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斜斜地落在床沿。雪靜靠坐在床頭,肩上紗布纏得整整齊齊,滲出淡淡的藥味。她抬眼看向站在床前的柳姑娘,後者手裡拎著個藥包,墨綠勁裝上還沾著露水,顯然是一大早去鎮上藥鋪買回來的。 「你傷得怎麼樣?」柳姑娘的聲音比昨晚緩和了些,但眼底還殘留著未消的怒意。 「皮肉傷,不礙事。」雪靜動了動肩膀,紗佈下傳來一陣鈍痛,她皺了皺眉,「柳姑娘,你一夜沒睡?」 「睡什麼睡。」柳姑娘把藥包擱在桌上,轉身倒了杯水遞給她,「你這樣子,我睡得著?」 雪靜接過杯子,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柳姑娘,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說。」 「鎮上有幾家藥鋪,我想請你去打聽打聽,最近有沒有人買過大批金創藥。」雪靜抬起頭,目光平靜,「昨晚那些人傷得不輕,他們總得找地方治傷。如果能查到線索,就能順藤摸瓜。」 柳姑娘瞇起眼睛:「你讓我去打聽消息?」 「你是總鏢頭的女兒,面子比我大。」雪靜咳了兩聲,聲音刻意放虛,「我這傷一時半會兒動不了,待在這裡養傷,你去查線索,兩不耽誤。」 柳姑娘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確認她話裡有幾分真假。雪靜沒有閃躲,迎上她的視線,眼神裡帶著幾分疲憊和虛弱——她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傷得不輕,肩膀微微塌著,呼吸也比平時淺。 「你一個人待在這裡,我不放心。」柳姑娘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猶豫。 「我只是養傷,哪兒也不去。」雪靜笑了笑,笑意很淡,「你總不能讓我帶著傷到處跑吧?」 柳姑娘沉默了片刻,終於歎了口氣。她走到床邊,伸手替雪靜掖了掖被角,指尖擦過她頰側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 「你別去見他。」柳姑娘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在我回來之前,別去見沈墨。」 雪靜沒有回答,只是垂著眼簾,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 「答應我。」柳姑娘的手停在她肩上,力道加重了些。 「……好。」 柳姑娘盯著她,最終鬆開了手。她拎起桌上的藥包,轉身走向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瞬,沒有回頭:「我會盡快回來。你好好待著。」 門在身後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漸漸消失在樓梯口。 雪靜靜靜地坐了片刻,確認那腳步聲確實遠了,才掀開被子,一躍而起。她扯開肩上紗布——底下的傷口其實不深,昨晚已經處理過,根本不影響行動。她從床頭包袱裡翻出一件深灰色便裝,三兩下套上身,繫緊腰帶,將短刀插在靴筒側邊。 窗戶被她推開一條縫,晨風灌進來,帶著鎮上早市的喧囂。她側身擠過窗框,腳尖在窗沿上一點,無聲地落在隔壁屋頂的瓦片上。 晨光裡,她的身影掠過屋脊,像一隻無聲的鳥,往鎮中心的方向掠去。 --- 鎮東茶館二樓,雪靜推開雅間門時,沈墨正臨窗而坐。晨光從他身後灑進來,將月白長衫鍍上一層淡金。桌上的茶早已涼透,茶湯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關上門,落鎖。 沈墨轉頭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落在她肩頭——那裡沒有紗布,只有深灰便裝的褶皺。 「你的傷——」 「不深。」雪靜走到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方桌直視他,「我讓柳姑娘去打聽金創藥的線索了。她以為我傷得動不了。」 沈墨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杯中涼茶,沉默了很久。久到雪靜幾乎要開口催促,他才放下杯子,伸手挽起左袖。 蜿蜒的暗紅色龍紋從手腕內側攀沿而上,隱沒在袖口深處。刺青線條粗獷,鱗片層層疊疊,龍首正對腕心,像是活物蟄伏在皮膚底下。 「玄影樓的殺手,都會在入門時被紋上這個。」沈墨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七歲被賣進樓裡,訓練了十年。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執行滅門任務——目標是江南陳家,滿門二十三口。」 雪靜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我沒殺人。」沈墨抬起頭,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我在任務前夜給陳家遞了消息,讓他們連夜撤走。樓裡發現後,對我下了追殺令。我逃了三年,輾轉投靠江南沈家,改名換姓,以二公子身份立足。」 「沈家秘寶案呢?」 「那批秘寶是真的。」沈墨放下袖子,重新將手腕遮住,「沈家當代家主——我養父——在查案過程中發現,玄影樓的暗線已經滲透了江南半數商會。他收集的證據,足以掀翻整張網。但消息走漏,秘寶被劫,養父重傷,臨終前將線索託付給我。」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扣,放在桌上。扣面磨得發亮,刻著極細的紋路。 「這是我從密道新鑿痕跡附近找到的。玄影樓內線專用的標記。」 雪靜盯著那枚銅扣,沒有伸手去拿。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刺進他眼底:「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不確定你能不能信。」沈墨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閃躲,「昨晚在階梯上——那不是試探。我是真的想要你。但我也怕,你知道真相後會轉身就走。」 雪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喧囂聲隔著木牆湧進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所以你寧可讓我猜,讓我懷疑?」 「我寧可你親口問我。」沈墨凝視著她,眼底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柔軟,「因為我愛你,所以不能騙你。」 --- 雪靜盯著那枚銅扣,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收回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澀在舌尖化開。 沈墨沒有催促,只是將銅扣收回懷中,垂目看著杯中葉片沉底。 窗外傳來小販的叫賣聲——「糖炒栗子——剛出鍋的糖炒栗子——」聲音拖得長長的,穿過木窗縫擠進來,把凝滯的空氣撕開一道縫。 小二敲門進來,拎著銅壺給兩人添水。熱氣騰騰地升起,茶香重新瀰漫開來。小二識趣地沒多話,退出門去,順手將門帶上。 雪靜端起新添的熱茶,掌心貼著燙熱的杯壁,感受那股溫度順著血管往上爬。她沒有立刻喝,只是捧著,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浮動的碎葉上。 「你選在今天坦白,」她開口,聲音比預想中平穩,「是因為柳姑娘來了?」 沈墨抬起頭,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搖頭:「不是。」 「那是為什麼?」 「因為再隱瞞下去,」他頓了頓,指尖在杯沿劃過半圈,「我就沒有資格擁有你了。」 雪靜的手指猛地攥緊杯壁,燙意透過瓷壁刺進指尖,她沒有鬆開。她抬起眼,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閃躲,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疲憊。 「你就不怕我聽完之後,轉身就走?」 「怕。」沈墨的聲音很輕,卻沒有猶豫,「但我寧可你現在走,也不願你日後發現真相時,恨我騙了你。」 雪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叫賣聲漸漸遠去,換成隔壁桌客人推牌九的嘩啦聲和笑罵聲。這些聲音隔著薄薄的木牆湧進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她低頭看著杯中茶湯,水面映出自己的臉——眉眼緊繃,嘴角抿成一條線。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那股氣從胸口深處翻上來,帶著這些天積攢的所有疑慮和緊繃,一起吐了出去。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沈墨臉上。 「繼續說,我要聽全部。」 --- 雪靜說完那句話,沈墨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杯中涼透的茶湯,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思路。 過了片刻,他抬起頭,目光平靜:「下一步,我會離開這間客棧。」 雪靜眉頭一皺:「離開?」 「玄影樓的人已經盯上這條線。」沈墨將銅扣按在桌面上,指尖壓著那枚暗紅色的紋路,「如果我再留在這裡,他們遲早會找到你身上。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你要一個人去引開他們?」雪靜的聲音沉下來。 「是。」 「不行。」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語氣太急。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說過要合作,那就沒有你一個人扛的道理。」 沈墨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雪靜,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們的人數、據點、真正的目標,我到現在都沒摸清楚。你跟在我身邊,只會——」 「只會怎樣?」雪靜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釘進他的眼睛,「成為累贅?還是成為目標?」 沈墨沒有否認。 雪靜深吸一口氣,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觸到他脈搏,跳得很快,和他的表情完全不搭。 「我從入鏢局那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聲音不高,卻很穩,「我接你這趟鏢的時候,也沒想過會輕鬆。你要是覺得我會因為幾句警告就縮回去,那你從一開始就看錯人了。」 沈墨低頭看著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明亮轉成午後的暖黃,斜斜地照進窗格,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溫熱,力道不重,卻將她的手指緊緊裹住。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一起面對。」 雪靜沒有抽手。她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劃過,像是安撫,又像是確認。 她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一絲。 但另一根弦,卻仍舊繃著——關於那些刺客的身份,關於他隱瞞的部分,她還沒有問完。 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你還沒告訴我,玄影樓為什麼要殺你。」 沈墨的睫毛微微一顫,隨即苦笑:「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還沒找到答案。」 窗外,暮色初臨,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牆上。 十指交握,話題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