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坡的風比礦洞外更冷。 霜雪覆蓋的地面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嘎吱聲。老槐樹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晃,枯枝摩擦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某種野獸在暗處低吼。 玄影樓主負手站在樹下,玄色長袍的下擺被風吹動,露出靴面上凝結的霜花。半截銀面具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帶著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他看著三人從坡下走來,目光在雪靜和柳如煙身上各自停留了一瞬,最後落在沈墨臉上。 「沈墨呀。」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戲謔,「出任務還攜家帶眷,這可不像你的作風。」 沈墨沒有回答。他站在雪靜左側半步的位置,大氅的領口被風吹起,露出頸間纏著的繃帶邊緣。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上玄影樓主的視線。 「兩位姑娘。」玄影樓主的目光又轉向雪靜和柳如煙,語氣像是在閒話家常,「你們可知道,你們護的這個人,手上沾了多少血?」 雪靜沒有說話。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柳如煙的銀鞭已經握在手中,鞭梢垂在雪地上,在風中微微顫動。 「不說?」玄影樓主輕輕笑了一聲,「也罷。反正沈家那批貨的位置你帶路,我放人。」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玄影樓主轉身走向槐樹後拴著的四匹馬。馬匹噴著白氣,蹄子在雪地上不安地刨動。 沈墨回頭看了雪靜一眼。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平靜的篤定。 雪靜沒有說話,只是鬆開了刀柄。 柳如煙收回了銀鞭,繞在腰間。 三人跟在玄影樓主身後,走向那四匹馬。 寒風呼嘯而過,吹起雪地上的碎霜,在空中旋轉、飄散。 沈墨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雪靜和柳如煙一眼。 「走吧。」 --- 四匹馬在寒風中前行,蹄聲被枯草和碎石吞沒,只剩下低沉的悶響。 沈墨與玄影樓主並騎在前,兩人之間隔了半個馬身的距離。玄影樓主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風把話送到沈墨耳裡:「你帶路。貨到了,我確認無誤,人你帶走。」 「確認之後呢?」沈墨的聲音同樣不輕不重。 「確認之後。」玄影樓主的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我留你們做什麼?兩個鏢師,一個叛徒,殺你們還要費我手腳。」 雪靜在後方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掃過沈墨的背影——他沒有回頭,肩膀的線條在大氅下繃得很緊,但馬背上的姿勢穩得像紮了根。她收回視線,開始觀察四周。 山道兩側是一片連綿的矮坡,枯黃的草被風壓得貼在地面上,露出下方灰白的土石。左側不遠處有一道乾涸的溪溝,溝底的碎石堆積成不規則的形狀,像一條僵硬的蛇蜿蜒向山坡後方延伸。右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枝椏被風吹得向同一個方向歪倒,樹影在月光下晃動。 沒有埋伏的痕跡。沒有足跡,沒有馬匹的痕跡,沒有任何人為活動的跡象。 雪靜放緩了馬速,身體往右側傾了傾,讓馬頭靠近柳如煙的馬頭。柳如煙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側過臉,目光從前方收回來,落在雪靜臉上。 雪靜的目光越過玄影樓主的肩膀,落在沈墨的側臉上——月光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韁繩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柳如煙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嘆息。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放鬆了握鞭的手,讓鞭梢垂到馬腹側,做出一個不設防的姿態。 前方的馬蹄聲變了節奏。 沈墨的馬放慢了速度,幾乎停下來。他回頭看了雪靜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底,不是恐懼,也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平靜的篤定。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回頭,驅馬繼續前行。 玄影樓主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帶著笑意:「沈墨呀,你挑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沈墨沒有回答。 道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 山勢在這裡收窄,兩側的矮坡逐漸升高,變成陡峭的山壁。月光被山脊擋住,道路陷入一片濃重的陰影中,只有前方盡頭處漏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一把刀劈開了黑暗。 峽谷入口就在眼前。 沈墨沒有停馬,直接驅馬走進了陰影中。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模糊了一瞬,又出現在光帶的邊緣——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越過玄影樓主的肩膀,落在雪靜臉上。 「沒有埋伏。」他的聲音從峽谷中傳回來,帶著迴音,卻很篤定,「我帶路。」 玄影樓主輕輕笑了一聲,驅馬跟上。 雪靜與柳如煙並騎,馬蹄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走進了峽谷。 寒風從峽谷深處灌出來,吹動雪靜斗篷的下擺。她抬頭看向前方——峽谷的兩側山壁陡峭,月光從頭頂的縫隙中漏下來,在谷底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道路在光帶中蜿蜒前行,兩側的陰影濃得像墨水。 道路拐彎處,前方出現一片峽谷。 --- 雪靜翻身下馬,靴子踩在溪邊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溪水從峽谷深處流出來,水聲清亮,在兩側山壁間迴盪。月光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光。 她牽著馬走到溪邊,讓馬低頭飲水。馬鼻噴出的熱氣在水面上泛起漣漪,打散了月光的倒影。 沈墨的馬停在她身後不遠處。他沒有立刻下馬,而是坐在馬背上,目光掃過兩側的山壁——從入口到這片溪灘,峽谷的地勢在這裡稍微開闊了些,兩側的山壁依然陡峭,但至少提供了片刻的喘息空間。 「寶庫就在前面。」沈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聲音在山壁間引起迴響,「過了這片溪灘,往左側山壁走,大約兩里路。」 雪靜抬頭看他。月光落在他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韁繩的手指又收緊了。 「入口藏在瀑布後面。」沈墨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進門之後有機關,踩錯一塊石板就會觸發警報。我帶路,你們跟緊我,一步都不要走錯。」 柳如煙從另一側走過來,手裡握著水囊,在溪邊蹲下,將水囊浸入水中。冰涼的溪水灌入囊口,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他翻身下馬,走到雪靜身邊,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和血腥氣的體溫。 「進門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他的聲音幾乎貼著她的耳廓,「妳和柳姑娘都要站在我身後。不要離開我三步之外。」 雪靜側過臉,目光與他對上。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不是恐懼,也不是猶豫——是那種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的專注。 「你也是。」她說。 沈墨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但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溪邊,玄影樓主依然背對著他們,面具下的輪廓在月光中紋絲不動。 柳如煙站起身,甩了甩水囊上的水珠,走到雪靜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整理了一下雪靜被風吹亂的斗篷領口,指尖在她鎖骨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 「走吧。」柳如煙說。 雪靜翻身上馬,拉緊韁繩。沈墨已經策馬走在前面,馬蹄踏過溪灘,濺起細碎的水花。玄影樓主的馬緩緩跟上,馬蹄聲在峽谷中迴盪。 雪靜驅馬跟上,溪水在馬蹄下濺開,打濕了她的靴面。 月光落在前方,照亮了峽谷深處的一道銀白色水簾。 --- 馬蹄踏過溪灘,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靴面。月光落在前方那道銀白色水簾上,水流從山壁裂縫傾瀉而下,在月光中閃著碎銀般的光澤。 沈墨勒住馬,翻身落地。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掃過瀑布兩側的山壁,像是在確認什麼。 「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峽谷中迴盪了一下才消散。 雪靜跟著下馬,手握刀柄,視線掃過四周。瀑布的水聲蓋過了大部分聲響,但她的耳朵還是捕捉到了細微的動靜——身後玄影樓主的馬蹄聲停了,緊接著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聲音。 玄影樓主走到距離沈墨三步遠的位置停下,銀色面具在月光中反射出冷光。 「展示你的誠意吧,我的愛將。」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在欣賞一場好戲。 沈墨沒有回頭。他走到瀑布左側的山壁前,蹲下身,手指沿著石壁底部摸索。月光照在他後背上,他的動作很慢,指尖一寸一寸地滑過石縫。 雪靜握緊刀柄,視線鎖在沈墨的手指上。 石壁表面長滿了青苔,潮濕的水氣讓石頭泛著暗綠色。沈墨的手指在某個位置停住——那裡有一塊石頭,表面看起來跟周圍沒有區別,但他按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沈墨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將那塊石頭往裡推了半寸。 石壁內部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像是某種沉重的機關在緩慢轉動。 雪靜的呼吸屏住了。 轟鳴聲持續了約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石壁開始震動。細碎的石屑從頭頂落下,落在她肩上。她沒有動,視線死死盯著石壁中央——一條裂縫正在緩緩出現,從上往下,像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將石壁劈開。 裂縫越擴越大,露出後方幽暗的通道。 石門完全打開了。 通道深處一片漆黑,看不見盡頭,只有潮濕的空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塵土味和金屬的鏽氣。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猶豫,而是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率先踏入了通道。 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