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若晴住處的書桌前只剩檯燈一盞,電腦風扇低低轉著。她從口袋摸出那枚黑色隨身碟,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像一枚還沒拆封的證據。 她插入筆電。螢幕亮起,沒有加密鎖,直接跳出一個資料夾,命名只有一串日期——七年前的日期。她點進去,裡頭是合約簽核紀錄,逐筆跳出:付款節點、批准權限、簽名人。 她往下拉,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第一筆:澄川生技第三季廣告預算,付款節點在招標公告前四十五天,批准權限寫著「專案負責人」,簽名人——老董特別助理。她皺眉,繼續往下拉。第二筆、第三筆,同樣的簽名人,同樣提前的付款節點,金額一次比一次大,收款方名字她沒見過,但公司統一編號她認得——是澄川的關係企業,登記在海外。她將視窗縮小,點開第七版修改意見。每一筆刁難批註的時間戳記,她逐一對照——「成本結構浮報百分之八」的批註,簽核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七分;「預算編列不符合規」的批註,兩點三十一分。每一筆,都與老董特別助理的簽核時間吻合,分秒不差。她盯著螢幕,指尖在觸控板上微微發顫。不是巧合。是同一支筆,同一個人,在招標前就把預算結構摸透了,再用修改意見逼她重做,讓她在限期內交不出乾淨的版本——好讓老董有理由換人,或者讓案子黃掉,歸咎於她。她深吸一口氣,四拍,吐掉。將關鍵檔案逐筆勾選,加密複製到自己的私人隨身碟。進度條跑著,她手心全是汗。最後一筆簽核紀錄停在老董特別助理的名字上,螢幕的光映在她眼底,若晴指尖停在觸控板上,呼吸放緩。 --- 凌晨十二點的澄川大樓只剩安全燈還亮著,若晴穿過空蕩的大廳時,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規律的迴音。她沒等電梯,走樓梯上四樓——這條路她這週走了太多遍,連每一階的燈感應時間都記住了。 走廊盡頭那間會議室的門縫漏出冷白的光,她停下來,指節懸在門把上方,先數了四拍呼吸。推開門。 顧承野坐在長桌對面,電腦螢幕的光把他的臉照得稜角分明,他一手撐著額頭,指尖揉在眉心,聽見門響抬起眼來,目光在看見她時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成慣常的平靜。他袖口放下了一層,遮住那隻舊錶。 她沒寒暄,走過去,把隨身碟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被逼交案,不是客戶,是你自家合夥人。」顧承野的視線落在隨身碟上,沒動。「老董特別助理,招標前五天就拿到預算結構了。」若晴說,拉開椅子坐下,「我對過簽核紀錄,他批准的那幾筆付款節點,和你給我的那些不乾淨錢流向完全吻合。」她從口袋掏出手機,滑到截圖畫面放在他面前,「你自己看,每一筆都是先核准、後補附件,時間點卡得剛好。」 顧承野低頭看了幾秒。他沒碰手機,目光沿著螢幕上的日期往下走,眉心慢慢收緊。他沉默的時間比若晴預期得更久,久到她開始數自己的呼吸——進,四拍;出,四拍。 「你查到的比我預期的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平,「我以為你今晚會先看那些檔案,不會出門。」 「我看完了才出門。」她說,「你給的隨身碟是證據,我手上這份是脈絡,兩條線對上,就不是巧合了。」她往前傾了一點,「你一直說有人逼你交案,你不說名字,我自己查出來了——是你自己人,你合夥人的人。」顧承野往椅背靠去,目光落在她領口的銀針上,停了一瞬。「你怎麼知道我還在這裡?」「你第七版意見是十一點四十七分發的。」若晴說,「你這個人,交完東西不會立刻走,你會留下來把隔天的會前摘要先寫完。」顧承野沉默數秒,抬頭看她,說:「連這個習慣你都記得。」他伸出手,指尖碰觸隨身碟邊緣,卻沒有拿起。 --- 顧承野的指尖終於離開隨身碟邊緣,將它握進掌心。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銀針移到她眼底,像是要把她這幾天的所有動作重新讀一遍 「簽核紀錄我查過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時間、節點、批准權限,全對。」 若晴沒動。她等他繼續。 「合夥人拿老董的名義壓我。」顧承野將隨身碟放進胸前口袋,指節在桌面輕敲了一下,「他要讓澄川案黃掉——錢已經進來了,不乾淨的錢。案子一停,他就能把責任全推給我,自己脫身。」 若晴聽完,沒有追問七年前的任何事。她只是伸手,將隨身碟從他胸前口袋取回,收進自己西裝內袋 「我守預算防線。」她說,語氣平穩,「你查內鬼。這是合約條款之外的攻守。」 她主動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桌面上方 顧承野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握住。會議室的燈管低頻嗡鳴,長桌上的文件被空調風吹動一角 「你確定?」他問,「這條線畫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什麼時候走過回頭路?」若晴抬眼,「還是你覺得,我會怕?」顧承野的視線從她掌心移到她臉上,燈光把她眼睫的陰影投在顴骨上,像是七年前那張熬夜畫預算表的臉,只是現在少了慌亂,多了他認不出來的鋒利。他想起那晚她離開前說的話——「你連問都不問,就當我貪那筆錢。」那時候他信了合夥人的截圖,信了那些偽造的轉帳紀錄,甚至沒想過去查證。如今證據就在眼前,她卻沒有拿舊帳來砸他,只是把隨身碟收回去,伸出手,說要並肩。 他握住那隻手,掌心溫熱而穩定,皮膚貼合的瞬間,他感覺到她指尖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像是她也在適應這個距離 「成交。」他說。 他沒有鬆手,低聲補了一句:「但你要答應我,別一個人扛。」 --- 若晴的指尖順了順西裝內袋的開口,確認隨身碟沒有外露。她彎腰將筆記本闔上,筆電電源線繞了三圈,收進公事包側袋。 顧承野仍坐在原位,袖口已放下,手指無意識轉動腕上舊錶,目光落在她收拾的動作上,像在確認什麼。 「第七版意見我週一會交修訂版。」若晴將公事包拉鍊拉上,直起身,語氣平穩,「你那邊收網前,我會讓預算帳面乾淨到查不出破綻。」 顧承野點頭,沒有多說,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桌面那杯涼透的茶上。沉默片刻,他低聲開口: 「謝謝你信我。」 若晴收拾文件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指尖在公事包提把上停了半拍,隨即將提把掛上肩,繞過會議桌,往門口走去。 皮鞋跟踩在磨石子地板上,聲響在空蕩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她伸手握住門把,推開,深夜走廊的燈在她背影上拉出長影。 她沒有回頭,聲音在門框邊緣落下: 「我不是信你,我是信證據。」 門在她身後關上。 ---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十一月的潮氣。若晴站在澄川大樓的臺階上,讓風把襯衫裡殘留的會議室冷氣吹散。玻璃門在她身後闔上,隔絕了那棟樓裡所有的目光。 她掏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半張臉,撥出快捷鍵。響了兩聲,周晏接了,背景有冰塊撞擊的脆響。 「下週澄川案預算審查,」若晴說,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你幫我盯採購部門的請款節奏——特別是他們跟外部供應商的往來時間點。」 周晏那邊安靜了一拍。「你是說,有人會在請款上動手腳?」 「我不確定,但我要先知道錢往哪兒走。」若晴頓了頓,「你只盯節奏,不要打草驚蛇。」 「行。」周晏應得乾脆,「你那邊……還撐得住?」 若晴沒回答,只說:「週一見。」掛了電話。 她抬起頭,視線沿著大樓外牆往上爬,停在某一層——會議室的燈還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她想起顧承野交給她的那枚隨身碟,此刻正沉甸甸地壓在她西裝內袋裡,隔著布料抵著她的腰側。 她將隨身碟握進掌心,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微溫。「內鬼——」她低聲,聲音散在夜風裡,「我會讓你自己走出來。」 話音落下,她鬆開手,隨身碟落回口袋底層。她邁步走下臺階,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穩穩噹噹。夜風掀動她白襯衫的下擺,領口的銀針在路燈下閃了一下,隨即被風衣領子半掩住。 她走出幾步,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停步,掏出來看——顧承野的訊息:「線索已鎖定,週一前我會給你名字。」 若晴看了一眼,沒有回覆,將手機收回口袋,銀針在領口映著路燈最後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