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琪把試管小心放回鐵盒,蓋上蓋子,抬頭看向窗外的暮色。暮色從窗簾縫滲進來,在床頭燈的微弱光線下變成模糊的灰藍色。她將鐵盒放進床頭櫃抽屜,轉頭看向顧斯寒。 他已經醒了,背靠枕頭,呼吸平穩,眼神落在她臉上。 「幾點了?」他問,聲音沙啞。 「快八點。」辛琪站起來,走到浴室擰了一條溫毛巾,回到床邊,「我幫你擦擦身體——你睡了一身汗。」 顧斯寒沒拒絕。辛琪解開他病號服的扣子,露出蒼白的胸膛。肋骨清晰可見,皮膚泛著病態的青白。她將溫毛巾敷在他鎖骨上,沿著胸骨往下擦,繞過鼻胃管的膠帶,輕輕擦拭每一寸皮膚。毛巾的熱氣在空氣中蒸騰,混雜著消毒水和他身上淡淡的藥味。辛琪的手指壓得很輕,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從左肩擦到右肩,再沿著胸肌的線條往下,滑過凹陷的腹部。 「念安睡得很安穩。」她低聲說,毛巾滑過他左臂,「何醫生說她一切都好。」 顧斯寒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妳呢?產後傷口還疼嗎?」 辛琪搖頭:「不疼了。」她俯身,在他額頭落下一吻。嘴唇觸到他皮膚時,感受到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他的額頭有些發燙,呼吸間帶著淺淺的藥水味。 她繼續擦拭,毛巾換了一次水,從胸膛擦到右臂。手腕處,她握住他的手,用毛巾包住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擦到右手背時,她的動作突然頓住。 皮膚上有三處針尖大的暗紅色血點,排列不規則,像被什麼東西刺破後留下的痕跡。她按了按——不退色。血點周圍的皮膚微微泛青,像瘀血剛開始擴散。辛琪的心跳猛然加快,她想起試管裡的血清配方——「從年輕健康者體內提取活體抗體」。她盯著那三處血點,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像細小的痂。 辛琪的手指顫了一下,抬眼看顧斯寒。 顧斯寒也看見了。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三處血點上,沉默地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碎的影子,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辛琪的手還握著他的手腕,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比剛才快了一些。她沒有鬆開,拇指輕輕撫過那三處血點,像在確認什麼。空氣凝固了,只剩下床頭燈的嗡鳴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 辛琪按下床頭呼叫鈴。 手指從那三處血點上移開時,她的指尖還殘留著粗糙的觸感。顧斯寒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說話。床頭燈的光在他眼窩裡投下兩團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 何醫生五分鐘後推門進來,白大褂的下擺翻飛,聽診器在胸前晃動。他掃了一眼顧斯寒手背上的血點,眉頭立刻皺緊,沒有多問,轉身從急救推車上取出一臺攜帶式超音波儀器。 「把衣服解開。」何醫生說,聲音平靜,但動作比平時快。 顧斯寒沒有反抗。辛琪伸手,解開他病號服剩下的扣子,露出蒼白的胸膛。何醫生將探頭塗上凝膠,冰涼的觸感讓顧斯寒的胸肌微微一縮。探頭壓在左胸上,螢幕亮起,黑白影像跳動——心臟的輪廓模糊,瓣膜開闔的節奏不均勻。 何醫生的表情凝固了。 他調整探頭的角度,放大影像。螢幕上,心瓣膜周圍浮現一層細碎的白色斑點,像霧氣附著在玻璃上。他直起身,關掉超音波,將探頭放回託盤,動作緩慢,像在拖延時間。 「神經毒素已經突破血腦屏障。」何醫生說,聲音低沉,「開始侵蝕心肌。心瓣膜周圍出現微絮狀沉積——這是初期心衰竭的徵兆。」 顧斯寒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天花板上,睫毛沒動。 「唯一有效的解決方式,」何醫生頓了頓,「是立即進行活體抗體移植。」 辛琪的呼吸停了半拍。 「從年輕健康者體內提取誘導抗體,再注射回患者體內。」何醫生看著辛琪,眼神平靜,但嘴唇抿緊了,「但誘導劑本身會造成捐贈者嚴重的免疫反應——可能致死。」 「不行。」顧斯寒的聲音突然響起,沙啞但清晰,「不能用她。」 辛琪沒有看他。她只是看著何醫生,問:「成功率多少?」 何醫生沉默了幾秒。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顧斯寒壓抑的呼吸聲。 「若及時,」何醫生說,「患者六成。捐贈者——三成。」 辛琪的喉嚨動了動。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顧斯寒的手——冰涼、僵硬,指節突出。顧斯寒想要抽回去,但她握緊了,指甲掐進他手背的皮膚。 「何醫生,」辛琪的聲音很輕,「準備吧。」 顧斯寒猛地咳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手掌摀住嘴。等他放下手,掌心裡多了一灘暗紅色的血沫。 辛琪伸手接過那張沾血的手帕,手指沒有顫抖。她抬起頭,看著何醫生,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準備吧。」她重複了一遍。 --- 何醫生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病房門輕輕闔上,留下一片壓抑的寂靜。 顧斯寒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抓住輪椅扶手,指節泛白。他猛地推動輪椅向前,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停在床邊。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顫抖,眼眶泛紅。 「不行。」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不住的顫抖,「辛琪,妳聽我說——」 辛琪沒有抬頭。她坐在床沿,雙手交握在膝上,指尖冰涼。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小腹上——那裡平坦,但她知道,一個新的生命正在裡面緩慢生長。 「我已經決定了。」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一絲動搖。 顧斯寒的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像受傷的野獸。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無力,但攥得很緊,骨節突出。 「我寧可死。」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會讓妳用命換我的命——絕不。」 辛琪抬起頭。她的眼眶泛紅,但眼神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她沒有掙脫他的手,只是伸出另一隻手,握住他那隻稍微恢復知覺的右手——冰涼、僵硬,指節突出。 她引導他的手,慢慢貼在自己小腹上。 顧斯寒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掌壓在她睡衣的布料上,隔著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還有——平坦的、柔軟的、微微起伏的腹部。那裡藏著還沒顯懷的新生命。 「念安需要父親。」辛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她已經沒有母親了——如果妳也走了,她怎麼辦?」 顧斯寒的眼淚滑落。淚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下,滴在他貼在她小腹上的手背上,在蒼白的皮膚上暈開。 辛琪把臉貼在他掌心裡。她的臉頰冰涼,睫毛擦過他的指縫。她無聲地哭了——肩膀輕輕顫抖,喉嚨裡沒有聲音,只有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滑落,滴在床單上。 幾秒。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神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麻木,而是決心。 她站起身。 顧斯寒想要抓住她,但手指無力,只能從她袖口滑落。他看著她走向病房角落那扇不起眼的門——暗衛前幾天清理出來的小房間,何醫生已經在裡面準備好誘導劑。 辛琪推開門。門縫裡透出白色的燈光,照亮她纖瘦的背影。 她回頭,看了顧斯寒最後一眼。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很輕,像怕驚醒夢境。 然後她關上門。門鎖輕輕咔噠一聲,將她隔絕在另一個空間。 --- 門鎖咔噠一聲落下,顧斯寒的視線釘在那扇緊閉的門上。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嬰兒細弱的呼吸。 幾秒後,門縫裡傳來第一聲壓抑的呻吟——低沉,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硬生生吞回去。 顧斯寒的胸口猛地抽緊。他撐住床沿,手臂顫抖,膝蓋撞到輪椅扶手才勉強站穩。他轉頭看向門口,副手不在——他讓所有人退到走廊外。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喉嚨,「推我進去。」 門外沒有回應。他咬緊牙,左手抓住輪椅扶手,右手撐著床沿,使勁將身體挪進輪椅。輪椅往後滑了半寸,他差點摔下去,但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硬是把自己穩住。 呻吟聲又傳來——比剛才更響,夾雜著壓不住的顫抖。 顧斯寒推動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摩擦聲。他撞開門,密室的白熾燈刺得他瞇起眼。 辛琪坐在簡易手術椅上,左臂伸直,針頭刺入靜脈。透明液體順著管路流進血管,她的身體已經開始顫抖——從肩膀蔓延到全身,像被電流擊中。她的嘴唇發白,額頭滲出冷汗,牙關緊咬,但沒有發出聲音。 顧斯寒推動輪椅靠近,輪子卡在門檻上。他使勁推,輪椅猛地往前衝,差點撞到手術椅。他伸手,右手握住辛琪冰涼的手——她的手指蜷縮著,指尖發紫。 「我在這裡。」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辛琪轉頭看他。她的視線已經模糊,瞳孔渙散,但仍努力聚焦。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很輕,像要說什麼,但嘴唇剛張開,全身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她咬住下唇,血珠滲出來。 顧斯寒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圓——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 辛琪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力氣回應,只是慢慢閉上眼,頭無力地垂在椅背上。 何醫生從角落走過來,手套上沾著消毒水,胸口別著名牌。他看了一眼監測儀——數字跳動,血壓一百六、心率一百三、體溫三十九度二。他沒有說話,只是調整了點滴的速度,然後退到一旁,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視線落在螢幕上。 顧斯寒沒有鬆手。他的右手因持續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掐進辛琪的掌心。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從急促的喘息轉為規律的起伏,顫抖也慢慢減弱。 窗外,第一縷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照在辛琪蒼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