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掃描室安靜得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嗡聲。陳先生坐在床沿,兩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沒有碰她,但那個距離本身就帶著壓迫感——他把她從頭到腳看了個透,目光像一層黏稠的油,緩緩地、仔細地淌過她裸露的每一寸皮膚。 「你這樣縮著,其實更好看。」他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種閒聊般的語氣,像是在評論天氣或者某道菜,「越縮,該翹的地方越翹。」 微娜把臉埋得更深,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她已經退到床尾最邊緣,後背抵著冰涼的欄杆,欄杆的鐵條硌著她的脊椎,又冷又硬,她卻覺得那點痛比陳先生的目光好受多了。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動,怕任何一個動作都會讓他的話變本加厲——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很近,很平穩,像一個獵人蹲在洞口,等著獵物自己撐不住跑出來。 「我老婆以前也瘦,」陳先生繼續說,語氣帶著點懷舊的感嘆,「但沒你白。你那身皮膚,我活了三十幾年,頭一回在真人身上看見。」 微娜的指尖掐進自己的掌心,指甲陷進肉裡,那點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住清醒。她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理會,忍一忍就過去了——林菲應該快回來了,林菲回來就會帶她離開這裡,她只要再撐一下就好。 她這樣想著,卻發現自己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對自己說「再撐一下」了——從換上那件薄袍開始,她好像一直在等林菲,等了一次又一次,等到身上的布料越來越少,等到她縮在這張床上動彈不得,等來的卻只有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言語、更多的讓她不知道該往哪裡躲的注視。 「你怎麼不說話?」陳先生往前挪了一點點,床墊隨著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不喜歡聽我說話?」 微娜悶在膝蓋裡搖了搖頭,聲音又細又啞:「……沒有。」 「那就是喜歡了。」他笑了起來,笑得有點得意,「你看,你也不是完全不想聽,對吧?」 微娜沒有接話,但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那股熱從耳根一路蔓延到頸側,她不知道那是羞恥還是什麼別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身體好像越來越不受控制,明明心裡又怕又噁心,皮膚卻一陣陣地發麻,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輕輕地、反覆地蹭過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大腿,蹭得她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想起張醫生的手指,想起那些說是要測量、要校準、要記錄的動作——她的身體記得那些觸感,記得那些手指是怎麼在她體內翻攪、怎麼找到那個讓她腰發軟的地方,然後反覆按壓、反覆磨蹭,直到她咬著嘴唇也壓不住嗚咽。她恨自己的身體,恨它為什麼這麼容易就被喚起,恨它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會發熱、還會發濕、還會因為陳先生的目光而微微發抖——但恨沒有用,她的身體還是她的身體,它記得的東西她攔不住,它反應的方式她也控制不了。 「護士小姐剛才說,下午還有什麼全身骨骼攝影?」陳先生換了個坐姿,一條腿翹到另一條腿上,語氣閒適得像在聊天,「那得照多久啊?我時間多得很,不急。」 微娜的心猛地一沉——她記得林菲說過這句話,記得林菲說的時候語氣輕快得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而她當時只覺得不安,現在卻覺得那股不安像被什麼東西坐實了,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不想去想那意味着什麼,但她控制不住——她想到下午,想到那個「全身骨骼攝影」,想到張醫生說「骨盆數據還差一項」時那雙隔著眼鏡看她的眼睛,想到林菲鎖門時鎖舌「咔噠」一聲落進鎖孔的聲音,想到門外陳先生的笑聲——那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像一捲她停不下來的錄影帶,每一幀都讓她更冷、更怕、更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兔子,籠門已經關上,鑰匙在林菲口袋裡,而她甚至不知道林菲會不會回來開門。 她猛地抬起頭來——動作太快,陳先生愣了一下,那句還沒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微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地落在門上——那扇門關著,門把靜靜地垂在那裡,看起來和任何一扇普通的門沒有區別,但她記得林菲鎖門時的聲音,記得那聲「咔噠」有多清脆、多篤定,像一個句號,把她釘在了這張床上。 「怎麼了?」陳先生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想走了?」 微娜沒回答,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不能再等林菲了。林菲說她很快就回來,但林菲已經離開很久了,久到她被陳先生看了又看、說了又說,久到她身上的薄袍被拿走、被鎖在護理站的櫃子裡,久到她赤裸著縮在這張床上,而他坐在床沿,堵著她唯一能下床的方向,說「我時間多得很」——她不能再等了,她等不起,她不知道再等下去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那不會是她想要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告訴自己,門沒有鎖,她記得林菲鎖門時那聲響,但那之後她好像隱約聽到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也許林菲沒有鎖死,也許那只是門鎖有點鬆,也許她用力拉就能拉開——她必須試一試,她不能就這樣坐在這裡,等著陳先生的目光把她一寸一寸地剝乾淨,等著下午那個「全身骨骼攝影」把她最後一點尊嚴也拿走。 她開始動了——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她先把蜷著的腿一點一點地鬆開,膝蓋從胸前挪開,腳掌踩上床墊,然後她撐著床面,慢慢地把身體往後挪,往床尾欄杆的方向挪,遠離陳先生坐著的那一側。 她沒有看他,但她的眼角餘光能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要伸手——但他沒有伸,只是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饒有興味的打量,像在看一隻終於決定要跑的小動物,看她能跑到哪裡去。 微娜挪到床尾邊緣,一隻腳先踩到地面,地磚的冰涼從腳心竄上來,她打了個哆嗦,卻沒有停——她另一隻腳也踩到地面,整個人從床上滑下來,赤裸的腳掌貼著地板,膝蓋微微發抖,但她站住了。 她沒有看陳先生,她的目光一直鎖在那扇門上,鎖在那個門把上——她告訴自己,門沒有鎖,門沒有鎖,她只要走過去、握住門把、往下一壓、一拉,她就能出去,她就能離開這裡,她就能找到林菲,找到她的衣服,然後離開這家醫院,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當成一場噩夢,醒來就忘掉—— 她邁出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第三步——她從陳先生身邊走過去,他沒有攔她,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床沿,目光黏在她身上,跟著她移動,從她的肩、她的背、她的腰、她搖晃的臀,一路滑到她的小腿、她的腳踝,像在欣賞一件終於動起來的展品。 微娜沒有回頭,她的手終於碰到了門把,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掌心,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她握緊,往下一壓,然後用力往後一拉—— 門開了。 門沒有鎖。 門板順著她的力道往後敞開,走廊的冷空氣迎面撲來,貼著她赤裸的皮膚爬過,她打了個哆嗦,卻沒有退縮——她側過身,把自己擠出門縫,赤裸的腳掌踩上走廊的地磚,那股涼意從腳心直竄到頭頂,她整個人清醒得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走廊空無一人,日光燈慘白地亮著,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細,貼在光潔的牆面上,像一道裂痕。微娜站在走廊中央,全身赤裸,冷空氣從四面八方貼上來,她沒有動,也沒有往回看,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終於從水底浮上來,還沒來得及呼吸,就先被光刺得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