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章 / 共 21

拍賣日

作者:靈犀 · 本章 2,821 · 全作 100,787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床頭櫃上的藥杯邊緣。 顧斯寒靠著枕頭,視線從窗戶移回面前的女人。辛琪低著頭,一手託著他的後頸,一手把藥匙送到他唇邊。她的手指很穩,這些年來一直很穩——餵藥、擦身、換尿袋,從沒抖過。 他張嘴吞下藥汁,苦味順著舌根滑進喉嚨。她收回手,用袖口擦掉他嘴角滲出的藥漬,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門沒被敲響就被推開。 張管家走進來,西裝釦子沒繫,領帶歪到一邊,手指夾著一根快燒到濾嘴的菸。他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黑衣短髮,一個戴著墨鏡,合力抬著一隻深色衣箱。 「顧先生,早。」張管家的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沒等回應就轉向辛琪,「正好,妳也在。」 他把菸叼在嘴角,示意兩個男人把衣箱放在床尾。箱子落在被單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黑衣男子按下兩側的鎖扣,箱蓋彈開——裡面鋪著黑絲絨,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紗禮服折疊其中,布料少得可憐。 「三天後,老宅辦仲夏夜拍賣會。」張管家吐出一口菸,煙霧在晨光裡翻捲,「顧家最後一場,壓軸商品——妳。」 辛琪的動作頓住。她還維持著端藥杯的姿勢,指尖泛白。 「衣服帶來了,試穿給大家看看合不合身。」張管家用夾菸的手指了指衣箱,語氣像在吩咐傭人擺盤子。 辛琪沒動。 顧斯寒的視線釘在張管家臉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張管家,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明白,顧先生。」張管家把菸灰彈在地上,「老宅要清了,人也要清了。辛琪年輕,能賣個好價錢,總比跟著您爛在這裡強。」 他說這話時看著顧斯寒的眼睛,沒有一絲閃躲。 辛琪放下藥杯,走到床尾。她伸手觸碰那層薄紗,布料從指尖滑過,輕得像蜘蛛絲。她沒有回頭,但顧斯寒看見她的肩膀在發抖。 「脫吧。」張管家說,「別讓客人等。」 辛琪的手指收緊,攥住那件禮服。 她轉過身,眼裡第一次浮現恐懼之外的恨意。 顧斯寒躺在床邊,拳頭在被子下緊握。 --- 辛琪的手指攥緊那件薄紗,指節泛白。她沒有看向張管家,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顧斯寒臉上——他躺在床邊,被子下的拳頭緊握,呼吸器上的管子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顫動。 「脫。」張管家的聲音從門框處傳來,菸灰落在木地板上,「別讓客人等太久。」 辛琪的肩膀抖了一下。她鬆開禮服,手指移到灰色制服的領口。第一顆釦子解開時,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第二顆、第三顆——制服滑落,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鎖骨下方一塊淡紫色的瘀青,形狀像指印。 顧斯寒的視線釘在那塊瘀青上。他記得三天前張管家來「檢查」時,辛琪的呻吟從隔壁房間傳來,夾雜著皮帶抽打的脆響。 制服堆在腳踝處。辛琪彎腰脫掉裙子,動作機械,像在完成每日的餵藥流程。她站直時,陽光從窗簾縫隙照在她身上——肋骨隱約可見,腰側有新舊交錯的傷痕,紅的、紫的、淡黃的,像一幅殘忍的刺青。小腹上有幾道淺白色的妊娠紋,從肚臍向下延伸,消失在內褲邊緣。 張管家吹了聲口哨,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轉一圈。」 辛琪沒動。她低頭看著那件薄紗禮服,手指觸碰布料,輕得像蜘蛛絲。她撿起來,抖開——透明的紗料幾乎遮不住任何東西,只在胸口和腰側綴著幾片銀色亮片,像鱗片般稀疏。 她套上禮服,薄紗貼著肌膚,乳房的輪廓清晰可見,乳頭頂起布料,形成兩個淺淺的凸點。布料順著腰線滑下,在臀部的弧度處收緊,露出半截大腿根。她轉過身——背部的紗料更薄,幾乎是透明的,脊椎的凹陷一路延伸到內褲邊緣。 「轉一圈。」張管家重複,語氣冷了幾分。 辛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沒有淚水。她慢慢轉了一圈,薄紗在空氣中飄動,露出側腰的傷痕和臀部的曲線。 黑衣男子掏出手機,鏡頭對準她。快門聲響起——咔嚓、咔嚓。 顧斯寒的呼吸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螢幕上的心率數字跳動:98、112、135。他盯著辛琪,視線從她臉上的麻木移到她胸前的薄紗,再到她小腹的妊娠紋——那些紋路是為他留下的,每一條都是一個孩子,九次懷孕,十二個孩子,有的活下來,有的沒活下來。 「看來咱們家少爺也有反應了。」張管家大笑,菸頭在指尖轉了轉,突然按在床頭櫃上,嗤的一聲,燒焦的木頭味散開,「三天後,這副身子能賣個好價錢。」 辛琪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顧斯寒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顧斯寒讀懂了——對不起。 張管家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入場券和一套黑色蕾絲內衣,扔在床上。「三天後,給妳穿這個。」 他轉身,黑衣男子收起手機,墨鏡男子合上筆記本。三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 門關上。 病房恢復寂靜,只有呼吸器規律的氣壓聲和窗簾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辛琪仍穿著那件透明禮服,站在原地,沒有動。 --- 門關上後,病房陷入一種黏稠的沉默。呼吸器的氣壓聲規律地響著,像某種倒數的節拍器。 辛琪仍穿著那件透明禮服,站在原地,沒有動。薄紗貼著她的身體,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像一層第二層皮膚。她的肩膀開始發抖,先是輕微的顫動,然後越來越明顯,像秋風裡的枯葉。 她用手摀住嘴。 啜泣聲從指縫間洩出來,壓抑而破碎。她彎下腰,另一隻手撐在床尾的欄杆上,膝蓋彎曲,整個人像被折斷的蘆葦。淚水滴落在被單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辛琪。」顧斯寒的聲音從喉嚨擠出來,插著呼吸器,音量小得像氣音。 她沒聽見。或者聽見了,但無法回應。 顧斯寒盯著她,視線從她顫抖的肩膀移到她攥緊床欄的手指——指節泛白,青筋浮起。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手指在床單上移動——不到三公分。就這三公分,已經讓他額頭冒汗,呼吸器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辛琪。」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沙啞。 她終於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看到顧斯寒的右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手指蜷曲,指節突出,像乾枯的樹枝,正在床單上緩慢移動。 她愣住。 顧斯寒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憐憫,不是憤怒,不是這些年來她看慣的無奈與愧疚。是一種承諾——像刀鋒一樣銳利,像鐵一樣冰冷。 「還有一天半。」他喘了一口氣,呼吸器的管子隨著胸腔起伏顫動,「我有辦法。」 辛琪眨掉眼淚,視線模糊又清晰。 「妳信我嗎?」顧斯寒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呼吸器的氣壓聲蓋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辛琪沒有回答。她看著他,想起這十年來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每次她被張管家帶去「招待客人」後,回來時渾身瘀青,腿間滲血,他總會用那雙動不了的眼睛看著護士,啞著嗓子說:「給她一碗紅糖水。」 一碗紅糖水。這就是他全部的能力。一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男人,用一碗紅糖水守護她。 她慢慢走到床邊,膝蓋撞到床沿,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她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低頭看著顧斯寒伸出來的手——那隻手指蜷曲、骨節突出、連握緊都做不到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很冷,皮膚像蠟一樣光滑。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扣住。他的手無法回握,但辛琪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顫抖,像在回應。 「我信你。」她說。聲音沙啞,帶著哭腔,但很穩定。 淚水滴下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順著指縫滑落,滴在白色床單上。 窗外的陽光終於完全照進來,穿過窗簾縫隙,落在辛琪身上。那件透明禮服被陽光穿透,薄紗變成金色,像一層流動的光。她站在光裡,淚痕閃爍,握著顧斯寒的手,像握著最後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