她熬夜準備報告,在圖書館碰到他。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坐下來,幫她把參考文獻重新整理了一遍。那時候他也是這種表情——專注,從容,好像她的問題就是他的問題。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要幫她。 就像現在,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要來。 小生放下眼影刷,拿起眼線筆,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固定住她的頭。「別眨眼。」 誠士郎屏住呼吸。他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頷,力道很輕,但很穩。他的臉離她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瞳孔深處那點細微的光。 他的筆尖沿著她的睫毛根部滑過去,一筆,一筆,流暢而準確。他的呼吸很穩,手也很穩,只有筆尖在她皮膚上移動時細微的摩擦聲。 誠士郎的心跳很快,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靜靜地坐著,讓他的手指託著她的下巴,讓他的筆尖在她眼角勾勒出線條。 最後一筆收尾時,小生沒有立刻放開手。他的拇指在她下頷處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才鬆開。 「好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剩下唇妝。」 他放下眼線筆,轉頭去翻化妝箱,從裡面拿出幾支口紅,在桌上排開。他的動作依然從容,但比剛才慢了——像是在拖延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誠士郎的視線落在他手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她看著他拿起一支豆沙色的口紅,轉開蓋子,又放回去,換了一支偏紅的。 「這支適合你。」他說,把那支口紅舉到她面前。 誠士郎沒接。她看著那支口紅,又看著他,開口:「你幫我塗。」 小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他沒有拒絕,把口紅轉出來,另一隻手再次托住她的下巴。 「嘴唇放鬆。」他說。 誠士郎微微張開嘴。他的拇指壓在她的下唇上,輕輕往下拉,讓唇面展開。口紅的斜面貼上她的唇峰,從中間往兩側滑過去,一筆,一筆,均勻地填滿每一寸。 他的動作很慢,比剛才任何一個步驟都慢。他的視線鎖在她的嘴唇上,拇指還壓在她的下唇邊緣,指腹的溫度透過口紅傳到她唇上。 誠士郎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轟轟作響,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她看著他,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 最後一筆收尾時,小生沒有立刻放開手。他的拇指在她下唇上輕輕擦過,把多餘的口紅抹掉,然後才鬆開。 「好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誠士郎沒有照鏡子。她只是看著他,問:「好看嗎?」 小生的視線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停留了一秒,又移開。他放下口紅,蓋上蓋子,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像在掩飾什麼。 「好看。」他說,語氣平穩,但聲音裡那點啞還沒消掉。 誠士郎沒再追問。她轉頭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妝容完整,眼線勾勒出眼尾的弧度,唇色飽滿均勻,像換了一個人。 但她注意的是自己的眼神。那層薄冰已經完全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柔軟的,潮濕的,像剛解凍的湖水。 她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小生。 他正在收拾化妝箱,把用過的刷具放進一個小袋子裡,蓋上粉底液的蓋子,把口紅一支一支收回原位。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誠士郎看著他把最後一支口紅放進箱子,然後合上蓋子。 金屬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 化妝箱的金屬扣碰撞聲還沒完全消散,小生已經打開箱蓋,從夾層抽出一塊新的粉撲。 他的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把粉撲在掌心壓了壓,沾了點粉底液,在手背上推開調勻。化妝間的日光燈照在他低垂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誠士郎坐在鏡前,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裙襬因為姿勢往上滑了幾公分。她看著他準備工具的動作,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視線。 小生轉過身來,左手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輕輕壓在她下頷骨的位置,將她的臉微微往上抬。他的指腹有薄繭,粗糙的觸感貼上她皮膚的瞬間,誠士郎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她,視線專注地落在她臉上,右手拿著粉撲從她額頭開始,輕輕按壓。 第一下落在眉心。 海綿的觸感柔軟,帶著粉底液的涼意,但他的手指隔著海綿傳過來的溫度是暖的。粉撲從眉心往額角推開,一下,一下,力道均勻,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弧線。 誠士郎閉上眼睛。 不是因為舒服,是因為睜著眼睛會看到他太近的臉。 粉撲移到她的鼻樑兩側,沿著鼻翼的弧度輕輕按壓。小生的拇指還託著她的下巴,穩穩地固定她的頭部,另一隻手的動作精準而輕柔,像在處理一件易碎品。 「好久不見,學妹。」 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點點沙啞。 誠士郎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有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單音:「嗯。」 沉默重新落下。 粉撲移到她的左臉頰,沿著顴骨下方往耳際推開。小生的動作沒有因為她的冷淡而停頓,依然不疾不徐,像在完成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工作。 「上次見面是兩年前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在學校話劇社的聚會上。」 誠士郎沒有回應。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 粉撲從她的左頰移到右頰,同樣的路徑,同樣的節奏。小生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調整角度,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那時候你演茱麗葉。」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我演羅密歐。」 誠士郎的喉嚨緊了一下。 她記得。 她當然記得。 那年的話劇公演,她穿著白色長裙站在陽臺佈景上,他站在下面,仰頭看著她,念出那句臺詞—— 「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怎能阻擋愛情?」 她當時沒有接住他的視線。 現在也沒有。 粉撲沿著她的下頷線滑過去,從左到右,把粉底液均勻地推開。小生的動作依然溫柔,像在畫一幅他捨不得完成的畫。 「你那時候臺詞背得比我熟。」他說,語氣輕鬆,「導演還說要我多跟你學學。」 誠士郎終於睜開眼睛。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角那顆淺淺的痣。他的視線還鎖在她的臉上,專注得像在測量什麼。 「你記錯了。」她說,聲音比預期中平靜,「我沒有演茱麗葉。」 小生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的視線從她的臉頰移到她的眼睛,停留了兩秒,然後又移開,繼續手上的動作。 「是嗎。」他說,語氣沒有變化,但誠士郎聽出那兩個字裡少了點從容。 「我演的是侍女。」她說,「茱麗葉的奶媽。」 小生沒有說話。 粉撲移到她的眼周,輕輕按壓。他的動作變得更輕了,像怕弄傷她一樣。 「你的臺詞只有三句。」他說。 誠士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肌肉的抽搐。 「對。」她說,「三句。」 沉默又落下來,這次比剛才更重。 粉撲從她的眼尾滑到太陽穴,沿著額角的輪廓收尾。小生放下粉撲,拿起一塊乾淨的海綿,在她的鼻翼兩側輕輕按壓,把多餘的粉底液吸掉。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誠士郎可以感受到他指尖的每一次施力,感受到海綿在皮膚上彈起的瞬間。 「你為什麼在這裡?」她問。 小生的手沒有停,換了一塊海綿,沾了點遮瑕膏,在她眼下輕輕點開。 「有人找我來幫忙。」他說,「說今天的化妝師臨時請假。」 「你知道是我?」 他沉默了一秒。 「知道。」 誠士郎沒有追問。她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注的神情,胸口某個地方緊了一下。 小生放下海綿,拿起一支細刷,沾了點淺色的眼影粉,在她的眼皮上輕輕刷開。刷毛的觸感柔軟,帶著微微的癢,誠士郎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別動。」他說,語氣輕柔,像在哄一隻貓。 誠士郎僵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話,是因為他的聲音——那種溫柔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語氣,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兩年前,話劇公演結束後,她在後臺卸妝,他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說「演得很好」。 她沒有接那瓶水。 她說「我只有三句臺詞,沒有什麼好不好的」。 他沒有反駁,只是把那瓶水放在她旁邊的桌上,說「三句臺詞也可以演得很好」。 她當時沒有看他。 現在她看著他。 小生放下眼影刷,換了一支更細的刷子,沾了點深色的眼線膏,在她的睫毛根部輕輕描畫。他的呼吸拂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淡淡的咖啡香。 誠士郎的視線落在他微微皺起的眉心,落在他專注時不自覺抿緊的嘴角。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後臺的角落,把劇本翻到茱麗葉的臺詞頁,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紙頁都起了毛邊。 她沒有演茱麗葉。 但她把茱麗葉的臺詞全部背下來了。 「好了。」 小生放下刷子,退開半步,視線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然後點點頭。 「眼妝完成了。」 誠士郎轉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自己眼線細長,在眼尾微微上挑,眼影是淺淺的蜜桃色,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的眼神看起來比剛才柔和了一些,像冰面下流動的水。 但她沒有仔細看。 她的注意力全在鏡子裡他站在她身後的身影上。 小生從化妝箱裡拿出一支口紅,轉開蓋子,看了一眼顏色,又放回去,換了一支。 「這支適合你。」他說,把那支口紅舉到她面前。 誠士郎沒有接。 她看著那支口紅,又看著他,開口:「你幫我塗。」 小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他沒有拒絕,把口紅轉出來,另一隻手托住她的下巴。 「嘴唇放鬆。」他說。 誠士郎微微張開嘴。 他的拇指壓在她的下唇上,輕輕往下拉,讓唇面展開。口紅的斜面貼上她的唇峰,從中間往兩側滑過去,一筆,一筆,均勻地填滿每一寸。 他的動作很慢,比剛才任何一個步驟都慢。他的視線鎖在她的嘴唇上,拇指還壓在她的下唇邊緣,指腹的溫度透過口紅傳到她唇上。 誠士郎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轟轟作響,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她看著他,看著他專注的側臉,看著他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陰影。 最後一筆收尾時,小生沒有立刻放開手。他的拇指在她下唇上輕輕擦過,把多餘的口紅抹掉,然後才鬆開。 「好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誠士郎沒有照鏡子。她只是看著他,問:「好看嗎?」 小生的視線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眼睛,停留了一秒,又移開。他放下口紅,蓋上蓋子,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像在掩飾什麼。 「好看。」他說,語氣平穩,但聲音裡那點啞還沒消掉。 誠士郎沒再追問。她轉頭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妝容完整,眼線勾勒出眼尾的弧度,唇色飽滿均勻,像換了一個人。 但她注意的是自己的眼神。 那層薄冰已經完全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柔軟的,潮濕的,像剛解凍的湖水。 她移開視線,轉頭看向小生。 他正在收拾化妝箱,把用過的刷具放進一個小袋子裡,蓋上粉底液的蓋子,把口紅一支一支收回原位。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像做過很多次一樣。 誠士郎看著他把最後一支口紅放進箱子,然後合上蓋子。 金屬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生抬起頭來,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誠士郎也沒有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越拉越緊。 然後小生伸出手來。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眉骨上,沿著眉弓的弧度,從眉頭往眉尾輕輕撫過。他的指腹粗糙,帶著薄繭,擦過她皮膚的瞬間,誠士郎的呼吸停了下來。 那溫度燙人。 像烙鐵一樣,從他指尖碰觸的地方開始,一路燒進她的胸口。 誠士郎渾身僵直。 --- 誠士郎渾身僵直。 小生的指尖停在她眉骨上,沒有移開。他的拇指沿著眉弓的弧度輕輕滑過,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誠士郎的呼吸卡在喉嚨裡,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但她沒有後退。她能感覺到他的指腹擦過她的皮膚,那層薄繭帶來的粗糙觸感像砂紙一樣刮過她的神經,從眉心開始,沿著眉骨一路到眉尾,每一寸都留下灼熱的痕跡。 「你以前也這樣。」她說,聲音比預想中低,帶著一點沙啞。 小生的手頓了一下。「哪樣?」 「畫到一半就停下來。」誠士郎的視線落在他領口敞開的那顆釦子上,沒有往上移。她能看到他的鎖骨露出一截,皮膚在化妝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次都說『好了』,然後又補一筆。」 小生沒有否認。他的拇指從她眉尾移開,轉而拿起桌上的眼線筆,旋開筆蓋,動作自然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筆蓋旋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化妝間裡格外清晰,像某種信號。 「閉眼。」他說。 誠士郎閉上眼睛。 眼線筆的筆尖落在她右眼睫毛根部,冰涼的觸感讓她下意識眨了一下。小生的手指立刻按住她的眼尾,輕輕往太陽穴方向拉緊,讓眼皮繃平。他的指腹貼在她顴骨上,溫度透過那層薄繭傳過來,像一小塊燒紅的鐵片熨在她皮膚上。 「別動。」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貼在她面前,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頭,帶著淡淡的薄荷味。 誠士郎屏住呼吸。她能感覺到筆尖沿著睫毛根部慢慢移動——從眼頭開始,順著眼瞼的弧度,一筆一筆往眼尾延伸。他的動作很穩,沒有抖,像拿過很多年的筆。筆尖劃過皮膚的感覺很細,像一根羽毛輕輕拖過,但又帶著明確的力道,每一筆都精準落在該落的地方。 但她注意到的不是那支筆。 是他按在她臉上的那隻手——無名指固定在她顴骨最高處,掌緣貼著她的鬢角,力道不大,但很篤定,像在告訴她「我在這裡」。她能聞到他手上的味道,混著卸妝油和粉底液的氣味,還有一點他身上的體溫蒸出來的氣息。 筆尖在眼尾停住,輕輕往上勾出一條細細的線。那一瞬間,她能感覺到筆尖在皮膚上轉彎的觸感,像一個輕柔的吻落在眼角。 「好了,睜開。」小生說。 誠士郎睜開眼,鏡子裡的自己右眼眼線已經完成,眼尾那道弧線俐落乾淨,像用尺量過一樣。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向他。鏡子裡的她看起來陌生又熟悉,右眼的線條讓她的眼神變得銳利,像一把剛開鋒的刀。 小生沒有停,換到左邊,同樣按住她的眼尾,筆尖落下。他的手指換了個角度,無名指改壓在她太陽穴上,拇指勾住她的下頷,輕輕往上抬,讓她的臉微微仰起。 「你還記得社團那間排練室嗎?」他突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 誠士郎的身體又僵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識抓住椅子的邊緣,指節泛白。 「每次排練到半夜,大家都走了,剩你一個人在那裡改劇本。」小生繼續畫著,筆尖沿著她的睫毛根部移動,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你總是最後一個關燈。」 誠士郎沒有回答。她能感覺到筆尖在睫毛根部細細描繪,從眼頭到中段,每一筆都像在數她的睫毛。 「我記得有一次,你改到凌晨三點,趴在桌上睡著了。」小生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進去的時候,燈還亮著。」 筆尖在她眼尾收住,勾出最後一道弧線。她能感覺到那條線從眼尾往上延伸,像一條細細的絲線拉緊了她的心。 「我幫你把燈關了。」 誠士郎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我又打開了。」小生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怕你醒來摸黑撞到東西。」 誠士郎的喉嚨發緊。她沒有睜開眼,但眼眶開始發酸——那種酸不是刺痛,是從深處慢慢湧上來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又像有什麼東西要裂開。她能感覺到淚腺在分泌液體,溫熱的,從眼眶底部慢慢往上漲,像潮水一樣。 小生放下眼線筆,手指沒有離開她的臉。他的拇指移到她的下眼瞼,輕輕壓住,像在檢查眼線有沒有暈開。他的指腹貼在她下眼瞼上,能感覺到她的皮膚在微微顫抖。 「你那時候也是這樣。」他說,聲音更低了,幾乎貼在她耳邊。「每次我開燈,你都裝睡。」 誠士郎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她的牙齒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發白。 「我知道你醒著。」小生說,拇指在她下眼瞼上輕輕滑過,從眼頭往眼尾的方向,動作很慢。「因為你的睫毛在抖。」 誠士郎的眼眶更酸了。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意從胸口往上湧,經過喉嚨,衝到鼻腔,最後匯聚在眼眶裡。她的睫毛開始顫抖,像那時候一樣——細碎的,壓抑不住的,像蝴蝶的翅膀在風中掙扎。 小生的拇指停在她眼角。 「別哭。」他說,語氣像從前一樣——輕柔的,帶著一點無奈,像在哄一隻受傷的動物。「妝會花。」 誠士郎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發白。但淚水還是從眼角滲出來,沿著臉頰的弧度往下滑,剛好落在他拇指上。那滴淚燙得像剛燒開的水,落在他的指腹上,瞬間暈開成一小片濕痕。 小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用拇指輕輕抹去那滴淚,從眼角往太陽穴的方向擦過去,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品。他的指腹沾到她的淚水,濕了一小塊,但他沒有縮手,反而用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她的體溫。 「沒事的。」他說。 誠士郎睜開眼。 小生已經退開半步,手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拇指上還沾著她的淚痕。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從眉毛看到眼睛,再看到嘴唇,最後回到她眼睛上。化妝燈的光線打在他側臉上,在他鼻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露出淺淺的笑。 「好了。」他說,聲音裡那點啞還沒有消掉。「很好看。」 --- 小生退開半步,把眼線筆蓋好放回化妝箱裡。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先把刷具一支支擦乾淨歸位,再把粉盒蓋好疊整齊,最後拉上化妝箱的拉鍊。整個過程沒再看誠士郎的臉,像在給自己找事情做。 誠士郎坐在鏡子前,視線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妝容確實完整——眼線乾淨俐落,眼影暈染得恰到好處,唇色是帶珠光的裸粉色,襯得她的膚色很白。她抬手摸了一下眼角,剛才淚水流過的地方已經被粉底蓋住,看不出痕跡。 「很好看。」她重複他的話,聲音比剛才穩了些。 小生拎起化妝箱,站直身體。他轉頭看她,嘴角還掛著那點淺淺的笑,但眼神已經收斂了,像一盞燈被調暗。「加油。」他說,語氣平淡,像在對任何一個客戶說的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誠士郎的手指蜷進掌心。她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只能看著他的背影——那件深色襯衫的肩線,後領露出一截脖子,髮尾掃在領口上——一步一步走向門邊。 他的手已經碰到門把了。 門把轉動的聲音很輕,金屬摩擦的細響。 門被推開一條縫。 然後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宋公子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另一手捧著一大束白玫瑰,至少有十幾朵,用淺色包裝紙裹著,緞帶打了一個蓬鬆的蝴蝶結。他穿著深藍西裝,領帶規矩地塞進背心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 他看到小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容。「喔,化妝師還在啊。」語氣隨意,像在說天氣不錯。 小生側身讓開半步,點頭打了個招呼,沒說話。 宋公子的視線越過他,直接落在誠士郎身上。他的笑容擴大了,眼睛亮起來,大步走進來,白玫瑰的包裝紙發出窸窣聲。「哇——」他拉長尾音,從頭到腳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好幾秒,「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誠士郎站起來,裙襬順著她的動作垂落。她看著宋公子朝自己走來,白玫瑰的香氣先一步飄過來——很濃,甜得有點膩。 宋公子走到她面前,把花束往她懷裡一塞。「給妳的。祝今晚走秀大成功。」他的語氣熱情,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自信,像這束花本來就該屬於她。 誠士郎接過花束,動作有些機械。白玫瑰的重量壓在她手臂上,花瓣柔軟,邊緣帶著一點淺淺的粉紅。包裝紙摩擦她的裙子,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視線越過宋公子的肩膀,落在門口。 小生站在門邊,一隻手還搭在門把上。他的視線和她的對上了——很短,大概不到一秒。然後他垂下眼簾,側身從門縫裡閃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 誠士郎的視線還釘在那扇門上。 「誠士郎?」宋公子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眨了一下眼,轉頭看他。宋公子站在她面前,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木質調的,帶著一點菸草味。他正看著她,眉毛微微揚起,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一點探究。 「怎麼了?」他問,語氣還是輕鬆的,但眼神已經變了。「臉色不太好看。」 誠士郎低下頭,把花束抱穩。白玫瑰的莖稈隔著包裝紙抵在她胸口,涼涼的。她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掛好一個淺淺的笑。「沒事。」她說,「剛才化妝太久,有點悶。」 宋公子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緊張正常的,妳第一次走這麼大的秀嘛。」他的手掌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力道適中,帶著安撫的意味。「結束後我訂了餐廳,法式的,妳會喜歡。」 誠士郎沒接話,低頭看懷裡的花。花瓣上有水珠,細小的,在化妝燈下閃著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指尖沾到冰涼的水珠。 「我先出去,不打擾妳準備。」宋公子收回手,往門口退了兩步,又停下來,補了一句,「真的很好看。我說真的。」 他推開門走出去,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 化妝間安靜下來。 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又變得明顯。冷氣出風口吹出來的風拂過誠士郎裸露的肩膀,帶起一陣細小的雞皮疙瘩。她站在鏡子前,懷裡抱著一大束白玫瑰,花瓣上的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低頭看著那些水珠。 很小的,圓潤的,像眼淚一樣掛在花瓣邊緣。有一滴滑下來,順著花瓣的弧度滾落,滴在包裝紙上,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濕痕。 誠士郎的手指收緊,包裝紙發出細微的皺摺聲。 --- 門外傳來敲門聲,兩短一急。 「誠士郎小姐,五分鐘後上場。」 誠士郎的手指從包裝紙上鬆開。白玫瑰的花瓣在燈光下微微顫動,水珠又滑落一滴。她把花束放在化妝臺上,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妝容完整,睫毛沒花,口紅沒暈。她伸手撥了一下鬢角的碎髮,指尖碰到耳垂,冰涼的。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平穩。 工作人員的腳步聲遠去。誠士郎站起來,裙襬順著動作垂落,黑色蕾絲貼著大腿曲線。她深吸一口氣,往門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篤定得像在數拍子。 推開化妝間的門,走廊的燈光比室內暗一些。工作人員來回穿梭,有人扛著衣架,有人蹲在地上整理線材。誠士郎穿過人群,往伸展臺的方向走。後臺的空氣混著髮膠味、汗水味和布料摩擦的氣味,她走過一個轉角,聽到前方傳來低沉的音樂節奏——秀已經開始了。 她在幕布後方站定。前一位模特正踩著Catwalk往回走,表情冷峻,步伐精準。誠士郎看著她的身影在燈光邊緣消失,工作人員朝她點頭,示意她準備。 「上。」 誠士郎踏出幕布的那一瞬間,強光像一堵牆迎面砸來。 她瞇了一下眼。T臺上的燈光比後臺亮好幾個檔次,白熾燈從頭頂和兩側同時打下來,照得她幾乎看不清觀眾席。地面反射著光,亮得像一層水膜。音樂從四面八方湧來——重低音震得她胸腔發麻,節奏強烈,每一下都像心跳被放大。 她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伸展臺上,每一步都發出清脆的響聲。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黑色蕾絲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誠士郎的視線平視前方,下巴微微抬起,表情維持著專業模特該有的冷靜——嘴唇微抿,眼神放空,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但她的腦袋裡不是空的。 小生剛才的視線——那不到一秒的對視——像一根刺紮在她胸口。他垂下眼簾的動作,側身閃出門外時肩膀的弧度,門闔上時那聲輕微的咔噠。誠士郎的腳步沒亂,但她的呼吸亂了一拍。 她走到伸展臺前端,停下來。 定點。左腳在前,右腳微側,膝蓋打直。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輕搭在腰際。她轉頭看向左側觀眾席,停留兩秒,再轉向右側。燈光從正前方打來,在她臉上投下俐落的陰影。音樂的重低音在這一刻稍微弱了一些,換成一段輕快的電子旋律。 她看到宋公子了。 他坐在第一排,西裝筆挺,領帶規整。在她轉向右側時,他站了起來——不是那種激動地跳起來,而是從容地站起身,西裝外套的扣子沒扣,雙手舉過頭頂,開始鼓掌。他的動作吸引了周圍幾排人的注意,有人跟著轉頭看過來,有人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宋公子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嘴角掛著笑,眼神裡有自豪,有滿意,還有一點「看吧,這就是我的人」的得意。 誠士郎的嘴角動了一下——她扯出一個微笑,標準的,受過訓練的那種。嘴角上揚的角度剛好,不露齒,眼睛微彎。但她的眼神沒有跟著笑。那雙紅色的眼睛在強光下顯得格外透亮,像兩顆玻璃珠,光線穿過去,卻沒有照到底。 她轉回前方,開始往回走。 步伐的節奏和去程一樣——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裙襬的擺動幅度一致,手臂的晃動自然流暢。但誠士郎覺得自己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隧道。強光從四面八方包圍她,音樂震得她骨頭都在發麻,觀眾席上的人臉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她的視線越過那些色塊,落在伸展臺盡頭的幕布上——黑色的,厚重的,像一堵牆。 她想起小生站在化妝間門口的樣子。 他穿著那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乾淨的線條。他的黑色半長頭髮披在肩上,前髮遮住半邊眼睛。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水。然後他垂下眼簾,側身閃出門外,順手帶上門。 門闔上的聲音很輕。 但誠士郎覺得那個聲音到現在還在耳邊響。 她走到伸展臺末端,轉身,最後一次回眸。她的視線掃過觀眾席,掃過那些模糊的臉,掃過宋公子還站著的身影。她的微笑還掛在臉上,像一層面具。 然後她走進幕布。 燈光在身後暗下來,音樂的聲音在幕布拉上的瞬間變得悶了一些。後臺的空氣重新包圍她——髮膠味、汗水味、工作人員的交談聲。 「辛苦了,很棒!」 「誠士郎小姐,這邊請——」 有人遞來一瓶水,有人在她肩上拍了拍。誠士郎接過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帶著一點塑膠味。她把瓶蓋旋迴去,站在原地,聽著身後伸展臺上傳來的音樂聲——下一位模特已經上場了。 周圍的工作人員在走動,有人扛著衣架經過她身邊,帶起一陣風。誠士郎站在原地沒有動,手裡握著那瓶水,視線落在前方地板上——那裡有一道黑色的電線,從牆角延伸到燈架,用膠帶固定在地面上,膠帶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 她盯著那塊翹起的膠帶看了好幾秒。 「誠士郎。」 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到宋公子從側門走進來,西裝外套的扣子已經扣上了,臉上有笑容,眼睛亮亮的。他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木質調的,帶著一點菸草味。 「太棒了。」他說,語氣真誠,帶著一點興奮,「我說真的,妳在臺上的氣場完全不輸專業模特。」 誠士郎扯了一下嘴角,那個微笑又掛上去了。「謝謝。」 宋公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走吧,我訂的餐廳在附近,車在外面等了。」 誠士郎沒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蕾絲連身裙,裙襬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大腿。「我這身……要去吃飯?」 「當然。」宋公子笑了,「妳穿這樣好看,不用換。」 誠士郎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等我拿個東西。」 她轉身走回化妝間。走廊的燈光還是暗的,工作人員還在來回穿梭。她推開化妝間的門,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重新變得明顯。那束白玫瑰還放在化妝臺上,花瓣上的水珠已經乾了大半,邊緣開始微微捲曲。 誠士郎走到化妝臺前,拿起手機——通訊軟體的通知欄還是那則未讀訊息,她沒點開,鎖上螢幕,把手機放進一個小提袋裡。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黑色蕾絲連身裙,妝容完整,紅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實。她伸手碰了一下右眼下的淚痣——那是她臉上最柔軟的地方。 門外傳來宋公子的聲音:「好了嗎?」 誠士郎收回手。「好了。」 她拿起提袋,最後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枯萎了,淺淺的粉紅色變得黯淡。她沒有帶走它,轉身走出化妝間。 宋公子靠在走廊牆上,看到她出來,站直身體,笑著伸出手。 誠士郎看著那隻手——修長,指甲修剪整齊,袖口的鈕扣是銀色的,反射著走廊昏暗的燈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是溫的,掌心乾燥。 宋公子握緊她的手,往出口的方向走。誠士郎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數拍子。她聽到身後伸展臺上音樂還在響——重低音震得牆壁都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回頭。 後臺的門在他們身後推開,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街道的氣味。誠士郎深吸了一口氣,肺裡充滿了涼的空氣,和後臺的髮膠味完全不一樣。 宋公子的車停在路邊——黑色的轎車,車門已經打開了。他鬆開她的手,繞到另一側上車。 誠士郎站在車門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建築。燈光從門縫裡洩出來,音樂聲隱約可聞,工作人員的喊聲斷斷續續。她看到有人從後門走出來,抽著菸,煙霧在路燈下裊裊升起。 她彎腰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外面的聲音被隔絕。引擎低聲運轉,空調吹出涼風,車內有皮革味和宋公子身上的古龍水味。 宋公子啟動車子,轉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餓不餓?」 誠士郎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車窗外。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還好。」她說。 車子駛離路邊,匯入車流。誠士郎看著窗外的街景——商店的招牌、行人、路燈、偶爾閃過的便利商店。她的視線在一個便利商店的招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小生垂下眼簾的畫面。那不到一秒的對視,他側身閃出門外的動作,門闔上的聲音。 誠士郎的睫毛動了一下,但她沒有睜開眼睛。 車子平穩地往前開,空調的風吹在她臉上,涼涼的。她聽到宋公子在哼歌——一首她沒聽過的旋律,節奏輕快。 她沒有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光一盞一盞掠過,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 車窗外的路燈光一盞一盞掠過,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誠士郎睜開眼睛。 車子還在往前開,宋公子哼歌的聲音斷斷續續,空調的風吹在她臉上。她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妝已經花了,眼線有點暈開,嘴唇的顏色也掉了大半。 她突然說:「前面路口停車。」 宋公子的歌聲停了。「嗯?」 「我說前面路口停車。」誠士郎的聲音很平,「我有點累,想自己回去。」 宋公子沉默了幾秒,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我送妳到家門口。」 「不用。」誠士郎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轉頭看他,「真的累了,不想說話。明天再約。」 宋公子看了她一眼,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一點。他沒再說什麼,打了方向燈,把車靠到路邊停下。 誠士郎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涼風灌進來,吹動她散落的髮絲。她彎腰探出車門時,聽到宋公子在身後說:「到家傳個訊息。」 「嗯。」她關上車門,沒有回頭。 車子停在路邊沒有立刻開走。誠士郎背對它,快步走進旁邊的巷子,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聽到引擎聲在身後重新響起,然後漸漸遠去。 她停下腳步。 站在巷子裡,路燈昏黃,牆壁上爬滿管線,空氣裡有油煙味和潮濕的氣息。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黑色長版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T和牛仔褲,妝已經卸得差不多,頭髮隨便撥了幾下。她從秀場後臺逃出來的時候,連包包都沒拿,只抓了手機和錢包。 她站在巷口,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門拉開,她彎腰坐進後座。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問:「小姐去哪裡?」 誠士郎報了一個地址——那是她住了快十年的老公寓,離這裡大約二十分鐘車程。 車子駛入車流。誠士郎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便利商店的招牌一閃而過,路燈的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冷。 她想起小生。 後臺那不到一秒的對視。他垂下眼簾,側身閃出門外,門闔上的聲音——輕,但很清脆,像什麼東西斷掉了。 她沒有追。 她甚至沒有開口叫他。 誠士郎閉上眼睛,後腦勺靠在座椅頭枕上。車子經過一段不平的路面,輪胎壓過坑洞,車身輕微震動。她感覺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可能是宋公子傳來的訊息,也可能是工作群組在問後臺的東西怎麼收拾。 她沒有拿出來看。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一個紅綠燈時停下來,窗外站著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學生,揹著書包,低頭滑手機。誠士郎看著她,想起自己高中時的樣子——那時候頭髮還是原來的顏色,不會化妝,不會穿高跟鞋,不會在伸展臺上走直線。 那時候她還相信很多事情。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誠士郎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顏色。她記得有人說過她的手好看——小生說的,很久以前,在學校的畫室裡。 「妳的手很適合畫畫。」他說。 那時候他們並肩坐在畫室的地板上,窗外是夕陽,光線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笑著說:「可是我不會畫畫。」 「沒關係。」小生也笑了,聲音很輕,「我可以教妳。」 誠士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 她打開手機。 通訊軟體的通知欄有幾則未讀——宋公子傳來的「到家了嗎」,工作群組的十幾條訊息,還有一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她滑掉那些通知,點進相簿。 相簿裡的照片很多——秀場的照片、工作照、聚餐照、風景照。她往下滑,滑過好幾頁,手指停在一個資料夾上。資料夾的名字只有一個字:「舊」。 她點進去。 裡面只有三張照片。第一張是大學畢業典禮的合照,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旁邊站著幾個同學,大家都笑得很開心。第二張是畫室的照片——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畫架和散落的畫筆,窗外的光線照在地板上。 第三張,是她和小生的合照。 櫻花樹下,兩個人頭靠著頭,笑容燦爛。她穿著白色連身裙,頭髮比現在長,沒有染,烏黑地披在肩上。小生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隻手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櫻花的花瓣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背景是一整片粉白色的花海。 那是大三那年春天拍的。學校後山的那排櫻花樹,每年三月開得滿滿的,風一吹就像下雪一樣。 誠士郎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螢幕上。 照片裡的小生笑得很開心,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露出整齊的牙齒。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自然垂落,姿態輕鬆,像那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記得那天很熱。櫻花樹下有風,風吹過來的時候,花瓣會落在她的睫毛上。小生伸手幫她撥掉,手指碰到她的臉頰,溫溫的。 她記得她當時心跳很快。 她記得她什麼都沒說。 誠士郎的拇指在螢幕上輕輕滑過,指尖觸到小生的臉。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東西在裡面閃爍。 車子又停下來。這一次是目的地——一棟老舊的公寓,外牆的磁磚剝落了好幾塊,鐵門的漆也掉了大半。路燈下,公寓的樓梯間亮著昏黃的燈光。 誠士郎鎖上手機,把它放進口袋。她從皮夾裡抽出一張鈔票遞給司機,說了聲「不用找了」,然後推開車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她站在路邊,看著計程車駛離,尾燈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街角。 她轉過身,走向那棟老舊公寓。 鐵門的鎖壞了很久,輕輕一推就開了。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她走進去,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斑駁的牆壁上。她踩上第一級階梯,腳步很輕,牛仔褲摩擦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 她往上走。一階,兩階,三階。 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櫻花樹下,兩個人的笑容。 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繼續往上走。 --- 鐵門在身後闔上,發出沈悶的金屬撞擊聲。 誠士郎沒開燈。玄關的黑暗像一層薄紗罩下來,她摸黑踢掉高跟鞋,左腳的鞋飛到牆角,右腳的卡在鞋櫃邊緣,她沒管。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滲上來,她一步一步走進客廳,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窗外霓虹的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滲進來,紅的、藍的、紫的,在牆上交錯成流動的光斑。沙發的輪廓在暗處浮現,黑色皮革的表面反射著微弱的光。她走到沙發前,沒坐下,站了大概三秒,然後整個人往後倒下去。 皮革發出悶響,她的身體陷進坐墊裡。頭髮散開,幾縷貼在額頭上。她盯著天花板——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霓虹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像水面的漣漪。 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 那張合照。 櫻花樹下,兩個人頭靠著頭。她的笑容,他的笑容,花瓣落在肩膀上的那個春天。 誠士郎的視線模糊了。先是眼眶發熱,然後是鼻腔酸澀,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上湧,堵在喉嚨裡。她沒忍住,也不想忍了。第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髮際,癢癢的。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她沒有抬手擦。 眼淚越流越多,從眼角滑進耳朵裡,從鼻翼流到嘴唇上,鹹鹹的。她張開嘴,無聲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哭出聲音——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很久、繃了很久、終於斷掉的哭聲,像從身體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帶著顫抖。 淚水滴在螢幕上,落在小生的臉上。 那張笑臉被淚水放大、扭曲、模糊。她看到他的眼睛被淚珠蓋住,他的笑容被水痕拉長,變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她趕快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滴上去,她又擦,越擦越花,螢幕上全是水痕和指紋。 「我好想你……」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像一片被揉皺的紙。那句話在空蕩的房間裡飄出去,碰到牆壁,沒有迴音,直接消散在黑暗中。 她又說了一次,聲音更低,像在對自己說:「我好想你……」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照亮她滿臉的淚痕。她的睫毛濕透了,黏成一束一束的,眼眶紅得像發炎。鼻水也流出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後乾脆放棄了,讓它流。 她沒有刪照片。 拇指停在刪除鍵上,螢幕跳出確認視窗——「確定要刪除這張照片嗎?」——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按了取消。 她把螢幕貼在胸口,壓在鎖骨下方,隔著布料,手機的溫度傳到皮膚上,溫溫的,像另一個人的體溫。她弓起背,把身體蜷縮起來,膝蓋往胸口收,整個人縮成一個球,陷在沙發的角落裡。手機被她壓在胸口和沙發靠背之間,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霓虹的光在房間裡移動。紅色的光掃過她的腳踝,藍色的光落在她的膝蓋上,紫色的光爬上她的臉頰,照亮淚水的反光。 她哭到沒有力氣了,哭聲變成抽噎,抽噎變成急促的呼吸,最後只剩下眼淚還在流,安靜地,沿著同樣的路徑,一滴一滴地滑進髮際、滑進領口。 她閉上眼睛。 手機還貼在胸口。 窗外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掃進來,掠過她滿臉淚痕的臉,照亮她緊閉的眼睛、濕透的睫毛、泛紅的鼻尖。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房間又暗下來。
無名氏
無名氏

另有《自宅警備員的性福任務》《深淵戰神鬥香江》等 9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