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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 共 18 章

舊識

作者:Kani Huang · 本章 3,527 字 · 全作 60,559 字

車子駛出澄川的停車場時,午後的陽光正斜斜打進擋風玻璃。若晴把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顧承野握著方向盤的手上——袖口捲到小臂,舊錶的刮痕在光線裡閃了一下。 「你爸的舊識,叫什麼名字?」 「陳伯。」顧承野打了方向盤,語氣平穩,「以前跟我爸合夥開過工廠,後來退了。」 「程硯山那條線,跟他有關?」 顧承野沉默了幾秒。「程硯山進澄川,是陳伯牽的線。」 若晴沒接話,等他繼續。 他卻沒往下說,只把車速放慢了些,彷彿在挑選字句。「我爸走後,陳伯替我擋過不少事。有人拿我爸的舊帳本找上門,陳伯把那人打發走了,沒讓我沾過手。」他頓了頓,「但他從來沒解釋過,那個人是誰,帳本裡寫了什麼。」 「你沒問過?」 「問過一次。」顧承野的視線落在前方車流裡,「他說,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走得越遠。」 若晴想起那張被她夾進筆記本最後一頁的便條——『別接這案』。她當時以為是顧承野的直覺,現在看來,那四個字從一開始就不是直覺。 「你寫那張便條的時候,在想什麼?」 顧承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了兩下。「在想陳伯跟我說的另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澄川這條線,沾不得。」他側過頭看她一眼,「但那時候你已經站在會議室裡了。」 若晴沒再問。她把視線重新放回窗外,街景在玻璃上流動成模糊的色塊。她想起七年前他消失的那段日子,她翻遍所有聯絡方式,找不到一個能問的人——他父親的舊識、他大學的朋友、他常去的那家麵館老闆,沒有一個知道他去哪了。現在她坐在他的車裡,他正開車帶她去見那個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你不問了?」顧承野說。 「你說了,他想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說。」若晴說,「那我就不用問了。」 車內安靜了一陣。空調的出風口吹動她鬢邊的碎髮,她伸手別到耳後,指尖碰到領口的銀針——針尖朝上,穩穩地別著。 她沒有把它拆下來。 --- 陳伯認出顧承野的那一刻,客廳裡的老鐘正好敲了半點。他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越過老花眼鏡的上緣,在顧承野臉上停了很久。 「你長得像你父親。」陳伯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舊木,「尤其是眼睛。」 顧承野沒有接話,身子微微前傾,舊錶的錶面朝內,抵在膝蓋上。 若晴坐在他身側,背脊挺直,指尖搭在領口銀針上,針尖朝上,穩穩的。 她沒有催,只是安靜地等。 陳伯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了兩圈,「你父親當年出事,不是生意失敗。」他抬起眼,「是有人拿一筆不乾淨的資金拿捏他。那筆錢,從澄川的帳上走的。」 若晴的指尖在銀針上停住。澄川——又是澄川。 她沒有出聲,但顧承野的指節在膝上泛了白。 「我替他牽線,把錢擋了回去。」陳伯說,「代價是顧家必須有人消失一段時間。」他看向顧承野,「你父親選了自己消失,但對方要的是你。」 顧承野的下頷繃緊了一瞬。「所以您讓我走。」 陳伯沒否認,低頭又啜了一口茶。「你父親留下一份自保紀錄,從沒給任何人看過。」他頓了頓,「那裡面寫的,不只是錢的事。」 若晴開口了,聲音平穩:「那份紀錄,是不是就是『七年』那個檔案的雛形?」 陳伯的目光轉向她,沉默片刻,點了一下頭。「你父親寫那些字的時候,已經知道撐不過去。」他說,「他託我,等他走了再交給你。」 顧承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沒有追問,只是等著。 陳伯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只泛黃的信封。他走回來,遞到顧承野面前。 信封沒有封口,邊緣磨得起了毛,角上有一道摺痕。 「你父親留給你的。」陳伯說,「他說等他走了才能打開。」 顧承野伸手接過,指腹擦過信封邊緣,那道摺痕正好壓在他拇指下。他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握著,信封的紙面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若晴看著他,沒有說話,領口的銀針在午後的光裡閃了一下,穩穩地別著。 --- 客廳的光從西窗斜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影。顧承野沒有拆信封,指腹沿著摺痕慢慢壓過去,抬眼看向陳伯。「七年前,威脅她的人,不只是程硯山吧。」 陳伯端著茶杯,杯沿抵在唇邊,沒有馬上答。半晌,他放下茶杯,摘下老花眼鏡。「程硯山只是跑腿的。真正拿她當籌碼的,是你父親的舊敵——早年合夥,後來翻臉,你父親欠他一筆,他用你父親的名義,壓了程硯山去辦事。」 顧承野的背脊僵了一下。「我父親……跟這種人合作過?」 「合作過,也被坑過。」陳伯的聲音沉下去,「你父親當年發現對方拿澄川的資金做假帳,要抽手,對方就拿你母親和你當籌碼。你父親扛下所有事,讓對方以為他會乖乖聽話——包括讓你誤會他跟壞事沾邊。」 顧承野沒說話,指節掐進信封邊緣,紙面被壓出一道深痕。若晴看見他側臉的線條繃得死緊,像咬著一口氣不敢鬆開。「他怎麼能……」顧承野的聲音啞了一半,像被什麼卡在喉嚨裡,「他怎麼能讓我跟著誤會他?」 「因為你信了,他才能演得下去。」陳伯說,「你父親算準了,你越恨他,對方越覺得他沒退路,越不會動你們母子。」 顧承野的呼吸停了半拍,手指鬆開信封又握緊,像在確認什麼實體的東西還在手中。若晴看著他,看見他眼眶泛紅卻沒眨眼,像是怕一眨,眼淚就要掉下來。 「那個人,後來呢?」 「死了。」陳伯說,「你父親消失那年,他也死了。你父親拿自己當餌,把對方拖下水,一起埋了進去。」 顧承野的肩線塌下來,像有人把他身上那根撐了很久的骨頭抽走了。信封在他手裡被捏得皺成一團,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慢慢把摺痕撫平。「他護了我一輩子,」他說,「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你父親一輩子沒對不起誰,」陳伯說,「除了他自己。」 顧承野閉上眼。若晴伸手按住他手腕——他沒躲開,腕骨在她掌心裡微微發燙,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被人碰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按著,感覺到他脈搏在皮膚底下跳得又沉又快。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層,像整個下午都在等這一刻。 --- 暮色從巷口漫進來,舊公寓的鐵門在身後沉沉闔上。 若晴踩著臺階下來,鞋跟叩在水泥地上,聲音在窄巷裡彈了兩下才散。風從巷尾灌過來,捲起她鬢邊幾綹碎髮,她抬手別到耳後,指尖碰到領口那枚銀針——針尖還朝上,是進門前她自己別的角度。顧承野走在她半步前,步伐比平時慢,像是被什麼拖住了腳。他走到車門邊停下來,背靠著車門,沒急著開鎖,目光落在她領口上。 「剛才陳伯說那些的時候,」他開口,聲音比客廳裡低了些,「我在想,你會不會覺得——顧家的事,一樁接一樁,像個無底洞。」 若晴抬眼看他。「我先前瞞著你,不讓你知道我爸的舊識,」他頓了一下,視線移開,落在巷口那盞路燈上,「是怕你覺得我被顧家拖累。怕你看見我爸的陰影,連帶把我整個人也看低了。」 「你爸替你扛,」若晴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在巷子裡格外清楚,「你替我扛,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一起扛?」 顧承野沒動,目光從路燈上移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巷口有戶人家的電視聲隱約傳出來,夾著幾句廣告詞,又很快被風吹散。 顧承野伸手,指尖碰上她領口那枚銀針——動作很輕,像在碰什麼會碎的東西。他將針尖緩緩轉向下方,然後收回手,指腹在她領口邊緣多停了半秒才放開。 「接下來要查的,可能連我爸都沒走完。」他說,聲音沉下去,像暮色一樣壓在巷子上空。若晴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顧承野繞過車頭,發動引擎,車內安靜了一瞬,他倒車出巷,路燈的光從車窗掠過她側臉,又暗下去。她沒說話,手放在膝上,領口的銀針安安靜靜地朝下別著。車轉上大路,他打了個方向燈,才開口:「先送你回去。」她應了聲,沒問接下來去哪裡,像是已經把答案放在心裡了。 --- 手機在杯架裡震起來的時候,若晴正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 顧承野視線掃過來一眼,沒說話,只把車速放慢了些。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著,是周晏的訊息。 「媒體信箱收到匿名寄件,標題是你七年前的記過檔案,我攔了標頭,但備份沒攔到。」 就這一句。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放心」兩個字。 若晴盯著那行字,車內的冷氣聲忽然變得很清楚。 顧承野的車速沒變,但他側過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一停,問:「怎麼了?」 她把手機轉向他,螢幕光映在兩人中間。他看完,沉默了一瞬,說:「程硯山進去了還有手。」 若晴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指尖碰到領口,摸到那枚銀針——針尖朝下,是剛才他在巷口幫她轉的。她把它扶正,針尖朝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它還在。 「那就讓他把底牌打完。」她說,聲音比預期平,「他寄這個,是想讓我在週五前分心。」 顧承野沒接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舊錶的錶面在儀表板光下閃過一道刮痕。過了一陣,他說:「備份我來想辦法。」 「不用。」若晴把手收回來,手機螢幕暗掉,「他要寄就寄,媒體那邊周晏攔得住標頭,就攔得住正文。」 車內安靜了一會。路燈一盞盞掠過擋風玻璃,她的側臉在光與影之間切換,銀針別在領口,針尖穩穩朝上。 顧承野打了方向燈,車頭轉向回公司的方向。「你明天進辦公室,該幹嘛幹嘛。」他說,語氣像在確認什麼。 「嗯。」若晴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前方夜色裡——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往後退去,像一條被拉直的線。她沒再看手機,指尖在膝上放平,銀針的微光映在車窗上,靜靜地亮著。
Kani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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