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晴坐回椅子裡，外套沒脫，銀針在領口閃了一下。她把螢幕喚醒，先調出那家倒閉租賃公司的登記資料——公司名稱、統一編號、登記地址、負責人姓名，全在螢幕上排成整齊的欄位。地址在城郊，一棟舊倉庫，登記時資本額只有五十萬，成立兩年就解散。 她打了通電話給周晏，開擴音，手指同時在鍵盤上敲。 「那家租賃公司，舊址還在嗎？」 「我查了。」周晏那頭有鍵盤聲，「倉庫還在，屋主是另一個人頭，但租金——」他停頓一下，「三年來每個月都有人按時繳，一毛沒欠。」 若晴的手指停住。「公司都倒了還有人繳租金？」 「繳款帳戶是一家空殼公司，登記在一個叫林建宏的名下，查不到本人。」周晏說，「我把繳款明細寄給妳了。」 她點開郵件。一長串日期整整齊齊往下排，每個月五號入帳。她盯著那幾行數字，忽然想起什麼，切回劉其偉備用帳號的活動紀錄，兩份表格並排放在螢幕上。 繳款日，全都落在備用帳號活動後兩天。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習慣，三年、三十六次，就是規律。若晴把兩份表單拉到同一個畫面，用滑鼠把每一組日期圈起來，紅圈一個接一個排下去，像一串固定的腳印。 「周晏。」她聲音壓低，「繳款日跟備用帳號的活動日，差了兩天。」 那頭沉默兩秒。「所以倉庫是他們的據點，繳租金是維持門面。」 「也可能是東西還放在那裡。」若晴靠回椅背，盯著螢幕上那排紅圈，「公司倒了，人走了，東西沒搬。」 「妳想去？」 「今晚。」她說得很快，像怕自己多想一秒就會退縮，「繳款日剛過，備用帳號前兩天也動過，現在去，說不定還能撞到人。」 周晏沒勸她。他只說：「我陪妳。」 「你留在樓下，」若晴把倉庫地址抄在便條紙上，字寫得又快又直，「有人在裡面，你負責報警；沒人，你負責看門。」 她撕下便條，正要收進口袋，視線掃到桌墊邊緣那張舊便條——「別接這案」，字跡被壓得有點皺，邊角磨白了。她把它挪正，將新抄的倉庫地址壓在旁邊，兩張紙並排，一張是七年前他寫給她的警告，一張是她今晚要去的地址。 若晴關掉螢幕，站起來，把外套扣好。 --- 十一點四十分，若晴把車停在倉庫斜對面三十公尺外的路邊，熄了火，沒下車。 這一帶是城郊舊工業區，路燈隔三根才亮一根，光暈裡浮著細碎的飛蟲。倉庫是鐵皮搭的，門前一片水泥地裂了縫，縫裡長出半人高的雜草。門楣上掛著褪色的招牌，字被雨水洗得只剩幾道淺痕。風從巷底灌過來，帶著機油和潮黴的氣味。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擱在膝上，開始數呼吸。吸四拍，停四拍，吐四拍。 零點過七分，一輛機車從巷尾滑進來，沒開大燈，引擎聲壓得極低。車上下來一個人，深色連帽外套，帽沿罩著，臉上掛一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左右掃了一圈，從口袋摸出鑰匙，插進鐵門的鎖孔，轉了兩下，鐵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往旁推開一道僅容側身的縫。 若晴把手機舉到車窗下緣，鏡頭對準。快門聲被她壓在車內。那人側身進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她把焦距拉近，拍下他半張側臉、耳後一道舊疤，還有機車後牌。 鐵門裡亮起一束手電光，晃動，掃過堆疊的紙箱。約莫兩分鐘，那人抱著一個牛皮紙包裹出來，體積不大，卻抱得很穩。他把包裹擱在機車腳踏上，正要扣繩。 若晴推開車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在夜裡格外清楚。 那人動作一僵，頭猛地轉過來。手電光直直打向她的方向，白光刺得她偏頭，腳下卻沒停，繞過車頭往對街走。 「喂——」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穩。 那人沒應。他把包裹往腳踏上一扔，鑰匙也沒拔，翻身跨上車，腳一蹬，機車衝進巷口。引擎聲撕開整條街的安靜。 若晴跑了起來。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外套下擺拍著腿。她追到巷口，機車尾燈已經縮成一個紅點，拐過下一個彎，沒了。巷子裡只剩一股排氣管的焦味，和地上被風吹著滾的半張傳單。 她扶著牆喘了幾口，胸口起伏，把呼吸硬拉回四拍。追不上。她回頭看那扇半開的鐵門，門內黑得像一口井。 她走回倉庫前，蹲下身。機車剛才停的位置，地上落著那個牛皮紙包裹——那人扔得太急，包裹從腳踏上滑下來，摔在水泥地，封口的膠帶被扯開一角，露出裡頭一疊紙的邊緣。她伸手撿起來，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纖維。 --- 若晴把包裹整個從鐵門邊抱進倉庫裡，鐵門半掩，夜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灰塵打著旋。她蹲下身，把手機架在一個空棧板上，手電筒的光柱打直，照著膝前的牛皮紙。 封口膠帶一扯就開，紙疊滑出來，落在她掌心裡。 不是文件。 一張卡片，塑膠封膜，尺寸和顏色她閉著眼都認得——她辦公室的門禁卡。卡套上印著公司配發的編號，油墨有點磨花了，邊角卻嶄新，連折痕都沒有。 若晴捏著卡片翻過來，背面乾乾淨淨，磁條沒有半點使用痕跡。她從外套內袋摸出自己的門禁卡，兩張並排舉到燈光下。編號只差末兩碼，一張是她的，一張是備份。 她的呼吸慢下來，四拍一組，壓得極穩。備份卡這種東西，行政只會發給主管，而且一定登記。她把手機往下壓，光線斜切卡面，翻到卡套夾層——一張薄薄的開卡貼紙，印著日期。 若晴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 匿名信開始流出去的前一天。 倉庫裡安靜得只剩風聲。她把兩張卡疊在一起，指尖壓著那張備份的邊緣，指腹微微發涼。開卡日、流出日，中間只隔一個晚上。有人拿著這張卡，在她下班之後進了她的辦公室。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起，通知欄裡顧承野那則「還順利嗎」還懸在那裡，時間停在幾個小時前。她拇指滑過去，直接略過，切到和周晏的對話框。 「幫我查門禁備份卡的開卡紀錄。卡號尾數 47，開卡日上週三。誰申請的、誰領的、誰簽核，全部要。」 送出。她把手機翻面扣在膝上，沒有等回覆。 倉庫深處有東西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上。若晴重新舉起那張備份卡，讓手機的光從卡面斜斜掠過，塑膠膜上映出一小片冷白的光斑，剛好蓋住她自己的臉。 她把卡片收回掌心，指腹沿著邊緣摩過一遍，動作很輕，像在確認這東西真的存在。 「在裡面。」她低聲說，聲音在空倉庫裡散開，沒有回音。 --- 倉庫的鐵門在身後拉下，鎖舌咬合的聲音在空巷裡彈了兩下才散去。若晴把外套拉鍊往上推到下巴，走過幾盞路燈照不到的暗處，才在街口停下腳步，撥出周晏的號碼。 「查到了？」她問。 電話那頭鍵盤聲沒停。「備份卡的開卡紀錄掛在一個名字上——劉其偉。但問題不在這。」 「在哪？」 「申請單的簽核人欄位被蓋掉了。」周晏的聲音壓低，像是邊講邊盯著螢幕，「不是空白，是有人用另一層圖檔疊上去，把原本的名字遮住。我拆開圖層，底下的字跡模糊，只能看出一個姓，跟程硯山那邊的人對得上。」 若晴靠著路燈桿，冷風從巷口灌過來，吹得她耳邊的髮絲亂飛。「所以是內部有人動的手。」 「對。而且動作很乾淨，要不是我閒著沒事去拆圖層，根本看不出來。」 她沉默兩秒。街對面一間檳榔攤的燈管閃了兩下，光線在她鞋尖上跳動。「把比對結果存兩份。」 「兩份？」 「一份你自己留著，另一份——」她頓了頓，「不署名，寄給顧承野。」 周晏吹了聲口哨，很輕。「妳不自己給他？」 「現在不是時候。」若晴的聲音平得沒有起伏，「他手上那條線在跑，我這條先並著走。東西到了他那裡，他自然知道該怎麼用。」 「行。我半小時內搞定。」周晏敲了兩下鍵盤，忽然又補一句，「若晴，妳在倉庫那邊還好嗎？」 「還好。」她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張卡片，塑膠邊緣壓出一道淺淺的紅痕，「東西拿到了，我回去再細看。」 「顧承野那邊——」 「我知道。」她打斷他，「先這樣。」 掛掉電話，她把卡片收進外套內袋，拉好拉鍊。街口的紅綠燈正好跳成綠燈，小綠人開始走動，她卻沒急著過馬路。 抬起頭，對街那面玻璃帷幕映出她的影子——深色外套、束起的長髮，還有領口那枚銀針。她伸手碰了碰，針身歪了半格，不知道是剛才在倉庫裡彎腰時碰到的，還是風吹的。 她沒有立刻扶正，只是看著玻璃裡那個微微歪斜的自己，站了一會兒。 --- 若晴把車停在巷口，走回住處樓下時，鐵門邊的燈管正好熄了一盞。她掏鑰匙，指尖先碰到門把上黏著的什麼——低頭，一只牛皮紙袋卡在門縫底下，袋口沒有封緘，也沒有署名。 她蹲下，抽出來。袋子很輕，裡頭只有一張影印紙。門禁卡申請單，欄位、字號、日期全齊，簽核人那格被一整塊黑色圖層蓋住，跟周晏在電話裡描述的一模一樣。紙的邊角有一行手寫字，藍筆，筆畫很穩： 「五日內收手，否則下一個寄出的不是卡。」 若晴把紙翻到背面，空白。她站起來，背貼著門板，先沒開燈。 走廊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掉。她想起機房那塊螢幕上的字——別查了。同一種語氣，同一種不急不徐的從容。對方知道她今晚會回來，知道她會蹲下來撿。 她進門，鎖上兩道。屋裡沒開大燈，只有玄關一盞小燈。她把手機擱在鞋櫃上，螢幕亮起，顧承野的未讀訊息還壓在最上面，時間停在幾個小時前。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滑開。 他問的是「還順利嗎」，後面還有一句沒打完的，停在半截。 若晴沒有回覆那個問題。她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只敲了幾個字： 「明日十一點，老地方見。」 送出。螢幕暗下去之前，她把紙袋裡那張影本抽出來，壓在餐桌玻璃上，四角對齊，像壓一份待簽的合約。藍筆那行字朝上。 窗外天色泛白，巷子裡第一班垃圾車的音樂遠遠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