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巷口時,暮色已經沉成一片灰藍。陳伯住的是老公寓,鐵門半掩,樓梯間透出昏黃的燈光。顧承野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時重,若晴跟在他身側半步後,沒說話。 門開了。陳伯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目光在顧承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進來吧。」 客廳不大,一張舊藤椅,一張茶几,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陳伯坐回藤椅,摘下老花眼鏡擱在扶手上,沒問他們為什麼來,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顧承野站在茶几前,沒坐。他低頭看著陳伯,聲音壓得很低:「簽名,是你偽造的。」 陳伯沒否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廳裡只剩牆上老鐘的滴答聲。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父親當年被人拿不乾淨的資金拿捏,那筆錢走的是你父親的帳,簽名也是他的筆跡。若不改掉,你父親脫不了身。」 「所以你就替他簽了。」顧承野的語氣沒有起伏,但若晴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拳頭微微收緊。 「那時候沒有別的辦法。」陳伯抬頭看他,目光蒼老而平靜,「你父親欠我一條命,我也欠他。這筆帳,總得有人扛。」 若晴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她注意到陳伯說話時,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像是話沒說盡。她沒打斷,只是將目光移向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 顧承野沉默了片刻,聲音微微發啞:「這些年,你為什麼不說?」 「說了又能怎樣?」陳伯苦笑,「你父親走了,你恨著他。我說了,你只會更恨。」 客廳裡安靜下來。窗外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陳伯半邊臉上,他看起來比若晴記憶中蒼老許多。她想起那封信裡的字句,想起顧承野說「我離開,是交換條件之一」,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陳伯忽然起身。他走到牆角的櫃子前,彎腰打開最下面一層抽屜,動作緩慢,像是那櫃子裡藏著他半輩子的重量。他從裡面取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邊角已經磨得發白,沒有署名。 他走回茶几前,將信封擱在桌面上,推向顧承野的方向。 --- 暮色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路燈在陳伯背後亮起一團橙黃。茶几上那封泛黃信封靜靜躺著,像一塊壓在所有人胸口的石頭。 顧承野沒有立刻伸手。他看著信封,呼吸明顯慢了半拍,舊錶的玻璃面映著燈光,刮痕在暗處發亮。 「簽名是我偽造的。」陳伯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那年你父親被舊敵拿不乾淨的資金要脅,對方拿你母親的安危逼他簽字。你父親不肯,對方就轉向動你。」 顧承野的肩膀繃緊了。 「我繞過你,偽造了你父親的簽名,讓對方以為你父親已經妥協,條件是你得消失一段時間。」陳伯的目光直直看著顧承野,「你父親不知道這件事。他知道的時候,你已經走了。」 「為什麼連我都瞞?」顧承野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伯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廳裡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他摘下老花眼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這是顧爺最後的交代。」 「他說,承野這孩子性子硬,知道了不會走。他寧可讓孩子恨他,也不要孩子為他賠上一輩子。」 顧承野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 若晴坐在斜對面,目光落在顧承野側臉的線條上。她看見他眼眶泛紅,卻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茶几上那杯茶已經涼了,陳伯沒有動它。 客廳裡很靜。路燈的光從窗外斜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疊在舊木地板上。若晴的手指輕輕按住領口的銀針,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呼吸穩下來。 她起身去倒水。熱水壺在茶几角落,她倒了一杯,玻璃杯壁騰起白霧。她走回來,將杯子擱在顧承野手邊。 顧承野沒有喝。他低頭看著那杯水,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信裡寫了什麼?」 --- 陳伯沒有回答,只把信封往顧承野面前推了推。那信封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封口處的膠早已失去黏性,輕輕一碰就開了。 顧承野放下水杯,指尖按在信封邊緣停了一瞬,才抽出一張對折的紙。紙張比信封更舊,摺痕深得幾乎要裂開,墨跡暈開了些,但字跡仍清晰可辨。 客廳裡只有紙張展開的沙沙聲。 若晴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低垂的視線沿著字行移動。他的呼吸在一處頓住,又繼續往下讀,喉結沒動,但握紙的手指關節泛了白。客廳裡那盞舊立燈在他側臉投下陰影,他讀了很久,久到若晴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 「我爸寫的。」他的聲音低而平,像在壓著什麼,「他說……內鬼的事還沒完。」 若晴沒有動。 「除了程硯山,還有一個人握著證據。」顧承野的目光仍落在紙上,像是要從字裡行間再擠出些什麼,「他說那個人一直沒露面,但手裡的東西夠讓整個澄川案翻過來。」 他頓了頓,手指在紙緣輕輕摩挲,聲音又低了些。 「他還在信裡說——」顧承野的呼吸亂了半拍,「拜託我原諒陳伯。說陳伯當年別無選擇,是他求陳伯這麼做的。」 陳伯坐在藤椅上,始終閉著眼,像是這番話與他無關。 顧承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燈的光從橘黃轉成暗紅,他才把信紙折好,遞向若晴。 她接過時碰到他的指尖,涼的。 紙張比想像中輕,字跡是顧父的,筆畫收尾帶著顫,像是寫到後面力氣已經不夠。若晴一頁頁讀下去,讀到第三行時,她看見自己的名字。 「……若晴這孩子,是我對不住她。那時候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承野走。她要是恨,就恨我一個人。」 她咬住下唇,繼續往下讀。後面的字越來越密,像是怕來不及寫完——程硯山的資金流向、老董的備份位置、還有那個人握著的證據藏在哪裡。 最後一行字寫得特別小,像是特意壓縮在紙角。 「七日之限,過了就來不及了。別讓若晴再捲進來。」 用的是她的舊名。 --- 客廳的燈光暗下來,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若晴把信紙輕輕放下,指尖壓在紙緣,像壓住某種隨時要翻湧的東西。 她沒有立刻說話,目光落在信紙上最後一行字——那是她的舊名,寫在警告裡,筆跡比前面幾行都重,像是寫的人猶豫過、又咬牙落筆。若晴的指尖沿著那行字慢慢劃過去,指腹蹭過紙面的凹痕,彷彿能摸到寫字的人當時的力道。 「陳伯。」她開口,聲音比預期平穩,「信裡只談內鬼案,那『七年』檔案又是誰設的密?」 陳伯扶著門框的手指收緊,蒼老的手背上青筋浮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若晴以為他不會回答。客廳裡只剩那盞舊燈偶爾發出的嗡嗡聲,顧承野站在玄關,肩膀繃成一道直線,目光壓在陳伯身上。 陳伯的嘴唇動了動,像在組織一句擱了七年都沒說出口的話。他低下頭,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佝僂的背脊照得格外明顯。 「那不是顧爺的意思——」 話沒講完,顧承野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皺眉掏出,螢幕亮光映在他側臉,來電顯示跳著「周晏」兩個字。 顧承野看了若晴一眼,接起電話。 「說。」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隔著話筒也能聽出周晏的緊繃:「他們在動第二波,目標不是檔案,是若晴的客戶名單。」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老舊時鐘的滴答聲。 若晴的手停在半空,銀針在領口微微發亮。她的呼吸沒亂,但眼底的光沉了下去——客戶名單。她腦中瞬間閃過那份名單上的名字,那些她花了三年才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每一筆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檔案裡冷冰冰的數字。 「客戶名單?」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電話那頭周晏又說了什麼,顧承野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更沉了一分。他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但指節泛白。舊錶的錶面朝內,貼著他的手腕,刮痕在燈光下像一道細細的裂痕。 陳伯站在門內,蒼老的身形僵在原地,話頭斷在半截,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了喉嚨。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目光在若晴和顧承野之間來回,像在衡量什麼,又像在猶豫該不該把沒說完的那句話補完。 「陳伯。」若晴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些,卻更穩,「你剛才想說什麼?」 陳伯的視線落在她領口的銀針上,那根針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那封信……不是顧爺一個人寫的。密碼的事,他交代過我,說若有人問起,就照實說——」 顧承野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打斷了他的話。他看了一眼螢幕,眉頭鎖得更緊。 「周晏傳了截圖過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若晴,最後停在陳伯身上,「客戶名單的調閱紀錄,時間是今晚八點十七分。」 若晴的指尖在信紙邊緣頓住。八點十七分——那正是他們在陳伯家門口碰面的時間。對方掐得這麼準,像是早就等著他們離開辦公室,等著若晴的注意力被引開。 「她說對方用的是內部權限,不是外部入侵。」顧承野的聲音沉下來,「是有人從裡面打開的門。」 客廳裡的沉默比剛才更重。陳伯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 「陳伯。」若晴轉過頭,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對不對?」 陳伯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佝僂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像一株被風吹彎的老樹。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後只擠出一句話:「……我該早點說的。」 顧承野握著手機的手又緊了一分,螢幕上的截圖在昏暗中亮著,映出他眼底壓抑的怒意。若晴站著沒動,銀針在領口微微發亮,她的目光落在陳伯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移開。 客廳裡,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像一張拉緊的網。 --- 車子駛出巷口,路燈的光一盞一盞掠過車窗,在儀表板上拉出明滅的影子。若晴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開口時語氣已經整理好了。 「客戶名單的事我來處理,讓周晏鎖權限調閱紀錄,順便查內部還有誰動過這份檔案。」她頓了一下,「你負責『七年』檔案,查設定者是誰。」 顧承野握著方向盤,指節收緊又鬆開,沒立刻接話。過了一陣他才開口:「你確定要分頭?」 「不然呢?」若晴側過頭看他,語氣平淡,「你爸的遺信是你的事,我的帳我會自己清。」 車內安靜了幾秒。顧承野沒再追問,只點了個頭,目光仍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儀表板的光映在他側臉,那道舊錶的刮痕在暗處閃了一下。 若晴低頭撥號,手機貼到耳邊。響了兩聲,周晏接起來,聲音帶著熬夜的啞:「說。」 「客戶名單調閱紀錄,你那邊有完整版嗎?」 「有,剛整理好。要發你?」 「發我,另外查一下內部還有誰碰過這份檔案。」若晴壓低聲音,「權限、時間、IP,全部。」 「收到。」周晏頓了一下,「你那邊——」 「還在收網。」若晴說,語氣沒多餘情緒,「你先處理名單。」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回杯架。顧承野的車速一直沒變,穩穩地開在夜路上。過了一會,他開口:「陳伯還有話沒說。」 「我知道。」若晴說,目光落在前方,「但他不願意說的時候,逼也沒用。」 車子在若晴住處巷口停下來。她解開安全帶,手指碰到領口的銀針,針尖朝上,還在她剛才扶正的位置。 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顧承野一眼。 「七日,還夠。」 語畢關上車門,走進夜色。顧承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聲自語:「不夠也得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